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盧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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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在1萬年前，地球伸了伸懶腰，準備進入大洪水時代。那時地球正處于第四季冰期結束階段，因為天氣寒冷，內陸高地的降水沒有進入河流，以冰川、冰蓋的形式趴在陸地上，全球覆蓋著一層厚厚冰體，海洋因此收縮，當時的海平面比現在低100-200米，露出一大片肥沃的沿海土地，人類先祖大部分集中在這些地區過日子。8000多年前，北美勞倫太德冰蓋搶先融化，造成10萬年來地球最大規模的淡水增加，地中海海平面因此上升了1.4米，本來是個淡水湖的黑海，被生生淹成了一片內海。今天考古學家，還能在黑海海底100米深的地方，找到新石器時代的聚落遺址，就是因為人類原本生活在海邊，是大冰蓋融化致使海水上漲，淹沒了這些地方。6500-7000年前，地球部分火山噴發，火山灰遮住了陽光，全球氣溫普降，兩年后灰燼沉降，火山噴出的二氧化碳又使氣溫升高，全球冰體開始迅速融化。孕育人類文明的幾條大河暴漲，海平面陡然上升，海水倒灌進陸地，沿河沿海的人類村莊全部被毀，幸存的人類向半山腰定居點倉惶逃命。在1萬年前冰封時期，中國東海黃海的海岸線，可能比現在向前幾百公里，6500-7000年前海水倒灌，把今天北京、石家莊、武漢都給淹了。于是地球上所有文明，都不約而同地記錄下了大洪水時代。當然啦，對于大洪水確切的時間段，一直沒有很科學的劃分，我們這里采用的是模糊確認。《淮南子·覽冥訓》《尚書·堯典》《圣經》《吉爾伽美什史詩》這些隔著十萬八千里的古籍，以及全世界各種神話，都記錄了人類這場大洪水。這些神話還有個共同點，都是神給了他們一個葫蘆或者方舟，讓主角逃過一劫，剩下的兄妹見其他人都死絕了，被迫結婚生育，重新繁衍人類。估計就是講述當時許多人死于大洪水，剩下的人各自孤零零地生活，都以為全世界死得只剩身邊這幾個了，最后只能近親結婚的往事。中國神話講到夏朝建立前，大禹還在忙著治理水患，可見這場大洪水影響之深遠。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不要急，馬上就要講到三星堆了。中國人都知道哪吒這個神話人物，哪吒父親是托塔天王李靖，李靖鎮守的是陳塘關，陳塘關外就是一片大海，因為哪吒在這里，把東海龍王的三太子敖丙給扒皮抽筋了。跟東海緊鄰的陳塘關，不在浙江江蘇，而是在四川省宜賓市南廣鎮。這可以從側面驗證，在古中國，宜賓人出個門，就能看到東海。而治水達人大禹，他的豐功偉績之一，就是鑿開夔門，讓古蜀海的水傾瀉而出，最后露出了四川盆地。當然啦鑿開夔門這么大工程，肯定不是大禹一個人干的，夔門就在今天重慶奉節瞿塘峽，是長江三峽西端入口處，這地方是下圖樣子，根本不可能單人解決，極可能是地質變遷或者遠古超大工程，最后找了個叫大禹的IP獨自默默承受這一切。中國神話故事里，古四川是一片深海，古宜賓出門就是東海，結合全球記錄和神話來看，證明了大洪水時代，四川曾經被淹得很深。不管是不是大禹干的，總之四川的水降下去了，住在川西高處的人類，開始進入更適合人類生存的四川盆地過日子。那時候的四川，不是今天這種溫恬可愛的模樣，那時的四川是老紫蜀道山，又兇又野。當時的四川，海水正在一點點后退，地上長滿了狂野的原始草木，天氣可能十分炎熱，大象在到處閑逛，草里面埋伏著各種現在見不到的猛獸。在川西呆了許久的人類，喜極而泣地跟著退去的海水，緩緩向山下遷移，從岷江上游開始，先建立了一個個部落，又東打西打，最后打贏的人，建成了統一的國家。