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周、保羅·斯拉?？耍喊莸窍屡_前最后“一槍”，為什么偏偏對準日本？
導讀：2025年1月，距離總統任期結束僅幾周，美國總統拜登宣布以“保護國家安全及供應鏈彈性”為由，阻止日本新日鐵公司收購美國鋼鐵公司的交易——此前新日鐵多次讓步甚至承諾追加27億美元投資，但都沒能成功。
值得注意的是，這可能是拜登最后一次行使重大行政權力。盡管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未能就這一交易給出明確結論，拜登為何急欲在卸任前作出這一重大決定，而不顧對美國投資環境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美國多年來想要吸引投資和產業回流、想要重振本土工業，為什么在這樣的大手筆產業項目上，而且是“盟友”日本的企業愿意投資，美國還以“國家安全”風險為由拒之門外？其中意由，頗為玩味。
基于以上疑問，有必要深入分析這一收購案，以把握美國行為的邏輯和動向。本報告系統回顧了這一交易從宣布到被否決的完整過程，聚焦于這項決定對美國制造業、對外投資政策及國際關系的多重影響，探討全球新形勢下的經濟競爭與國家安全之間的微妙平衡。歐亞系統科學研究會特編譯此文，供讀者參考。文章原刊于Hudson Institute，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
【文/威廉·周、保羅·斯拉?？耍幾g/ 劉倬研】
一、交易歷史回顧
2023年12月18日，全球第四大鋼鐵制造商新日鐵（Nippon Steel）宣布以全現金149億美元的高額報價，收購美國鋼鐵公司（United States Steel）的全部股份。
新日鐵資料圖：AFP
作為曾為現代美國建設立下汗馬功勞的標志性企業，美國鋼鐵近年來卻因規模萎縮逐漸喪失競爭力，目前僅排名全球第24位，在美國國內也僅列第三。相比之下，新日鐵的報價不僅較美國鋼鐵的市值溢價40%，更遠遠高于克利夫蘭克里夫公司（Cleveland-Cliffs）此前提出的72.5億美元現金加股票的混合收購方案——克利夫蘭克里夫公司目前是全球第22大鋼鐵企業，同時也是美國的第二大鋼鐵企業。
在新日鐵發布的新聞稿中，公司執行副總裁森孝弘（Takahiro Mori）表示：“我們堅信，這項交易將最大程度符合兩家公司的共同利益。”他還指出，此次并購不僅將為客戶、員工和社區帶來深遠利益，更將通過雙方的強強聯合，釋放潛在的發展空間。
為體現誠意，新日鐵作出了多項關鍵承諾。首先，公司將嚴格遵守與美國鋼鐵工人聯合會簽訂的所有現有勞動協議，并計劃將其北美分公司（Nippon Steel North America, NSNA）的總部遷至匹茲堡。同時，公司還宣布將為美國鋼鐵老化的工廠注資27億美元，用于升級改造。此外，新日鐵還將向美國鋼鐵引入其最先進的高爐技術，以幫助其提升生產效率并增強競爭力。
（一）各方初步反應
根據美國鋼鐵工人聯合會（USW）與美國鋼鐵公司之間簽訂的基本勞動協議（BLA），一旦出現出售情況，工會有權對鋼鐵企業進行競購，也可以將這一權利轉讓給其他企業——此次的受讓方為克利夫蘭克里夫公司。
然而，USW對這項交易提出了反對意見。該工會稱，美國鋼鐵公司和新日鐵均未按合作協議要求事先與工會溝通。因此，USW認為，工會職工既無法相信新日鐵了解其在基本勞工協議下的義務，也無法確信其是否具備足夠財務能力履行現有合同。
不過，工會對一個關鍵問題選擇了回避：工會先前已與克利夫蘭克利夫斯公司達成委托協議，將競購權轉讓給后者。這意味著工會實際上是通過克利夫蘭克利夫斯公司參與競購。在這種情況下，美國鋼鐵公司很難向作為競爭對手的工會透露交易信息。
