作者:印閑生
來源:江寧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近現代以來,“地緣政治學”始終是中國處于弱勢狀態的一個學科。古代王朝時期,中國習慣于以自己為中心去看待天下,整體思維是“中心放射形”的。兩次鴉片戰爭之后,開眼看世界的清朝官員第一次有了初級的地緣政治觀念;比如前文提到大學士周德潤給光緒皇帝上的奏折,當中有“以琉球守東南,以高麗守東北,以蒙古守西北,以越南守西南”的表述,其實就是蘇聯/俄羅斯國土安全防御中的緩沖區概念。不過清末的這種地緣政治思維還是過于初級,沒有形成全球視野。民國時期,北洋政府和南京國民政府限于自身實力,同樣未能夠跳脫出東亞的一畝三分地,而且當時的主流學者們似乎對地緣政治也不太感興趣。待到新中國成立,在東西方陣營對抗的大背景下曾先后形成“中間地帶”和“美-蘇-中大三角”的地緣思維。以中間地帶為例,中方認為美國和蘇聯隔著極其遼闊的地帶,這里有歐、亞、非三大洲許多資本主義國家和半殖民地國家,美國向中間地帶擴張勢力,中國則應該盡可能團結他們共同反對霸權主義。再以美-蘇-中大三角為例,其基本含義是調整中美矛盾低于美蘇矛盾,具體措施包括結束越戰、緩和臺海局勢等等。朝鮮人繪制的“四海總圖”,中國居于世界中心,周圍是海洋,再外圍是未知大陸。與中國相比,西方世界的地緣政治學說要豐富得多,比較著名的有馬漢“海權論”、麥金德“世界島”、斯皮克曼“邊緣地帶”理論等。每當誕生轟動性的地緣政治學說,總能影響到各主要大國的軍事/外交戰略制定。比如1890年,卸任美國海軍學院院長的馬漢推出自己的曠世巨作——《海權對歷史的影響:1660-1783》,詳細闡述了海權在地理大發現時期所起到的作用。“海權論”一經問世便迅速被當時的海洋大國所接受,掀起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大艦巨炮海軍競賽。歷史上,地緣政治學說通常與人類工業/科技發展水平密切相關。假如某一天陸地運輸/空中運輸取代海運成為各國大宗物流的核心方式,那么馬六甲海峽、霍爾木茲海峽、關島、夏威夷等或將不再重要,各種五花八門的“陸權論”“空權論”甚至“太空權論”則會噴薄而出,大國間競爭的策略也會隨之改變。常駐日本的美軍“里根號”航母戰斗群。海權國家有句名言:帝國的利益邊界是對方的海岸線。按照斯皮克曼的“邊緣地帶”理論,美國維系世界霸權的前提條件是亞歐大陸處于分裂狀態,誰能夠統一或整合亞歐大陸東西兩端的邊緣地帶,誰就能挑戰美國。假如歐洲是個統一的整體,那么它只需要再聯合1~2個亞歐大陸中心或邊緣地帶的次一等強權國家,就可以對美國霸權形成巨大威脅。因此,美國一方面十分介意歐盟的整合,對其時打時拉,另一方面也高度警惕“歐盟-俄羅斯”關系,尤其是以“北溪”為代表的大宗能源綁定。而烏克蘭危機中美國最大的收獲,就是徹底打斷了“歐盟-俄羅斯”走近的趨勢,進一步加劇了亞歐大陸的分裂狀態。作為亞歐大陸另一端的重要力量,中國在全球地緣政治層面充當的角色與歐盟類似,只不過一個在西邊緣地帶、一個在東邊緣地帶。于是我們便不難理解,跟警惕“歐盟-俄羅斯”關系一樣,“中國-俄羅斯”關系也是讓美國如鯁在喉的。之前提到過印度的重要性,某種意義上講,印度和俄羅斯的地位類似,都屬于亞歐大陸上的次一等強權國家。美國既然介意“中國-俄羅斯”關系,自然也會介意“中國-印度”關系。