經三星堆考古專家判斷，古蜀國存在的時間，是距今4500年到2900年前，一共存在了1600年。中國封建王朝，一般就兩三百年一個輪回，1600年，夠五個輪回起步。建立古蜀國的前幾任話事人，分別叫蠶叢、柏灌、魚鳧、杜宇（望帝）、開明（叢帝）。李白那首《蜀道難》，第三句是“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意思是蠶叢跟魚鳧建立了古蜀國，開國的年代太久遠了，實在沒辦法說清楚了。我第一次讀到這句時，真是抓破頭都想不明白啥是蠶叢和魚鳧，原來是兩個遠古人的名字，知道后真的有想罵人的沖動，這也太難猜了。不僅李白會提到古蜀國，李商隱的《錦瑟》也有一句“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這里面的望帝，指的就是古蜀國君主杜宇。李白、李商隱這些人在詩里還常提到古蜀國，說明在古代，古蜀國曾經是大眾較熟悉的事物，只是現代人對他們太陌生了。三星堆博物館進門多沒久，工作人員會給你看一段城墻分析圖，根據現有遺址，能推斷當年城墻大致高5-6米，寬42米，城墻南側壕溝寬30米，壕溝深2.4米。這些城墻原本沒人發覺，是1970年代，真武村磚廠發現這泥土不錯，在這取土燒磚，磚廠出納發現梁埂里有石器，1980年1月他連采著3件石斧，便上報給考古隊，考古隊一來，發現這些土埂不是自然形成，仔細考察后，才發現這里就是上古城墻。這么厚實的城墻除了防人，更重要的就是防洪水，說明水患此時還沒有根除，大洪水還沒有完全退絕，依舊在威脅著古人的生活，這里又跟各種大洪水時代的證據連接上了。有城市、有國家、有青銅器，就可以歸屬文明范疇了，所以我們叫它古蜀文明。古蜀文明共1600年時間，是緩慢發展起來的，并不是一上來就弄出那種華麗的袍子和面具，絲綢、刺繡、青銅技術肯定也是一點點積累的。目前考古學家和歷史學家，將三星堆遺址分為四期，一期是距今4500-3600年，屬新石器時代晚期至夏朝；二期是距今3600-3300年，屬商朝前期；三期是距今3300-3100年，屬商朝后期；四期是距今3100-2900年，屬商末至西周前期。也就是說，古蜀國跟中原文明的并行時間，是從新石器時代一直到西周。中國歷史大部分時間都是世俗權力高于神權，也就是王權高于神權，中國朝廷沒有祭司、巫師、神父、牧師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而歐洲歷史，教皇是1303年才正式失去權力，中東國家到現在神權勢力還很大，日本那個天皇起源也是巫師，除了中國，世界大部分國家的大部分歷史，都是神權大于王權，或者神權與王權對抗中求平衡。我有一個觀點，就是人類在古代，能通過自身改造自然、限制自然危害的能力越高，其王權越受重視，神權越受冷落。反過來說，如果人類在古代，通過自身改造自然、限制自然危害的能力越低，其神權越受重視，王權越受冷落。因為神權通常是通過威嚇與詛咒嚇唬別人，最典型的是“人類犯下大錯，天神引洪水淹沒大地”這種，所以大家要聽神明的話，那如果大家發現洪水是可以控制的，王權站起來說我們修水壩吧，水患被摁住了，那祭師說啥大家也不聽了，都聽世俗政府的。這些是我在看完三星堆博物館文物后想明白的，后面慢慢講。因為古蜀國處在生產力落后階段，也正好跟神權為主導的中原新石器到西周時段并行，所以古蜀國也是一個神權國家。這就有意思了，我們看三星堆文物很多看不明白的地方，就在于許多中國人不太適應神權文明，神權文明離我們太遙遠了，看著他們留下的東西，就覺得不是太親切。在三星堆文物里，我們見的最多的就是上圖這種青銅面具，這些就是進行祭祀活動時，所使用的青銅器具。世界各地上古時期的面具都比較奇特，并不是對人類五官進行白描，青銅面具的耳朵、眼睛都十分夸張，尤其重要人物的青銅面具更為奇特，都是表達一種“多聽大家建議、多看更多民生”的樸素思想。