全國政治人物齊聲反對新日鐵收購美國鋼鐵。在白宮，國家經濟顧問萊爾·布雷納德（Lael Brainard）表示，這筆交易可能對國家安全以及供應鏈的穩定性產生重大影響，因此“需要接受深入且全面的審查”。賓夕法尼亞州參議員鮑勃·凱西（Bob Casey）與約翰·費特曼（John Fetterman）則批評美國鋼鐵將公司出售給一家外國企業，強調“美國鋼鐵應該繼續由美國掌控，不能落入外資之手”。參議員謝羅德·布朗（Sherrod Brown）更在致白宮的一封信中呼吁政府動用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的權力，從工人權益、消費者保障、國家安全以及貿易保護等多重角度對交易進行嚴格審查。
（二）持續反對聲浪
此后數月，談判毫無進展。USW對交易的反對態度沒有絲毫軟化，并拒絕與新日鐵就其關切展開協商。2024年1月12日，USW針對“繼任權”問題以及對新日鐵是否會在支付149億美元后切實履行基本勞動協議的擔憂，向美國鋼鐵公司提起了仲裁申訴。盡管新日鐵多次試圖與USW領導層進行溝通，以解決分歧并就基本勞動協議提供具體承諾，但始終未能達成一致。
2024年3月7日，雙方進行了會議。然而，在會議結束時，USW主席麥考爾依然表示對新日鐵能否全面履行協議心存疑慮。此后，盡管新日鐵持續嘗試聯系USW，希望通過進一步協商達成共識，但雙方始終未能再度會面。USW一方面表示希望新日鐵提供“鐵一般的承諾”，另一方面卻拒絕與其展開任何形式的談判，導致僵局持續。
USW主席大衛·麥考爾 資料圖
全國政界反對聲浪持續高漲。2024年3月14日，總統拜登公開聲明，美國鋼鐵公司必須“繼續由美國人掌控并運營”。而早在當年1月，正在競選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的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也公開反對這項交易。參議員謝羅德·布朗（Sherrod Brown）則從國家安全的角度提出擔憂，他援引了地平線咨詢公司（Horizon Advisory）的一份報告，該報告指控新日鐵與中國存在復雜的利益關系。然而，該咨詢公司后來對報告進行了大幅修訂。盡管阿勒格尼縣共和黨委員會主席塞繆爾·德馬科三世（Samuel DeMarco III）等地方人士對交易表示支持，但媒體報道的焦點依然集中在全國層面的反對聲音上。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事態幾無進展。新日鐵多次嘗試聯系工會主席麥考爾，希望通過對話解決工會的核心關切，未果。為了爭取更多支持，新日鐵逐步將目光轉向普通鋼鐵工人，通過舉辦一系列面對面的公眾見面會，向他們詳細說明交易的具體條款及其對工人和社區的長期投資承諾，試圖爭取基層支持。
（三）虛假的終局
2024年勞動節前后，事態出現轉機。
2024年8月31日，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致函新日鐵，對兩個問題表示擔憂：一是該公司在印度的業務布局，二是其對美國鋼鐵公司的影響力。委員會認為，這兩個因素可能會對美國鋼鐵供應的安全構成風險。新日鐵駁斥了這些國家安全擔憂。該公司表示，印度確實是增長市場，但“這種增長不會以犧牲新日鐵對美國市場的承諾為代價”。同時，外界對新日鐵是否會干涉美國鋼鐵參與美國政府貿易行動的質疑，新日鐵強調其已承諾保持美國鋼鐵的獨立治理。
盡管與新日鐵的溝通仍在繼續，拜登政府仍計劃在9月初叫停這項收購。然而，美國鋼鐵公司隨即作出強硬回應，表示如果交易無法達成，將不得不關閉位于賓夕法尼亞州西部和印第安納州的老舊高爐設施。為進一步爭取公眾支持，美國鋼鐵公司在匹茲堡市中心組織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員工集會，呼吁各界支持交易。集會現場不僅聚集了大量員工，還得到了當地工會和社區領導人的大力支持。他們在發言中稱此次交易是一個“保住該地區鋼鐵產業就業崗位，避免社區衰落”的機會。
