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龍牙
來源:龍牙的一座山(ID:Longyadeyizuoshan)
有錢有糧就有精銳,無錢無糧一切免談。新中國建立以后很多人受宣傳影響,一直覺得新中國真的是靠“小米加步槍”打下來的,忽視了共產黨領導的革命武裝和根據地高超的經濟治理能力。舉個例子,新四軍發展到后期甚至可以收日本人的“抗日捐”,而晉冀魯豫根據地則公然發行自己的貨幣,幣值甚至比當時占領軍日本人發行的還要堅挺。即使是紅軍時期,經濟狀況極為困難,軍隊后勤保障也是相對國民黨軍更充分的,沒有克扣、拖欠。至今解放軍每月5日之前工資必須到位,工資表直接與銀行對接,銀行直接發放到個人銀行賬戶,一切福利待遇“一竿子到底”,任何不到位都是軍法論處,就是來自于這個傳統。我手頭有一份《樂山縣志》,可惜人在外面旅游沒法細查,只記得光緒年間整個樂山縣在無災無害無兵禍無匪患的太平年間,扣除縣財政留用,僅上繳土地稅負和工商業稅收白銀一萬余兩,其中碼頭課稅僅幾百兩。同一年的樂山縣“河泊所”記載,僅四個碼頭課稅就高達數萬兩白銀,鐵牛門、凌云渡、蘇稽碼頭、杜家場碼頭當時是樂山最主要的四個大碼頭。河泊所是官方設立的河運、水運管理機構,他自己的臺賬僅僅這四個碼頭實際課稅高達數萬,此外還有碼頭商鋪厘金、各種官營收入。回到《樂山縣志》,才發現這個大笑話的真正原因:河泊所課稅根本不計入上繳!清政府稅制雖然一直在改革,但社會變革很顯然超出了他的改革能力上限,因此大量新的稅源他根本不掌握也沒有相應的稅收覆蓋。按照光緒年間稅法,河泊所課稅厘金確實不用上繳。“法無規定即可為”,這話僅對平民有效,對于官府應該是“法無規定不可為”,但是在光緒年很顯然搞反了,官府明目張膽收稅,但朝廷沒規定有這個稅,收上來就不上繳了!《樂山縣志》記載當年官府在冊人員僅有不到一百人,包括有品級的縣令、縣學等人,沒品級但朝廷發工資的其他公職人員。實際賬面支出也是按這個來,縣志記載的合法支出三千多兩。此外各種修河堤一萬多、修治城墻六千多等等留用,明面上剩下給朝廷的就只剩下了一萬多兩,“合情合理合法”,誰也挑不出毛病。 河泊所自己的臺賬,當年實際支出修治河道支銀高達三萬余兩!按照今天的標準當年樂山縣的帳就是一本糊涂賬,各個賬本根本對不上號,今天資料散秩殘缺不全我是沒法給理出個頭緒來,但有一點是非常明確的:遠不是“兩本賬”的事情,大賬小賬賬外賬多得是,實際上繳國庫的,跟民間實際產出,嚴重對不上。按照光緒年的行政能力,除了土地田賦這種“死帳”,上下其手的地方太多了,人丁家口也對不上,縣志記載人口跟實際人口差得遠,否則以河泊所商品貿易規模除以人口計算,當時的大清比特么美國還發達。1、大量不在冊人口和繁榮的商業、貿易,導致實際行政治理成本高昂。實際人口暴增、資本主義經濟高速發展,勢必導致需要的行政人員更多。但是朝廷不給編制,又沒什么技術進步來提高效率,因此地方政府只好偷偷自己想辦法。比如這個河泊所就是地方自己搞的,不對朝廷負責,收了錢拿去治理早已今非昔比的社會。2、稅源大頭不在朝廷手里。朝廷拿小頭、地方拿大頭,地方勢力的崛起已經在所難免。實際上樂山地處四川盆地西部,除了靠岷江沒什么區位優勢,還算是落后地區。長江下游早就是地方豪強說了算了,江浙滬一帶資本主義萌芽更早的地方肯定更早陷入這個局面,朝廷收田賦才幾個錢?地方官僚和本地豪強很顯然會結成同盟糊弄朝廷,掌握實際上的主要稅源:商業稅。