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龍牙
來源:龍牙的一座山(ID:Longyadeyizuoshan)
近期將連載我的長篇科幻小說《凜冬》。書中將會詳細描述可能采取的恐怖主義襲擊手段以及應對方式方法,全面展示這種人人自危的未來,以及人類在面對這種倒行逆施中展現出的勇氣與抗爭精神,歡迎大家關注、閱讀。
凜冬(1)
任誰也想不到可可西里居然會有這么狂暴的傾盆大雨,還是下午時分,整個光禿禿的草原上就已經看起來像是黃昏,烏黑的云團把天空遮了個密不透風,只在天邊泛著昏黃的光,卻愈發顯得天地間一片混沌。地平線在遠處投過來一片晦暗的剪影,狂風夾雜著冰雹和雨點劈頭蓋臉的往臉上砸,突擊隊每個人都不由自主的低下了頭,沒人敢直面天地的狂怒。一個落地雷砸在前面二十多米的地方,電光火石之間喬志亮分明看到雷擊落點附近的泥土被崩了起來,突然的炸響引發了他身體的條件反射,一個雙手躍伏就趴在了泥水里,扭頭看突擊隊居然還有好幾個新兵蛋子沒趴下,喬志亮只能扯著嗓子怒吼著,“快趴下,都給我趴下,趴下!”喬志亮有點兒說不出來的難受,可可西里這地方處于祖國領土腹地,又是個荒涼的無人區,身為軍人他不可能也沒必要搞清楚這破地方會有什么樣的氣象條件,鬼知道這地方的強對流會這么嚇人。躍伏之下胸口一個不大不小的石頭硌得生疼,他挪了挪身子再看,突擊隊已經沒人站著了,但是這么趴著也不是個事兒,誰都說不準會不會一個落地雷剛好劈哪個倒霉蛋身上。頭頂的烏云里雷聲不斷線的炸響著,活像是炒鍋里崩爆米花的玉米粒,他知道這是早晚的事情。喬志亮偏頭看,四班長余梓涵揮著手對他喊,一張臉上全是泥水,又用力往一個方向指。他抬起身體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見,地面附近全是雨滴砸在地上濺起來的水霧,他只能選擇相信自己的隊員了。連滾帶爬到四班長身邊,果然幾米開外就有一條不算是很深的沖溝,是以前下大雨沖出來的,兩壁垂直、底部平坦,是青藏高原上常見的那種季節性洪水沖出來的溝。雖然現在暴雨很大,暫時卻還沒有爆發山洪,溝里有水但是不多。現在估計也顧不得那么多了,雷暴是擺在面前的首要威脅,山洪一時半會兒還不會來,如果雷暴停了應該有時間趕緊爬出來。 一片混沌里面也只有聲音能夠指引方向,隊伍收攏有點兒慢,不斷炸響的雷讓喬志亮心急如焚,索性一頭趴在一個稍微高一點的土堆后面,看著隊員們一個一個的跳進沖溝了。沖溝里其實也避不了雨,頂多躲一會兒狂風,只能保證不會被落地雷劈中。他也顧得不那么多了,哪怕自己被劈死呢,也不能讓突擊隊被山洪給沖走了。他干脆也就不跳進去,蹲在溝外面好觀察山洪,死亡跟職責比起來一文不值。山坡上已經能夠看到黃泥湯子在往下流,慢慢的匯聚到一起,他留了個心眼聽著沖溝里有沒有咆哮聲,掏出懷里的北斗導航終端,佝僂著身子擋住風雨看,離目的地坐標已經不遠了。趁著雷暴讓突擊隊歇會兒也是好事,等雷暴過去一個急行軍應該就能到。喬志亮抬頭瞄了一眼天空,狂風裹挾著這片雷暴云很快就會飄走。他定了定神,那沖溝還沒有一般的戰壕深,山洪爆發應該來得及跳出來,跟各個班長在無線電里交待了注意事項,才有功夫喘一口氣。很顯然暴雨已經順著領口灌進了衣服,狂風吹透了防水軍裝和作戰裝具,好在這次沒有攜帶槍支和彈藥,不然一會兒要是需要打,都不知道能不能打響。他盡量蜷縮著身子,把北斗終端屏幕上的水擦了擦,這回看清楚了下面的數字,距離目的地直線只有6公里多了,喘口氣玩命跑,這個地形差不多也就50來分鐘吧,他得留出來一點余量,畢竟這鬼地方海拔接近5000米了。