或許正是由于公眾對政府計劃的強烈反對，拜登政府最終決定允許新日鐵重新提交其CFIUS申請。這一決定有效地將交易的最終裁定推遲至2024年12月底為交易爭取到了更大的回旋余地。
1 2 3 4 下一頁 余下全文二、生產與技術
要評估新日鐵與美國鋼鐵公司交易的潛在影響，必須深入分析兩家公司在生產、戰略和技術上的現狀與前景。
（一）生產與戰略概況
美國鋼鐵公司每年的鋼鐵產量為1575萬噸（MT），其大部分生產設施位于美國本土。長期以來，公司主要依賴于工會化高爐生產工廠，這些工廠的核心設施包括位于印第安納州的加里工廠（Gary Works）以及賓夕法尼亞州的蒙瓦利廠（Mon Valley Works）。這些設施曾是美國鋼鐵行業的標志性資產，但由于設備老化，已無法滿足現代化生產的需求，急需大規模的資本投入進行升級改造。這一需求也正是新日鐵在并購交易中重點承諾的投資領域之一。
近些年來，美國鋼鐵公司逐步調整其生產結構，加速生產方式的多樣化。2019年，公司收購了位于阿肯色州的大河鋼鐵（Big River Steel）電弧爐（EAF）工廠，并計劃于2024年在同一地區投產第二座現代化電弧爐設施（大河2號）。
新日鐵年產鋼鐵43.6百萬噸（MT），業務遍及日本、東南亞、印度、中國和美國。該公司1984年首次進入美國市場，目前在美國擁有11家工廠的實質性股權。其中包括西弗吉尼亞州的惠靈新日鐵（Wheeling-Nippon Steel）、賓夕法尼亞州的標準鋼鐵（Standard Steel）以及與阿賽洛米塔爾（ArcelorMittal）在阿拉巴馬州合資建設的AM/NS Calvert工廠。在這些工廠中，新日鐵充分應用了其創新技術。例如，惠靈新日鐵生產的鋅鋁鎂涂層（ZAM），能夠提供卓越的抗腐蝕性能。Calvert EAF工廠則致力于生產高強度鋼材，這是生產包括混合動力和電動汽車在內的高效車輛所必需的材料。
資料圖
新日鐵提出收購美國鋼鐵公司，這一舉措是其未來十年全球戰略布局中的重要一環。公司計劃將年產量提升至1億噸，并在全球經濟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確保其供應鏈的安全與韌性。
在日本因人口減少導致市場萎縮，以及中國需求下滑的背景下，新日鐵將目光轉向了三個主要增長區域：美國、印度和東南亞。盡管印度和東南亞的鋼鐵需求正在快速上升，但這些地區同時也面臨更高的商業和政治環境不確定性風險。相比之下，美國是發達國家中唯一一個鋼鐵市場仍保持增長的國家，這些因素使得美國市場在新日鐵的全球擴張戰略中占據了核心位置。
正因如此，新日鐵愿意為美國鋼鐵支付40%的溢價，并承諾遵守美國鋼鐵和美國鋼鐵工人聯合會的基本勞動協議，確保在2026年9月之前不裁員。這一決定不僅體現了新日鐵對美國市場的認可，更彰顯了對美國作為全球最具潛力鋼鐵市場的信任和信心。
（二）新日鐵的技術優勢
為了實現其業務目標，新日鐵希望通過收購美國鋼鐵公司，獲得其電弧爐和高爐工廠。這一并購計劃不僅包括大規模的技術升級投資，還承諾將每年高達5億美元的研發預算共享給美國鋼鐵。
乍看之下，新日鐵對高爐工廠的關注似乎不合常理。高爐維護成本高昂，因為它需要不間斷運行，并且每隔15至20年就需要重新內襯。此外，由于使用煤炭和氧氣，高爐也會產生大量二氧化碳，據估計約占全球溫室氣體排放的10%。
然而，使用電力熔化廢鋼生產的電弧爐也存在諸多局限性。首先，電弧爐依賴電力熔化廢鋼來生產鋼材，但全球廢鋼資源有限。隨著更多國家轉向電弧爐生產，“原生鋼”產量下降，廢鋼的競爭愈發激烈。其次，電弧爐鋼材在某些應用領域不適用，這限制了其使用范圍。
正因如此，高爐鋼材的持續需求使得新日鐵承諾追加投資27億美元，用于升級美國鋼鐵的生產設施。這項投資中包括為印第安納州的加里工廠賓夕法尼亞州的蒙瓦利廠專門指定的13億美元資金。
資料圖