真實情況就是如此,太平天國起義中朝廷根本沒錢拿去“剿匪”,要靠江南大員自己想辦法籌建湘君、淮軍,這就已經大權旁落了。你以為清政府不知道?知道的,但是沒辦法。他一個封建王朝本身體制就不可能容納資本主義財政制度。晚清行政效率也不支持他自己編練什么“八旗新軍” 。老祖宗傳下來的制度嚴重不適應晚清資本主義崛起的現實,這一點很多人意識不到,其實當時清政府早就被徹底架空,政令不出紫禁城才是常態。實際上的地方治理,跟你清政府關系并不大,很多時候是洋人、官僚、豪強說了算。以水路運輸為近現代主要交通手段而興起的近現代中國資本主義經濟,依附于三條主要水道形成“骨架”,又依靠支流以及少量鐵路形成“經絡”。 以渤海以及海河等渤海地區河流形成了京津唐華北新興資本主義同盟,后續就是北洋軍閥;以長江以及大運河、岷江、贛江、湘江等等支流形成了江南資本主義同盟,后續是南京政府的執政根基; 以珠江和南海形成了華南資本主義同盟,后續是桂系以及孫中山最早發家的本錢。在這三大資本主義同盟早期中期,已經成型的前提下,清政府插手這些地方難于登天。一是洋人不答應,洋人自己的對華貿易輸出靠這些水道,商業利益也依附于這些水道,憑什么給你清政府?二是買辦不答應,買辦包括官僚和地主蛻變來的民間買辦,他憑什么讓你清政府來動自己的蛋糕?三是老百姓不答應,晚清老百姓承擔雙重剝削,一方面是傳統封建王朝晚期土地兼并,另一方面是外國工業品盤剝、鴉片貿易等等資本主義剝削,你還跑來“收軍餉”,你怕是不知道“造反”的反字怎么寫!實際上晚清起義頻發,不是靠洋人和買辦,大清早完了。熬不熬的過去太平天國都兩說,你這時候還想著“編練八旗新軍”怕不是嫌死得太慢。一方面得罪洋人,一方面得罪買辦,另外還得得罪老百姓,本來政令不出紫禁城你還能名義上存續幾十年的,編練八旗新軍怕不是當年就完蛋。晚清絕大多數問題其實都可以歸結于“我大清自有國情在此”。換個漢族朝廷、開腦洞穿越,都無法逾越一個根本性問題: 同樣的資本主義萌芽,大宋就有,大元、大明、大清乃至于民國,多多少少都有,也都沒能發展起來。時間都到了1945年,二戰都要打完了,重慶的民族資本鋼鐵企業居然能在世界大戰的背景下破產,封建主義政府其實根本無法容納民族資本存在。橫向看印度:印度“非暴力”革命沒有解決地主階級這個老大難問題,民族資本到2024年都沒能發展起來。到現在印度依舊是買辦資本的天下,外國資本跟買辦合作把最后的工序放到印度,貼個牌糊弄糊弄民族主義情緒而已。民族主義情緒就是這么傻,他們看不到階級本質,看不到階級革命的唯一性和正當性,把次要矛盾上升到主要矛盾的地位,從而忽視主要矛盾、掩蓋主要矛盾,其心可誅。說白了,所謂的“皇漢”,無非是一群別有用心的地主階級代言人,煽惑起來的一群無知小年輕和極端民族主義者。以滿漢敘事來代替清政府最根本的爛根子,從而否定新民主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否定土地改革,否定推翻地主階級和買辦階級。寄希望于“驅逐韃虜”就能“恢復中華”其實就是個癡心妄想,地主階級買辦階級不除,恢復的那個“中華”,跟你我有半毛錢關系?歷史早就無數次證明了,外族入主中原,根子在封建士大夫階層自己的腐爛,土地兼并。大宋、大明都是這么亡的,民國被日本掏了個肝腸寸斷,也是如此。大清靠“八旗新軍”救不活的,換大明、大宋乃至于“大民”,也不中,因為根本問題就不在那兒,不在軍事,在于政治,在于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