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慮的馬克龍!
來源:盧克文工作室(ID:lukewen1982)
1940年5月,法國敦刻爾克的海岸上,一列列英法聯軍的士兵排著松散的隊形,艱難地蹚水走向正在靠岸的小船。
到處炮聲轟轟,火光閃閃,炮兵不停地開炮,機槍不住地射擊,奮力阻攔德國裝甲集群的進攻。天上,英國皇家空軍的戰斗機正在和德國戰斗機咬尾追逐,不時有戰斗機墜毀。
海灘上,海港里,遍地都是飛機、坦克的殘骸,以及士兵的尸體,這就是著名的敦刻爾克大撤退,大撤退之后,法國的命運徹底改變。
83年過去,同樣是5月,同樣是在敦刻爾克,法國試圖再次改變自身的命運。
臺灣的輝能科技宣布,將投資52億歐元,在敦刻爾克建造固態電池“超級工廠”,這是法國歷史上最大的新能源項目,令法國政府感到振奮。
在開工儀式上,法國總統馬克龍親自出席,并發表重要講話。
在馬克龍的計劃中,在敦刻爾克這片土地上,這座工廠的到來,也許會改變法國的命運。
自從2017年上臺以來,馬克龍把“再工業化”當成了政策的核心,但是幾年下來,“去工業化”的速度,明顯快于“再工業化”。
馬克龍上臺前的2015年,制造業占法國GDP還有10%出頭,到了2022年,只有8.8%了,下降相當明顯。
為了扭轉這種勢頭,馬克龍提出了“電池谷”規劃,要在敦刻爾克打造一個法國電池行業的硅谷,主攻汽車電池為核心的新能源行業,如此大的計劃,通常要有一些標桿性的項目作為案例,再去招商引資。
就好像特斯拉之于上海那樣,而輝能科技投資52億歐元的“超級工廠”,是“電池谷”拉來的最大項目,將被作為標桿性項目去打造。
法國政府和輝能科技最早接觸時間是在2017年,談了六年才終于談下來的。按照馬克龍的構思,輝能科技的超級工廠落地后,“電池谷”就有了堅實的基礎,法國的汽車電池行業將由此茁壯成長,法國在新能源行業的落后局面,會得到極大改變,“再工業化”,有望了。

馬克龍出席項目發布會
然而,馬克龍真能如愿嗎?
如果超級工廠真的能成,那確實是有可能的,但事情并沒有那么簡單。我查遍了資料后,確信這個叫輝能科技的臺灣企業,相當不靠譜。
根據公開資料,輝能科技成立于2006年,總部在臺灣桃園,創始人叫楊思枬。
2021年,輝能獲得了3.26億歐元融資,投資方包括軟銀中國,一年后拿到奔馳金額不明的投資,還有越南VinFast集團的數千萬美元投資。
能被軟銀和奔馳看中,總得有兩把刷子,輝能號稱擁有獨家的“固態鋰陶瓷電池技術”,是全世界唯一一個實現了汽車行業固態電池量產的企業。
在整個新能源汽車行業都夢寐以求固態電池的今天,輝能要是真能量產固態電池,那絕對是王炸。問題在于,如果真的那么牛逼,勢必體現在市場份額上,有好產品客戶總不能不用吧?
問題來了,哪個車企用了輝能的固態電池呢?
2019年時,輝能曾經和蔚來、愛馳、天際等新勢力簽署過合作備忘錄,但到了今天,愛馳和天際早都不知道去哪了,蔚來的電池也肯定不是輝能的。
可以確定,至今沒有任何主流車型使用輝能科技的電池,輝能的產品,根據他們自己的描述,大部分是用在穿戴電子上,數量很少。
我們只能說,輝能的產品極大概率存在一些無法言說的缺陷,遠沒有宣傳的那么厲害,才會無人問津。
另一方面,營收數字也能體現問題。
2020年時,有媒體報道其固態電池累計營收是600萬美元,后續再沒有任何報道,外界無從得知其營收。這樣一家企業,有實力投資52億歐元嗎?就算把融資的錢都算上,也遠遠不夠啊。
錢不夠,就要申請補貼,法國政府同意為“超級工廠”項目提供15億歐元的補助,這是什么概念?