新日鐵在高爐煉鋼領域擁有尖端技術，能夠大幅提升其生產效率。自2008年以來，公司一直致力于研發COURSE50高爐技術，通過部分用氫氣取代高爐中傳統使用的碳，來減少碳排放。預計到2050年，該技術將實現50%的二氧化碳減排目標。到2024年2月，新日鐵已經成功實現了33%的減排效果。
相比之下，競標美國鋼鐵公司的競爭對手克利夫蘭克里夫公司盡管從美國能源部獲得了5.75億美元的資助，用于支持類似的脫碳項目，但尚未取得與新日鐵類似的成果。與此同時，中國在鋼鐵制造創新方面也在快速推進，最近宣布發明了一種更清潔、更高效的鋼鐵生產工藝。
然而，新日鐵表示，只有在完全控股美國鋼鐵公司后，才會向其轉讓這種先進的高爐技術。近年來，包括歐洲在內的一些地區已經開始采用碳邊境調節機制（CBAM），對進口產品根據生產過程中產生的溫室氣體排放量征稅。如果美國鋼鐵能夠掌握這類低碳鋼生產技術，不僅能在國內市場中提升競爭力，還能進一步鞏固其未來幾十年在國際市場中的地位。
首頁 上一頁 1 2 3 4 下一頁 余下全文三、法律與反壟斷
（一）法律
報告認為，新日鐵收購美國鋼鐵公司并未面臨任何法律上的阻礙。然而，在交易宣布后，2024年1月12日，美國鋼鐵工人聯合會領導層提交了一系列申訴，聲稱該交易未能滿足基本勞動協議中關于“繼任條款”的規定。仲裁委員會于8月15日對這起糾紛展開審理，并在9月25日做出裁決。根據仲裁委員會的裁決，新日鐵通過以下措施充分滿足了繼任條款的要求，并履行了基本勞動協議規定的義務：
1.承認美國鋼鐵工人聯合會是美國鋼鐵公司所有工會員工的合法談判代表；
2.承諾愿意并有能力履行美國鋼鐵公司與工會之間涉及工會員工的所有現有協議；
3.接受所有現行適用于美國鋼鐵公司工會員工的協議條款。
此外，新日鐵進一步承諾向由美國鋼鐵公司的工會代表的美國鋼鐵公司工廠投資14億美元，以確保在基本勞動協議有效期內不會出現工廠關閉或裁員問題，同時維護美國鋼鐵公司在國際貿易事務中的利益。這些承諾增強了對交易合法性的支持，也使得新日鐵的立場更加穩固。
（二）反壟斷
報告認為，將美國鋼鐵公司出售給新日鐵幾乎不會引發任何反壟斷問題。然而，如果將其出售給克利夫蘭克里夫公司，則會面臨聯邦政府的嚴重反壟斷審查，因為合并后的新公司將壟斷幾乎所有美國鐵礦石的開采和加工能力，全面控制美國高爐煉鋼設施，并占據65%至90%的美國汽車制造用鋼材市場。
針對這一潛在問題，美國鋼鐵公司與克利夫蘭克里夫公司都表示，若交易達成，需按照反壟斷要求進行資產剝離。然而，雙方對資產剝離的估值存在巨大分歧：克利夫蘭克里夫公司預計剝離價值約為20億美元，而美國鋼鐵公司則認為需剝離價值高達70億美元的資產。這一金額幾乎相當于克利夫蘭克里夫公司提出的72.5億美元收購報價。
報告認為，相比之下，新日鐵在美國的業務與美國鋼鐵公司的業務幾乎不存在重疊，是一項互補性收購。為了避免任何可能的反壟斷問題，新日鐵已承諾，在完成對美國鋼鐵公司的收購后，將出售其與阿賽洛米塔爾（Arcelor Mittal）在阿拉巴馬州卡爾弗特（Calvert）合資公司的股份。
四、國家安全
報告認為，新日鐵收購美國鋼鐵公司不僅不會威脅美國的國家安全，反而能夠從多個方面加強其安全保障。關于該交易可能威脅國家安全的批評，經仔細審視，其實站不住腳。
首先，雖然鋼鐵確實是美國國家安全供應鏈中的戰略資源，但美國鋼鐵公司目前并未向國防部供應任何鋼材。其主要客戶群集中在汽車、電器、建筑和容器等消費品領域。此外，美國鋼鐵行業當前的產能利用率僅為73.3%，而五角大樓的鋼材需求每年僅占總產量的3%。這意味著，即使在安全突發事件下，美國國內鋼鐵行業依然有足夠的剩余產能來滿足國防需求。在此背景下，隸屬于新日鐵的美國鋼鐵公司，出于商業利益和國家安全考量，很可能會在戰時積極擴充生產能力，以支持國防需求。