簡單梳理一下,目前亞歐大陸上存在的四股地緣政治力量:在此基礎上,如果兩股地緣政治力量彼此陸地接壤,則認為具有“背靠背”的關系,再額外增加0.5賦值,于是可以得到下面的關系列表:納粹德國巔峰期的勢力范圍,這是一種武力統一歐洲的嘗試位于比利時布魯塞爾的歐盟總部大樓,這是一種和平方式整合歐洲的方式。歐盟的經濟體量略遜于中國,軍事實力處于嚴重閹割狀態,不過其最核心問題還是“一致性”太差,很難形成一股高度整合的地緣政治力量。路徑1:整合亞歐大陸上另外兩個次一等強國俄羅斯與印度,以“中(主核)+俄印(兩個副核)”的形式挑戰美歐霸權細心的朋友很容易聯想到,所謂“中(主核)+俄印(兩個副核)”其實就是上合組織的框架,而所謂的美歐霸權說白了就是北約,有時也稱“跨大西洋聯盟”。美國與歐洲不僅防務一體化,經濟聯系同樣密切,跨大西洋的雙邊貿易額超過一萬億美元(包括美國-歐盟和美國-英國),是世界上體量最大的經濟關系。客觀的講,即使中國成功整合了俄羅斯與印度,再外加上合圈子里其他一堆小兄弟,也只是與美歐形成均勢而已,畢竟已維系七十多年的“跨大西洋聯盟”實在太強了。站在美國全球霸權的角度,“跨大西洋聯盟”的重要性超過美國與其他任何國家/區域的關系。我們很難想象,假如歐洲關鍵時刻不再站隊美國,會對華盛頓施行全球戰略帶來多么毀滅性的打擊。當然,至少以未來可預期的視角看,美歐關系仍非常緊密,作為挑戰者的中國不應心存幻想。在路徑1的大背景下,“中-俄-印”聯盟需要盡可能拉攏其他一些邊緣地帶的力量,比如:日本、巴西、東盟、海灣阿拉伯國家等。不過可惜的是,目前中國與印度的關系十分糟糕,連“中-俄-印”這個最基本的框架都只搭了一半(中-俄),再往下討論也就意義不大了。“一帶一路”是中國在地緣政治層面的重要布局,它盡可能走了美國實力相對薄弱的區域。路徑2:面對只整合了一個次等強國(俄羅斯)的現實,中國需要盡可能維持住歐盟與印度的中立狀態,然后拉攏其他邊緣地帶力量。考慮到中印關系的脆弱性,使得中方對于整合印度的前景很不看好,之所以上合/金磚等組織盡可能帶著印度玩,目的主要是維持新德里的中立狀態。也正因如此,印度總給人一種左右逢源的感覺:一邊出席“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對話/G7,一邊出席上合/金磚峰會。這種局面說白了并不是印度的外交工作做得多棒,根本原因還是當前的國際地緣格局所致。之前提到過三四十年代日本的例子,當德國與蘇聯關系走近的時候,英美對于日本積極爭取、百般拉攏;而一旦德國與蘇聯撕破臉,英美迅速將日本與德國打包捆綁。換言之,二戰期間日本其實沒有上過“正桌”,希特勒直接替它做了國運選擇。既然整合印度的難度極高,那么中國最務實的舉措就是盡可能促成歐盟與印度的中立。在歐印保持戰略自主的理想情況上,中國需要盡可能拉攏東盟、中亞五國、巴基斯坦、伊朗、海灣阿拉伯國家等邊緣地帶力量,這將是一個復雜且漫長的過程,十分考驗外交耐心。總而言之,多張零錢不如一張整錢好用,由于地緣層面的均勢并未形成,因此中國在面對“跨大西洋聯盟”時會感受到莫大的壓力。1888年俾斯麥在德國國會發表演講,熟稔地緣政治對于德國這種身處四戰之地的國家來說至關重要。值得慶幸的是,21世紀不是20世紀,也不是19世紀,中國還有相對充足的時間去積蓄力量。“當沒有聽見上帝的腳步聲時,我們除了等待別無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