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石（微信ID：yunshi911）
前段時間印度大選，結果是莫迪迎來了一場“失敗的勝利”。說他勝利，是因為莫迪最后還是如愿當選總理，進入其第三個任期。但之所以在勝利前面加上一個失敗的前綴。是因為莫迪所率領的印人黨并沒有如預期般大獲全勝——他們不僅沒獲得預期中的超過2/3席位，進而獲得修憲的權力，甚至連過半席位都沒有獲得，必須跟其他小黨聯合才能順利組閣執政——這會對莫迪接下來的執政造成極大掣肘，更使得他推動改革乃至修憲的目標幾乎化為泡影，所謂“一個國家、一個宗教、一個選舉、一種語言”的改革宏愿，幾乎不可能在現在這種議會權力分配結構下實現。為什么超高人氣的莫老仙，會在這次大選中跌落神壇？一般評論分析都將敗因歸結為民眾獲得感不強乃至實際利益受損。莫迪執政這些年，印度經濟增長數據是很漂亮的——不管這數據摻了多少牛糞，但印度在莫迪治下比以前增長的要快，這是不容否認的客觀事實。只不過，這份經濟增長，并沒有體現在民眾生活的改善中，而更多的體現在了以阿達尼集團為代表的親莫迪財閥的業績增長和業務領域擴張上頭。正因為這種獲得感的缺失，使得大量民眾在這一次大選中背離了它。這種分析正確嗎？當然正確！但與那些分析家借此對莫迪執政予以批評不同，我覺得，莫迪其實扶植財閥這些都做法，其實并沒有什么不妥；甚至過去十年經濟增長的紅利沒分給民眾，也是歷史發展階段的必然。要理解這段話，我們首先要搞清楚，莫迪要做的是什么？簡單的說，莫迪是一個改革家，他的一切政治操作，最終都是一個面對：實現印度的工業化，推動印度從農耕文明向現代工業文明的轉型。工業化的轉型，這個是國家和文明發展的必經之路，至于成功的先例，歷史上也有很多，遠的有歐美，最近的有中國。但無論是歐美還是中國，在轉型過程中，實際上都不是一帆風順的俄，人民大眾在此過程中，也都經歷了一個比較悲慘，甚至可以說被殘酷剝削的歷史階段。比如歐美，從早期的羊吃人圈地運動，一直到19世紀末20世紀初，普通民眾在國家和文明的工業化進程中，一直生活都是非常悲慘的，惡劣的工作環境，高強度的勞動、廉價的工資還有幾乎沒有的福利保障，一直伴隨著歐美底層百姓，也正因為如此，共產主義運動才在這個歷史階段蓬勃興起——原因無他，無產階級勞工被剝削的實在太狠了。而蘇聯也沒好到哪去。上世紀2/30年代是蘇聯工業化的黃金時代，也是普通民眾生活最悲慘的時期——集體農莊，大饑荒等等，那都是蘇聯歷史上不堪回首的記憶。哪怕是咱們中國，開國前三十年，除了免除戰亂之外，生活質量方面，占人口絕大多數的廣大農民也沒有獲得太大的改善——改開之前的人均產糧數據跟49年差不多，直到上世紀末本世紀初，大部分農村依然貧苦不堪，真正農村、農民的境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也不過就是這十幾二十年間的事。為什么會這樣？原因很簡單，工業化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工業化需要大量的基礎性投入，這些投入需要耗費天量的資源，并且要保證持續性。最大的問題是，這些基礎性投入，在工業化初期，并不能產生相應的立竿見影的回報，些許的收益，又必須投入到升級當中——甚至還遠不敷所需。只有基礎打好，工業化進入快車道，新增財富可以被大量快速的創造出來后，工業化才能夠大面積回饋全民。這就是東西方工業化初期，一方面經濟快速增長，民眾普遍獲得感極差的根本原因。不管是西方制度下的收益歸入資本家，還是東方制度下的收益歸入政府，它們拿到民眾的剩余價值后，大部分也都要要投入再生產和經營擴張當中。而這個歷史階段，民眾的處境普遍都很糟糕。只有熬過這個歷史階段，待工業體系建成，效率也起來了，才有足夠的財富溢出到普通大眾。印度現在就處在工業化早期。