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汪濤
來源：純科學（ID：chunkexue）

（接上篇）

三、秦、趙、楚與商文化的繼承關系

秦國的祖上是商紂王的寵臣蜚廉，亦作飛廉，嬴姓。他的長子是惡來，也是商紂王的寵臣。相傳他們是黃帝孫子顓頊的后裔。在牧野之戰中，惡來被周武王所殺。蜚廉正在北方為紂王辦差，等他回來時，商朝已經亡了。但他們并沒有絕后。根據《史記·秦本紀》的記載，“惡來有子曰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幾，太幾生大駱，大駱生非子”。“非子”指的就是秦國的開國君主秦非子。秦非子居住在犬丘，非常善于養馬，所以當地人向周孝王推薦他。當時周孝王為抵御少數民族的入侵，正準備大肆養馬，于是他任命秦非子養馬。秦非子的工作做得很好，“馬大蕃息”，周天子非常高興，就把秦地賜給非子，讓他延續嬴氏，稱為秦嬴，自此秦國初步建立。

這個還不是最重要的，在秦國的發展過程中，一直遵循了很多商朝的文化傳統，例如繼承了商朝的人殉制度。雖然這個制度非常不人道，并于秦獻公在任時被廢除，不過這個習俗是秦人在文化上對商朝繼承關系的一個印記。秦國也獲得過墨家、法家的支持，這是秦國不斷崛起并統一六國的重要文化基礎。而墨家和法家創始人都出自商丘。

蜚廉在看到商朝滅亡后，到霍太山上設壇祭祀紂王，得到一個石棺，上面刻有銘文：“帝令處父不與殷亂，賜爾石棺以華氏”，大意是“天帝看在你（蜚廉）沒有參與紂王的亂政，所以賜給你一個石棺，讓你后世子孫昌盛”。于是蜚廉帶著小兒子季勝就隱居在霍太山附近，死后就葬在霍太山上。季勝的兒子是孟增，受到周成王寵信，并賜其皋狼地，所以孟增號為“宅皋狼”，孟增的孫子是造父，是周穆王的親信大臣，受封趙城，創立趙氏。這就成為后來以邯鄲為都城的趙國。

所以，秦國和趙國不僅在文化上是商文化的傳承者，連基因上都是同源于商朝的大臣蜚廉。

楚國的發源相對復雜一些。比較統一的看法是楚國最早起源于河南鄭州以南的新鄭，上古稱“有熊國”。有傳說為黃帝故里，不過國內學術界認為黃帝故里有很多處，如除河南新鄭以外，還有陜西黃陵、山東壽丘、甘肅天水、湖南長沙等眾多觀點。只要屬于有爭議的事情，本系列文章都暫時不去參與這些爭論，只列出所有不同觀點，它們的差異對本系列文章的核心觀點也沒有任何影響。楚國被認為源頭是新鄭的“有熊國”，其首領是鬻熊，羋姓，又稱鬻熊子、鬻子，祝融火正陸終的后裔，周文王的臣子，楚國的先祖，楚國開國君主熊繹之曾祖父。商朝末年，鬻熊投奔周文王，并成為周文王的火師（祭祀時持火之人和商周時期官職）。周成王時，感念鬻熊的功勞，封鬻熊的曾孫熊繹為子爵，楚國始建國。封地在現今丹江口水庫一帶。

商朝在建立后不斷遷移都城，其中早期有一個階段是建都在現鄭州市內的商朝遺址。新鄭距離這個遺址僅僅50公里左右。距離商朝晚期的都城安陽也僅為230公里左右。所以，作為楚文化起源地的“有熊國”，曾經是處在商文化的核心地帶。即使其文化有所不同，受商文化影響極深也是很自然的。