寧德時代在匈牙利的項目總投資73.8億歐元,匈牙利政府給的各種補助在8億歐元左右,補助率10%出頭。而輝能的敦刻爾克“超級工廠”投資52億歐元,15億歐元的補助,補助率高達28.8%。
遠超正常水平。
輝能科技這家企業,是2019年開始被大量炒作的,當年就拼命宣傳,它家的固態電池馬上要量產啦,結果五年過去了還沒有量產,頗有日企風范。
他們今年在桃園開建的示范性工廠,滿載產能不過2GWh,最多能滿足2.6萬輛汽車的需求,就這么點。
綜合以上信息,我們可以得出結論,敦刻爾克的“超級工廠”大概率是個不靠譜的項目。詐騙不新鮮,新鮮的是騙到了馬克龍頭上。
不過,馬克龍,或者說法國政府,對于輝能的狀況,真的一無所知嗎?
當然不可能。
法國政府2017年就開始接觸輝能了,2023年雙方的合作才落地,花了六年時間,基本信息肯定是知道的,但知道也這么干,無非是太需要成績了。
推動“再工業化”這么多年,馬克龍政府的成績乏善可陳,所以當不靠譜的公司找上門時,也愿意冒險賭一把,萬一成功了呢?
但馬克龍的豪賭不全是為了自己的政績,就法國整個國家而言,也確實需要冒險一把,目前新能源產業越來越卷,已經進入淘汰賽階段,留給法國的時間不多了。
于是這就容易病急亂投醫,管它項目靠譜不靠譜,先上了再說,背后是法國持續多年的焦慮。
2009年,法國GDP2.7萬億美元,到了2022年僅為2.78萬億美元,十幾年來基本沒有增長,陷入了停滯。
想想當下中國的現狀,增長放緩社會都焦慮成了什么樣子,你就不難想象到,法國那種十幾年幾乎不增長的狀態,大家會有多焦慮了。
停滯的原因,是法國的老產業撐不起新局面了。
法國的傳統優勢產業,主要是航空航天、核能、奢侈品、軌道交通、汽車制造、醫藥等六大產業。
這些年來,只有航空航天、奢侈品和醫藥還算比較穩,剩下的三個,衰落都相當嚴重。
法國汽車行業的衰落最為明顯,金融危機前的2007年,法國汽車產量達到300萬輛,但是十六年后的2023年,只有170萬輛了,減少了超過40%。
那是法國汽車企業去別國建廠了嗎?并沒有,標致雪鐵龍(PSA)早在2006年,銷量就達到了336萬,而疫情發生后的2020年,銷量僅為250萬。
雷諾的狀況更差,2008年在全球賣出了238.2萬輛,2022年只剩下146萬輛,幾乎腰斬。
核能方面,2011年日本福島核事故后,整個歐洲談核色變,時任法國總統的奧朗德也不待見核能,砍了好幾年的核能訂單,還計劃要淘汰核能。
直到馬克龍的第二任期,才在俄烏戰爭的影響下試圖保住復興核能,但也只能保住,注定不會有大的增長,能維持現在的樣子就不錯了。
尼日爾在2023年趕走了法國駐軍,這也是法國核能的大利空。尼日爾是法國核能原材料,也就是鈾礦的重要來源地,占了三分之一。
以前有駐軍,采購鈾的價格都是白撿價,現在要按市場價來買,成本要高不少,法國過去能在核電行業取得優勢,關鍵就是前殖民地的原材料。
沒有了原材料優勢,未來相當不樂觀。
接下來是軌道交通。法國軌道交通和電力設備的龍頭企業,就是那個著名的阿爾斯通。
2010年阿爾斯通的營收為197億歐元,到了2023年卻不足170億歐元,不進反退,原因大家都知道,被美國修理了一波,通用強行撬走了鍋爐等核心部門后,阿爾斯通元氣大傷,當年批準這樁買賣的,還是時任經濟部長的馬克龍。
阿爾斯通的遭遇,也是法國軌道交通行業的縮影。
六個支柱產業有三個陷入嚴重困境,其中汽車的盤子實在太大,涉及的上下游太多,航空航天和奢侈品比較小眾,奢侈品的產業鏈又短,很難彌補。
在這樣的背景下,法國急需尋找新的產業,馬克龍陷入焦慮就是必然的。
而過去十年,全球最重要的新產業莫過于新能源和互聯網,想重回增長軌道,就必須切入這兩大產業,分到蛋糕。但這并不容易。
眾所周知,互聯網和新能源,一個是美國的優勢產業,一個是中國的優勢產業,光靠法國自己是很難成事的,必須依靠歐盟這個殼子。
正好,歐盟的GDP在過去十多年里增長也不樂觀,也有找到新增長通道的需求。