這個歷史階段，國家工業體系還很薄弱——像基礎設施、石化、鋼鐵機械等重工業都還很差勁，整體生產力落后，所以民眾的剩余價值被收集起來以后，又必須投入工業體系建設，投入到生產端，根本沒有多少能溢出到全民，惠及消費端。雖然看上去，莫迪是把這十年的印度工業化收益，給了自己一手扶持的阿達尼等印度財閥。但本質上這些財閥也只是莫迪的政治工具，他們拿到收益后，除了用以直接享受的那小部分，其余的大部分也是變成投資，灑向莫迪指揮下的印度工業體系建設——如果他們不這么干，那他們也沒有資格成為莫迪的經濟工具。從這個角度來說，印度這十年，民眾獲得感差，不過是工業化初期的正常現象，是歷史進程的必然——不管是公有制下的計劃經濟，政府直接辦企業；還是資本主義制度下的借資產階級之手，路徑雖然不同，但有一點都是一樣的——就是工業化早期的收益，主要是用來繼續生產建設的，而不是用來給民眾消費改善生活的。這種邏輯確實很不人道，但它符合歷史發展規律，符合歷史進程。只不過，這樣一來，莫迪就會面臨一個嚴重的問題——工業化需要政策的長時間持續性；尤其是工業化早期，由于投入巨大直接回報卻不佳，所以民眾肯定會不滿，階級矛盾就會很尖銳。要想渡過這個苦逼歷史階段，除非你能搞外部掠奪，讓殖民地分擔一些本國底層民眾的負擔，否則就只能高度依賴內部的政治威權。必須要有一個強有力的政治權力來壓制不滿，并且這種壓制要維持相當長時間，這樣才能熬過這個危險的歷史階段。這一點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東方就不說了，哪怕是西方，歐美在工業化早期，有龐大殖民地可供剝削——相當于底層民眾的部分負擔可以轉嫁出去。但饒是如此，那個歷史階段，他們也依然保持了精英政府的特征——國家權力僅由少部分精英“民主”分享，他們內部不管怎么爭，但在剝削壓榨勞工階級方面高度團結一致。全民普選為代表的現代西式民主，那都是西方工業化完成之后的事了。但印度現在的問題是，它在工業化還沒有完成前，就引入了現代西式民主制度。這套制度簡直就是莫迪這種致力于工業化的改革家的天敵——不光是中央權力受約束，政策難以全國推行；也不光是地方保護主義，全國統一市場無法建立。最根本的是，由于前面說了，工業化早期大部分民眾是撈不到實惠的——甚至還有可能付出巨大犧牲，這就導致你一旦玩的狠了，一張選票就能把你攆下去——而新上來的政客為了迎合民眾，肯定會把你這些長期看有益，但中短期多半會損害大眾利益的政策給廢掉。那莫迪怎么辦？微觀操作層面，只有小步慢走——不要動作太大，一下得罪太多人；而宏觀層面，則就是抬高印度教，同時給自己造神。抬高印度教，是為了凝聚人心。印度政體是西式現代民主，這套制度肯定不適合工業化起步，這一點莫迪心里清楚。但制度關系到國本，也不是莫迪一下就能改變的。所以它只有抬高印度教，用宗教的凝聚力來對沖政治體制的松散。至于給自己造神，其實也是為了增強政治權威。通過把自己神化，讓自己獲得超越其他普通政治人物的崇高地位，這樣就可以獲取更多、更廣泛的大眾支持，進而對那些反對自己的政治勢力進行降維打擊。這個操作有效果嗎？有效果。十年下來，莫迪總理已經成功晉位莫迪老仙兒，差差獲得了半神的地位——印度工業化這十年能取得如今成果，跟莫迪的這些操作不能說沒有關系。但這個效果終究是有限的。首先，印度教的教權威力終究有極限，想靠這玩意完全壓制治權，壓制西式民主制度，這個至少現階段還沒這個能力。何況印度教本身也不是一神教，有幾千萬個神——完美契合了印度這個國家世俗層面四分五裂的現實。這就意味著其凝聚力方面的上限也不如一神教。而莫迪的自我神化操作，也有些問題——你再怎么造神，再怎么通過扮演大仙來鼓動大眾，這個終究還是意識層面的東西。而工業化過程中民眾不獲利甚至利益受損，這是實實在在的物質層面的問題。物質第一性、意識第二性，所以通過裝神弄鬼來忽悠大眾，當然搞的好了也有用，但作用也不是無所不能的——有因為個人崇拜而對你無腦支持的，同樣也會有腰包甚至肚皮癟下去，而對莫迪怯魅甚至反感的。而且莫迪既然能走上神壇，那也自然有走下神壇的可能——愛豆塌房這種事不光飯圈存在，政圈同樣存在，至于什么時候塌，因為什么原因塌，這個存在極大的不確定性。