四、秦國的建立——商文化的第二次復興

秦始皇統一六國，是商文化的第二次偉大的復興。其原因如下：

1.秦國的建立是商丘論壇成果的諸子百家思想交匯、碰撞之后的大融合

秦國建立的過程，是商文化在百家爭鳴的第一次復興后各種政治思想，軍事思想的交匯、碰撞、實驗后的又一次大融合。秦國自身發展過程中前期有一百多年重用墨家，后來重用法家，這在其強大的過程中起到巨大的推動作用。秦國建立后用中央集權的郡縣制取代了分封制，這是一個非常偉大、對中國歷史影響極為深遠的創造。縣制起源于春秋時期的楚武王，郡制起源于秦穆公，經過法家歷代的改革，最終成型于秦漢時期。

2.秦國的建立是實現商紂王未竟的統一事業

商朝采用的是商朝控制的中央集權（由內服官員管理）與分封制（由外服官員管理）的結合。被商朝分封的諸侯，其關系遠遠比周朝的諸侯國要弱，只是比秦之后的藩屬國稍強。本質上，商王朝的分封制是暫時的，內在動力還是要用中央集權不斷擴大自己的疆土。史書上把商紂王描述為昏君和暴君。但后來的王朝一般總是會貶低前朝的最后一任君王，很多污名事實上是后世、尤其是周朝加上去的。因此，在過去3000多年的歷史上，從孔子到現代的學者，時常有為商紂王正名的看法和觀點。

本質上說，商紂王進行了一系列的改革，最重要的是，他努力統一中國，連年征戰，不斷擴大中央集權所屬的疆域。周武王就是乘商紂王主力部隊東征蠻夷，都城防務空虛時進行偷襲成功的。周武王為什么要偷襲商紂王？其實如果看清政治的本質，道理也就簡單至極了。如果周武王等諸侯國干等著商朝一步步統一天下，最終周武王統治的諸侯國周國，以及其他諸侯國也都會失去諸侯國的地位，被商朝一統天下。并且商紂王越到后來統一其他部落時，越是不再遵守二王三恪制度，對其部落首領斬盡殺絕，這就使當時商朝的諸侯國越來越恐懼。因此，周武王與其他諸侯國是看清楚了商紂王的意圖，先發制人，在商紂王統一天下之前，先把商朝推翻。而推翻商朝后，周武王自己也沒能力繼承商朝以中央集權統一天下的終極目標，反而是高度強化分封制和二王三恪制度。

周王朝的這一變化也并非完全算退步，因為采用強化分封制的方式，使得周王朝可以管理的范圍很簡單地就比商朝擴大很多了。分封后的周朝諸侯國，各自持續地分別向外擴張。這等于由商朝末期一家擴張搞成了周朝發動大家一起努力各自為戰地向外擴張。這也造成后來秦朝建立時，一旦統一了六國，其統轄范圍就遠遠超過商朝末期。

商朝末期與諸侯國關系地圖

一旦理解了這一點，就會明白秦國為什么一定要立志統一六國，因為這事實上就是商紂王未竟的事業。同時也就理解了秦朝的建立為什么是商朝的第二次偉大的復興原因所在。

周朝嚴格采用分封制，通過嚴格的周朝禮樂來約束各個諸侯國。初期各諸侯主要是向非周朝諸侯國之外的被稱為“蠻夷之地”的區域擴張。但到了春秋戰國時代，禮崩樂壞，各個諸侯國相互之間就打得越來越激烈，分分合合。最后相互兼并成戰國七雄。而在這個過程中，作為周朝核心的周國除了將都城從西安（西周）遷到洛陽（東周）以外，我們很少看到它有什么作為，因為它自己雖然占據特殊的優勢地位，但又必須得一直作分封遵守禮樂的表率，這反而限制了它自己的擴張。

很幸運的是，作為商朝文化繼承者的秦和楚，在春秋時代的擴張中相對最為成功。原因何在？軍事戰略家常引用本來就是根據兵棋演化而來的圍棋語言認為“金角銀邊草肚皮”，以此說明秦所占之地具有初期的戰略優勢。但這個并不能簡單和絕對地去理解。齊國、吳國、越國等都相對占的是“邊、角”，為什么他們就沒最成功地擴張？道理其實也很簡單，因為他們占的邊是大海，在當時的地理上根本就沒有擴張的空間了。而秦和楚所占之地不僅是邊角，而且當時在邊角之外有大量的可擴張之地。秦之外有犬戎和義渠，秦就是先吞并了他們獲得極大擴張之后，再出函谷關向中原腹地進行擴張的。