果然,雷暴云像一把刷子一樣,很快掃過了他們所在的這個山坡,奔著遠處去了。“幺拐,勾兩接近目標,洞六,五洞。”幺拐是指揮中心值班臺,勾兩是喬志亮自己的突擊隊,洞六表示距離目標6公里,五洞是他自己估計的抵達時間。“幺拐收到,強行軍?!?/section>到達墜機地點的時候喬志亮驚訝地發現這么大的風這么大的雨都沒能把火徹底澆滅,還遠遠地在山坡上他就看見一個山谷里到處是冒著黑煙和火苗的飛機殘骸,C959太大了,一個撞擊坑后面呈扇形分布著一時半會兒根本數不清的殘骸。喬志亮的心瞬間就揪得整個胸口都在疼,不由自主的狂奔起來,隊伍里有人在吶喊怒吼,這是小伙子們在拼命了。喬志亮自己卻覺得天地間突然安靜得可怕,風雨聲、隊員的怒吼、自己的腳步,一瞬間都像是遠在天邊,他唯一能夠聽到的聲音是肺里面嘶啞的喘息,以及緊緊壓在鼓膜上的心跳,在5000米的高原,這意味著死神已經貼在了你的身上。他管不了那么多,跑近一點能夠看到有穿草綠色草原迷彩服的身影,在往身上套反光背心,喬志亮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他不是第一個到達現場的。這一點立刻往他灌了鉛一樣的腿力又注入了一點力量,靠著這點力量他拼命地往前甩自己的腿,即使這么干會把他更進一步推近死神。有隊員一頭栽倒在地上,喬志亮沒管,這不重要,慈不掌兵。暴雨過后的可可西里令人意外的并不泥濘,早已板結得跟石頭一樣的戈壁灘上面根本存不住水,這種快來快去的暴雨甚至連1厘米都滲透不進去,梆硬的土地結結實實把力量反饋到他的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面。喬志亮的突擊隊早就沒法保持隊形了,有人掉隊了,一眼掃過去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跟著喬志亮一起到達了現場?,F場很大很大,也看不清楚遠處,他只看到自己這個方向上還有個突擊隊比他們先到。要等喬志亮跟指揮中心報告完,才能注意到他們臉上那種復雜的表情。指揮中心值班臺依舊平靜而不置可否,只是指示馬上展開地毯式搜救,這個喬志亮心里早就盤算過了,從二十多公里外裝甲車上面下來就在盤算,8X8的底盤也沒法對付那片石頭地,他們不得不下車步行。現場也沒能看到直升機的動靜,看來空中突擊的也沒能戰勝老天爺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狂怒。“不計一切代價到達現場”是死命令,機械不行就靠肉體,血肉之軀不行就靠精神和靈魂,穿這身軍裝就要有這個覺悟。他沒有資格去考慮別的,有沒有適合的設備,現場有沒有火,會不會爆炸,他只能跟隊員們一起手拉手去蹚。簡單收攏了一下剛剛抵達的隊員,后來的自動跑到橫隊的末尾去組成一條慢慢延伸的人鏈,喬志亮也不管氣喘沒有喘允,就從散落區的邊緣往撞擊坑那邊走。 “我八三。勾兩你趕幾步,我們一起組搜索線?!鄙衔尽鞍巳睅е豢诘纳綎|口音,虎背熊腰的樣子卻看起來有點兒佝僂。喬志亮明白他的意思,他們再跑幾步,兩個突擊隊一起往撞擊坑那邊搜索,這樣可以盡可能擴大應急搜索的范圍,爭取第一時間搜索更大的區域。只是自己這邊剛剛強行軍跑了那么久,氣都沒喘勻,不少人的肺已經不可避免的、永久的受損了。“勾兩你指揮吧?!?/section>“勾兩你來指揮,兩個突擊隊,你指揮?!