不過也有部分專家猜測，像上圖這種縱目面具，也可能是因為負責祭祠的首領，得了一種眼睛凸出的疾病，具體情況現在大家暫時只能猜，沒有人敢百分百拍板說是咋回事。這些面具還有兩個特點，一是額頭正中央都會開一個方形的孔，專家們考證，主要是方便把這些面具掛起來使用，另一個是好多面具都有耳洞，但現在還沒找到耳環，穿耳洞這個，可能是古蜀人的一種習俗。總體上來說，三星堆出土的所有青銅器具，幾乎都是圍繞著一個主題展開：祭祀。祭祀的目的也只有一個，祈求神靈鎮住所有的自然災害，讓我們平平安安過日子。說明當時的天災，尤其是水患，是威脅百姓生產生活最大的敵人，大家無法解釋這些災禍的原因，就只能把希望寄托給看不見的神明。三星堆博物館有一件國寶黃金權杖，這在中國歷史的文物里是極為特殊的，因為中國都是用玉璽、鼎來代表國家最高權威，從來沒有出現過權杖，但在世界其它神權文明里，都會有一個法老使用權杖，代表神靈來執行旨意，說明神權跟權杖總是不由自主地綁定，這也是古蜀文明屬于神權文明的有力證明。古蜀國平時就兩件大事，一件是生產，另一件是祭祀，祭祀也是為生產服務的，但出土的青銅面具這么多，博物館里到處都是，說明祭祀活動極為龐大，占據了社會活動的頂層資源。我沒去博物館前，在網上查資料，看到有人說三星堆文明就是中國古代的最高祭司階層，中原世俗文明一直供養這個祭司階層，這個階層被消滅干凈了沒留下痕跡我們才不知道，因為這里出土的文物只有祭祀用的東西，沒有生產生活用的東西。結果到現場一看，這完全是胡說八道，博物館里有大量挖出來的古蜀國生活用品，而且都是陶器，以當時的生產力，陶器都用來過日子，裝大米釀酒什么的，青銅器則用于祭祀跟戰爭。上圖就是我在博物館拍攝的陶器，最大的甕是用來儲存糧食的，下面的小酒壺是用來喝酒的，這些東西就充滿了生活氣息。還有人說三星堆是外星文明的產物，最有力的證據就是那個汽車方向盤一樣的東西，這玩意太現代了，不像古人能造出來的。博物館工作人員說，這個青銅器其實是代表太陽，散發出五道光芒，外圍形成一圈光暈，古蜀人將這個器物擺在神廟墻壁或屋頂，拿來膜拜用的。由于青銅器更容易保存，我們便挖出了更多祭祀用的青銅器，那些大型的青銅器，都是祭祀時扛出來祈求神靈保佑用的。上圖這個是青銅神壇復原品，工作人員從1986年到2022年，花了36年時間，從四個坑里面陸續拼全了零件，才把它復原完成。后來從《清華簡·五紀篇》（就是清華大學2008年收藏的一批戰國竹簡）里找到線索，才知道這個神壇以中間神獸為分界線，分為上下兩部分，青銅神獸代表天上星宿的星獸，它上面為天，下面為地。《五紀篇》說的是遠古時期發生大洪水，天地大亂，后帝（就是天帝）帶四干四輔來治理，花了很大功夫治理好了洪患，并構建了一個復雜的天地神祇體系，包括四司、四冘、四荒、四柱、四隹，剛好對應神壇上的20個人。神壇底座的山代指陸地，水紋代表大洪水，4人坐在浪花上，表示鎮住四方洪水，這四個就是四冘，也就是中國神話體系里上古神句芒、祝融、蓐收、禺強。跪坐在底座四角的4人是四荒、抬著神獸的4人是四柱、最上面頭頂著鳥的4個女性是四隹。跪坐在中央山頂的神人，是神農氏或炎帝，在神獸上面跪著的人是顓頊，顓頊上面趴著的是少昊，立在少昊頭頂上，手握鳥形器（代玄鳥，玄鳥指太陽）的是太昊，太昊也叫伏羲，他們這四個就是四干。這個神壇就是講述各位神人平息洪水、重建天地秩序的故事，有祛災祈福的意思。三星堆博物館有一個非常出名的青銅大立人，從青銅神壇的解析來看，這個大立人就是伏羲，他手里拿著的東西，應該就是玄鳥。也有說拿著象牙的，也有一定可能，畢竟古代四川確實有很多大象，祭祀時也常用象牙做祭品。博物館里有一塊重要的玉璋，上面刻著的花紋，也在表達著同樣的意思，比如上圖下面的山表示地動山搖，中間的花紋表示云層，住在上面的就是神，神伸出手指摁住了山，表示神制止了地震的意思。博物館里的大部分東西，都是在表達“自然災害很可怕，神救救我們凡人吧”這種情緒。