楚國最初的封地就是現今丹江口水庫附近很小的地盤。但這里以及襄陽處在漢江平原的喇叭口，楚國后來可以向南（通過與荊蠻部落直接合并，一度還曾經不受周王室承認），然后再向東擴張。所以，楚國成為最初受分封時只是子爵的很低地位（周朝的諸侯國有公、侯、伯、子、男五個等級，男爵只有一個），地盤也極小，但后來擴張到一度地盤最大的諸侯國。向東一直擴張到東海邊。

容易向外擴張的諸侯都在邊緣

今河南南部的方城、葉縣、魯山等地發現大量楚長城遺跡

不要以為中華民族修建的長城只存在于草原民族與農耕民族分界線的400毫米等降雨線附近。楚國修建的長城主要是在中國農耕文化腹地的中原地區。

周王朝自己的周國，以及趙國等就不一樣了，他們周圍全是正式受周王室分封的封地，他們要擴張，只能與周邊實力較強的受周王室正式分封的諸侯國打仗，或者向很難進行農耕的北方擴張，這就很麻煩了。

3.秦國在統一之前就是靠商業文化的大復興而成為最強的諸侯國

商朝的商業繁盛是強盛的重要原因之一。秦國之所以能夠最終統一中國，并不僅僅是單一的原因。以往歷史學界過度將其歸因于商鞅變法及其制定的軍功制。但是，如果沒有長期經濟科技的強盛，秦國不可能支持得起長期戰爭的經濟開支。

司馬遷《史記》卷一百二十九《貨殖列傳》中記載：

烏氏倮畜牧，及眾，斥賣，求奇繒物，間獻遺戎王。戎王什倍其償，與之畜，畜至用谷量馬牛。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時與列臣朝請。而巴寡婦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數世，家亦不訾。清，寡婦也，能守其業，用財自衛，不見侵犯。秦皇帝以為貞婦而客之，為筑女懷清臺。夫倮鄙人牧長，清窮鄉寡婦，禮抗萬乘，名顯天下，豈非以富邪？

這段記載翻譯成白話文就是：烏氏倮經營畜牧業，等到牲畜繁殖眾多之時，便全部賣掉，再購求各種奇異之物和絲織品，暗中獻給戎王。戎王以十倍于所獻物品的東西償還給他，送他牲畜，牲畜多到以山谷為單位來計算牛馬的數量。秦始皇詔令烏氏倮位與封君同列，按規定時間同諸大臣進宮朝拜。而巴郡寡婦清的先祖自得到朱砂礦，竟獨攬其利達好幾代人，家產也多得不計其數。清是個寡婦，能守住先人的家業，用錢財來保護自己，不被別人侵犯。秦始皇認為她是個貞婦而以客禮對待她，還為她修筑了女懷清臺。烏氏倮不過是個邊鄙之人、畜牧主，巴郡寡婦清是個窮鄉僻壤的寡婦，在禮數上都能得到皇帝尊重，名揚天下，這難道不是因為他們富有嗎？

這個記述說明了多方面的問題，尤其是表明秦國非常尊重商業和商人，并且通過商活動極大地增強秦國的經濟實力。這一點繼承了商朝的傳統。

《貨殖列傳》還記述到：

及秦文、德、繆居雍，隙隴蜀之貨物而多賈。獻公徙櫟邑，櫟邑北卻戎翟，東通三晉，亦多大賈。...... 故關中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眾不過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也就是說：直到秦文公、德公、穆公定都雍邑（今陜西省寶雞市鳳翔區縣城），這里地處隴、蜀貨物交流的要道，商人很多。秦獻公遷居櫟邑（今陜西西安閻良區武屯鄉附近），櫟邑北御戎狄，東通三晉，也有許多大商人。關中這個地方地盤占全天下三分之一，人口只占十分之三，但其財富卻可占十分之六。

由此可見，秦國最終能夠統一天下，強大的經濟實力是其重要支撐。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