笨此麤]動靜,“八三”緊跟著又說,這時候喬志亮才注意到他的表情,那是一種失魂落魄中帶著一點懊悔或者說痛恨的表情,他不知道是什么讓一個合金鋼一樣的上尉軍官會有這個表情,只見這個上尉微微張著嘴,高原服役帶來的粗糙皮膚下面的肌肉在神經質的牽動著,這個就是急性應激障礙。“勾兩你下口令。”說完上尉走回自己的突擊隊那邊,氣勢洶洶的扯開兩個隊員本來拉著的手,一邊一個拉著,等于他自己跑去當人鏈去了。喬志亮顧不上想那么多,搜救要緊,離他們最近的就是某個不知道是什么的巨大零件,橘紅色的火苗熊熊燃燒,冒著黑煙張牙舞爪。他命令所有人協同向前搜索,有情況及時報告、就地處理,剩余人員繼續組人鏈搜索。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避開地上那些猩紅的“東西”,墜機現場的慘狀出乎任何人的意料,畢竟這對于在場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他們接受的訓練可不是為了應對這種情況的。人類的本能當然讓他們十分清楚地上那些猩紅的“東西”都是什么。 殘酷的現實擺在面前,撞擊是如此的猛烈,“幸存者”極大可能并不存在。喬志亮的心臟像是浸泡在冰水里一樣,血液流動仿佛都粘稠起來,太陽穴那里有什么東西在突突突的跳動,一種莫名的憤懣和不解在心窩里游動著卻無處可去。他們的人鏈彎來拐去的扭曲著,喬志亮并沒有下什么口令去糾正,他知道這是因為隊員們在努力避開滿地猩紅的“東西”。接近了看,他才發現那個燃燒的東西是一臺渦扇發動機的殘骸,渦輪葉片清晰可見,鈦合金的高強度讓它在猛烈的撞擊中居然幸存下來了。它應該是先一頭栽進了土里,然后又反彈出來飛出去這么遠,扭曲又被燒得漆黑的葉片中間滿是泥巴,高度可燃的航空煤油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然后在發動機殘骸下面幽幽的燃燒。橘紅色的消防應急的車子在對面山坡上出現,天知道他們是怎么找到路的,居然真的能把車開到這里來。這里離雪線已經不遠了,混沌晦暗的天地逐漸有了一絲光,能夠看見乳白色的云霧后面山上隱隱約約透出一些帶有斑紋的、不會移動的大塊白色。陸軍特種兵并不是專門拿來干這個的,他們僅僅是更不要命而已,消防應急才是專業的。橘紅色車子的到來讓喬志亮心里一陣放松,肩膀都好像輕了不少,這時候他才想起來問旁邊的隊員,那個“八三”指揮的突擊隊里的一個兵。“死人了?!?/section>“?。俊?/section>那是個中士,一臉的麻木,眼睛卻像是有一團火在燃燒,像那個渦扇發動機的殘骸。看來“八三”的突擊隊雷暴的時候沒有躲,“八三”他們選擇了硬挺著沖過來,所以比喬志亮的隊伍要早到。他不知道“八三”是哪個單位,以前不認識這人,但肯定不是特種大隊的,否則肯定認識。他又抬頭看了看“八三”,那個高大的身影即使在人鏈里面也很顯眼,一下就能找到,這時候“八三”像個大個子機器人似的在一團混亂的現場前進著,像是某種東西已經離開了他,一去不復返。 這個牛高馬大的漢子很快就會選擇退役,然后在懊悔、糾結和惴惴不安中度過余生,這一點已經注定了。如果現場還能有一個幸存者,“八三”可能都要好受點,但是這一切在發現猩紅的“東西”之后,已經成為不可能。從此以后他這具皮囊,或者說生命對于他本身,不過是一個囚籠,永遠都甩不開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