退一萬步說，就算莫迪老仙形象維持的夠久，貫穿自己政治生命，但由于這種神性無法繼承，那意味著如果莫迪在自己政治生命結束之前，印度沒有突破工業化早期的結界（以莫迪的年齡來看，這幾乎是必然的），歷史進程沒有進入工業能夠反撲大眾的新階段，那人亡政息也是很有可能的。所以莫迪需要啟動政治改革，通過修憲等方式，一方面強化中央集權，讓中央政府擁有更大的權威，以最大限度改變分權制衡的現有政治制度；另一方面，為文化大一統的進程提供政治保障。這就是“一個國家、一個宗教、一個選舉、一種語言”這個口號的邏輯所在。說白了，就是要通過政治力量，加速印度由文明形態向國家組織的實質性轉化。通過盡可能塑造大一統的國家形態，消除內部政治、文化分歧，來為接下來的進一步經濟改革掃清內部障礙。而要實現這一切，就必須要修憲。盡可能消除英國攪屎棍留下的這套分權制衡西式民主帶來的負面影響；盡可能多的摻入大一統中央集權的東方文化因子。而修憲要想成功，就必須依托莫迪的執政成績（經濟數據），以及建立在成績基礎上的莫迪自我神化的個人崇拜。修憲成功后，接下來印度的政治中央集權和文化融合才有制度性保障，才能為經濟改革，為工業化的進一步推進，開拓出更多的空間。但這一次，莫迪失手了。失手，意味著第三個任期莫迪幾乎不可能修憲。考慮到莫迪的年齡，且不說他未必幾年后還能繼續連任，就算能，除非他在接下來的任期中，在反對派強力掣肘下能取得巨大的成績，否則別說再度連任以及修憲了，光他這個半仙個人崇拜的人設會不會褪色都不好說。再考慮到個人崇拜的不可繼承性，如果莫迪在位時無法修憲，無法給經濟改革打開更大的操作空間，那隨著未來莫迪退位，接下來的繼承者不大可能獲得莫迪這么高的個人威望，那印度的改革受阻，甚至流產，都是極有可能的。這是莫迪的困境。也是印度的困境。印度的政治制度和文化結構，決定了這個國家其實是很難出現政治威權的——而政治威權又是印度這種農業國向工業化轉型過程中，不可或缺的條件和保障。莫迪靠著時代的機遇，以及個人的精妙操作，把自己半神化，算是勉強獲得了這個政治威權。但如果莫迪不能在自己任期內，通過政治改革，為工業化開拓出更多的空間，夯實經濟改革的基礎；那么未來隨著莫迪的退位，鑒于個人崇拜的不可繼承性，那么印度當下好不容易一度擁有的mini版政治威權又會隨之而去，經濟改革乃至工業化，也很有可能因此會半途而廢。那么，對此莫迪有破解的辦法嗎？幾乎沒有。畢竟莫迪說到底也只是人，不是真的半仙，更不是神。作為一個體制內政治家，他再牛逼，也不可能跟整個體制對抗——更別說對抗整個印度文明。所以，失敗是正常的，不失敗反而不正常，莫迪本來要做的，就是一件小概率的事。這次議會選舉失敗，導致莫迪修憲計劃泡湯，其實也不過是歷史慣性，在印度這個國家的正常反應罷了。當然，硬要逆天改命也不是不行。如果莫迪真想博一把，那也不是沒有辦法——跟中國打一仗，只要把中國打贏了，把邊境線上的中國軍隊滅掉，那莫迪就將一戰封神，威望直接超越尼赫魯，成為當代印度最大的民族英雄。有了這份功績加持，別說區區修憲了，接下來直接取消各邦獨立權力，甚至推書同文、車同軌，沒準都可以一氣呵成。只不過，如果打輸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60年代一場邊境戰爭，直接打斷了印度50年國運，這一仗要是輸了，印度估計100年的緩不過來，不僅中印爭議地區全部丟失，周邊國家也會趁勢而起，把印度過去掠奪的土地全部拿回去——甚至拿的更多。至于莫迪——尼赫魯好歹是開國領袖，輸了還可以勉強維持體面。而莫迪要是輸了，那估計就不是下臺這么簡單了，他，還有他的印度人民黨，將徹底成為這場戰爭的犧牲品，被憤怒的印度民眾和反對派聯合絞滅。莫迪本人，也將從半仙之尊，一下墜入谷底，淪為舉國上下泄憤的替罪羊，被撕的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