除了直接記錄和表達，還有猜測神在想什么，像上圖這個青銅龜背形網格狀器，就是專門占卜用的，也是跟神打交道的器具。這個占卜流程十分復雜，有一套嚴密的體系和儀式，巫師們通常把氣氛烘托得崇高神秘，以顯示只有他們才配跟神靈溝通。總結一下三星堆大多數文物的作用：要么是祭祀時穿戴的面具、要么是占卜時使用的工具、要么是祭祀時供奉的神物、要么是生產生活用的陶器等。所以古蜀文明，肯定是一個神權文明，神權在已挖掘出的文物里，所占比重太大太大。中國夏商兩朝神權權重還很高，姬昌為推翻商朝統治，獲得新王朝的解釋權，有意瓦解神權信仰，只保留了占卜制度，用禮樂制度代替神靈崇拜，廢除人祭，所以從商朝滅亡后，中國神權統治開始崩盤。到春秋戰國時，神權在中國已經沒啥存在感了，秦始皇一統天下，中國用王權治理國家，就已經順理成章。三星堆遺址四期，剛好是距今4500-2900年，跨越新石器時代晚期至商末西周前期。中原神權發達時，古蜀國神權也發達，中原神權衰落消失時，古蜀國神權也衰落消失了。這說明什么呢？說明大中國當時的生產力剛好達到這個階段了，生產力的進步，會要求社會進行生產關系的改良，如果不改良，社會規律就會消滅原來的生產關系。根據三星堆工作人員介紹，古蜀國三星堆文明，被造反的古人有意進行了毀滅，所有跟神權有關的事物，各種面具、象牙、玉璋、青銅器等，全部被打碎后，一層一層地埋在地下。著名的3.96米高的青銅神樹，是世界上發現的最大單體青銅器，神樹構擬出三座神山相連的景況，用九只玄鳥代表太陽，主要是古蜀人拿來崇拜太陽神用的。這件文物1986年10月被運到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經十年時間修復，到現在還在不斷發現殘件，是歷幾十年拼接而成。文物被發現時，都是一堆殘破的青銅零件，被砸爛并燒毀過，埋在地下幾千年，才被一點點挖出來修復。說明造反的古人希望完全毀掉神權統治，讓他們失去神權原來的合法解釋權，在徹底摧毀掉三星堆文明后，他們帶著族人搬遷到了五十公里外的金沙，于是后面又有了金沙遺址。金沙遺址，就是三星堆遺址的延續，后面被秦國滅掉的巴蜀，也是三星堆文明的延續。所以當我們看到三星堆文物時，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從大洪水時代到今天，古人是怎么生存生活下來的，他們如何害怕又敬畏自然，如何想象出神靈，并崇拜神靈，希望神靈可以幫助他們制止自然災害，安安穩穩地種田生娃。三星堆文物也是國內少有的，全套介紹中國在上古神權統治時，一個國家的真實情況。比如為啥這么發達的文明，沒有留下任何文字？按道理這種程度的文明，是一定有文字的。又比如為何他們有那么先進的焊接技術？技術從哪里來？跟誰學的？還是自己領悟的？又又比如，打造這么多青銅器，青銅從哪里來的？來自瓦屋山的話，又用的什么運輸方式？三星堆文明是有一些還沒有解釋清楚的問題，但總體框架可以確定，就是川西山上躲大洪水的古人，在水退后，跑到成都平原弄出來的上古神權文明，跟什么“外星文明”、什么“中國古代神權階級”沒啥關系，我們要尊重科學、尊重考古學。這又是危言聳聽了，工作人員說現在整個三星堆只挖完了千分之二，挖掘工作一直在持續進行，只是現在保護性工作做得越來越好，為了不再出現象牙挖出來被氧化這種現象，挖得更仔細更緩慢而已，實際上在現場，是能看到很多2020年后出土的文物。1.三星堆文明是一套完整的中國上古神權文明，對研究中國神權時代很有意義。2.中國古代生產力發達，是中國從神權快速進入王權的原因。3.中國生產力一直很發達，也就在工業革命爆發后落后了一段時間，其它時間都是人類最先進的文明之一。4.所有不符合生產力發展的事物，最后都會被消滅干凈，只有適應新的生產力，才能在新環境中生存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