于是在法國的極力推動下,歐盟一次次地對美國互聯網企業進行大額罰款,罪名都是“隱私和反壟斷”,其實根本目的是培育本國互聯網企業。
隨著中國新能源產業的不斷發展,歐盟也會像給美國互聯網行業找麻煩一樣,給中國的新能源行業找麻煩。
2024年6月12日,歐盟委員會發布公告,將對中國進口電動汽車征收臨時關稅,比亞迪、吉利汽車和上汽集團分別加征17.4%、20%和38.1%的稅率,對其它制造商將征收21%的稅率,而進口自中國的特斯拉,可能適用單獨的稅率。
歐盟對中國汽車本就有10%左右的關稅,所以17.4%、20%、21%和38.1%還得加個10%,從7月4日起生效。
美國已經對中國電動汽車征收了100%的關稅,如果歐盟也跟上,對我們將極為不利,但應對也是要講策略的,必須抓住法國這個問題的核心。
這次歐盟對華電動車的臨時關稅,幕后最大推手是法國,關稅在表面上是為了迫使中國企業到歐洲設廠,實際上是想讓我們到法國設廠。
如果僅僅是設廠的話,其實問題不大,就算歐盟不加關稅,各家車企也會逐步設廠的,關鍵就是法國的態度過于離譜——要求中國企業把歐洲總部設在法國,同時在對歐洲的投資、供應鏈等事務上,必須聽從法國的“建議”。
換句話說,法國想拿到決策權,這就離大譜了。企業在哪里投資是一種自由,沒道理讓法國政府進來插一腳,如此傲慢的態度絕對不能慣著。
廠可以設,但是歐洲總部絕不能放在法國,本來從商業上考量法國就不合適,沒有完善的供應鏈,又不愿意給大陸企業多少補貼。
目前,中國車企在歐洲的生產中心是匈牙利。
2022年,寧德時代在匈牙利投資73.8億歐元,建造電池工廠,帶動了一批供應商的到來,比亞迪也準備在匈牙利的賽德格市建立工廠。
匈牙利的優勢,在于它本就有汽車產業鏈,成本也不像法國那么高昂,最重要的是,歐爾班的合作態度比較務實。
但僅僅一個匈牙利是不夠的,畢竟它只是個小國,在歐盟內部話語權不大,還需要一個比較大的國家,才能制衡法國,而西班牙,相當適合扮演這個角色。
西班牙經濟規模在歐盟排名第四,和法國相差不算大,西班牙沒有自己的汽車品牌,但是汽車年產量接近250萬,有一定的產業鏈。
這種狀況,類似于泰國在汽車產業中的地位,非常適合建立生產基地,目前,奇瑞已經和巴塞羅那政府簽約,將在當地建立工廠,預計初期年產量約5萬輛。
未來,我們應加大和西班牙的合作力度,匈牙利+西班牙這對組合不僅在政治上能有效制約法國,商業上也是符合企業利益的。
我們理解馬克龍尋找新增長的焦慮,歐盟市場很重要不能輕易失去,所以我們也希望與之合作,但這種合作必須是務實的,平等的,而不是建立在傲慢的基礎上。
毛主席說過,“美帝國主義者很傲慢,凡是可以不講理的地方就一定不講理,要是講一點理的話,那是被逼得不得已了”。
這個道理不僅對美國,對法國同樣適用,這么多年來我們一直贊賞戴高樂當年勇敢地開展對華合作,但鮮為人知的是,戴高樂愿意對華合作是有原因的。

從1954年到1962年,八年的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新中國是出了大力氣的,援助了茫茫多的武器、彈藥,并進行了一系列的經驗指導。
阿爾及利亞對法國很重要,有上百萬法國移民,是被視為本土的,不是一般的殖民地,從內心深處,法國人,包括戴高樂本人在內,是不愿意阿爾及利亞獨立的,所以法國一度在當地投入了40萬兵力。
但在中國等諸多國家的援助下,法國最終陷入了債臺高筑、國內政局動蕩的困境,實在是打不下去了,不得不承認了阿爾及利亞的獨立。
這場仗,加上抗美援朝,讓戴高樂充分認識到了新中國的力量和重要性,才會有后來的務實合作,說難聽點,就是把他打服了。
同理,想要讓今天的法國改變傲慢的態度,進行務實合作,也必須把高舉“戴高樂主義”大旗的馬克龍打服,以斗爭求團結則團結存,以妥協求團結則團結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