其次，新日鐵的總部位于美國最親密、最重要的盟友之一——日本。隨著全球安全形勢日益復雜和不確定，日本作為美國的全球合作伙伴，是維護美國安全與繁榮的基石。日本目前駐有超過5萬名美軍士兵，并計劃到2027年將國防預算增加至國內生產總值的2%。此外，日本還是美國在多項關鍵國防項目中的重要客戶和合作伙伴，包括聯合生產空中和彈道導彈防御系統、飛機，以及艦船維修等。美國正在與日本密切合作，加強與澳大利亞、韓國和菲律賓的伙伴關系。
最后，報告認為，新日鐵收購美國鋼鐵公司將增強美國的競爭能力。中國每年鋼鐵產量超過10億噸，占全球總產量的一半以上，且中國鋼鐵售價比美國鋼鐵低40%，對美國鋼鐵行業造成嚴重挑戰。在新日鐵的支持下，美國鋼鐵公司將憑借更強的競爭力和生產能力，有效應對全球競爭。此外，為消除美國擔憂，新日鐵在2024年8月終止了與中國寶鋼的合作。
美國鋼鐵 資料圖：CNN
五、貿易
（一）外商直接投資與美國經濟
新日鐵試圖收購美國鋼鐵公司是外國直接投資（FDI）的一個典型案例，而這一投資形式在美國長期以來受到兩黨的一致支持。前財政部長史蒂夫·姆努欽（Steve Mnuchin）曾強調，“為外國投資者營造一個積極的投資環境對于美國至關重要”。商務部長吉娜·雷蒙多（Gina Raimondo）也大力推動“選擇美國”（Select USA）項目，她指出，通過這一計劃，“美國本土及其領土范圍內已經創造了超過20萬個工作崗位”。
近幾屆政府的產業政策旨在保護和擴大國內產業，通過關稅保護國內產業，并以補貼鼓勵投資。鋼鐵和鋁關稅、《通脹削減法案》（Inflation Reduction Act）以及《芯片法案》（CHIPS Act）都在鼓勵外國直接投資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外國直接投資對美國經濟帶來了深遠的影響，尤其是在創造就業、推動經濟增長和引入先進技術方面。幾個具有代表性的案例包括本田于1982年進入美國市場、三星近年來在得克薩斯州進行的半導體投資，以及新日鐵自1984年以來對惠靈-新日鐵的投資。
（二）新日鐵與貿易行動
新日鐵計劃收購美國鋼鐵公司，預計將為美國鋼鐵行業在產能和技術方面帶來顯著的提升。然而，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在2024年8月31日的一封信中提出了兩種假設性風險，認為這筆交易可能對國家安全構成威脅。
第一種風險涉及新日鐵在印度的鋼鐵生產業務。印度是新日鐵最大的海外鋼鐵生產基地之一。據分析師估算，印度的鋼鐵生產成本比美國低20%。CFIUS指出，“穩健的商業鋼鐵市場是國家安全的重要基石”，而目前美國鋼鐵制造商尚不足以單獨滿足國內在關鍵基礎設施和商業領域的鋼鐵需求。如果未來需要依賴進口來彌補這一缺口，CFIUS推測，新日鐵在完成對美國鋼鐵的收購后，可能選擇關閉美國鋼鐵的國內生產業務，轉而從印度進口低成本鋼材。
CFIUS還提出了另一個關切，即由于新日鐵的全球業務布局，可能不會支持美國的關稅、反傾銷和反補貼稅案。CFIUS的關切或許源于克利夫蘭克利夫斯2023年1月的一起反傾銷訴求。當時，該公司向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ITC）申請對外國馬口鐵進口商發起反傾銷調查。作為馬口鐵主要生產商之一，美國鋼鐵公司本應參與，但卻缺席了后續聽證會。這一做法引起克利夫蘭克里夫公司的不滿和批評。
然而，這一事件真正暴露的問題并非貿易訴訟，而是美國鋼鐵行業在質量和供應方面的不足。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在2024年2月發布的報告指出，美國客戶之所以選擇進口外國馬口鐵，并非因為其價格低廉，也不是由于傾銷獲益，而是因為本土鋼鐵生產商無法滿足“質量和供應量”的要求。報告還特別提到，克利夫蘭克里夫公司生產的馬口鐵未能通過食品產品的質量認證。
首頁 上一頁 1 2 3 4 下一頁 余下全文六、當地視角
（一）新日鐵在美國的四十年
新日鐵早在1984年便進入美國市場，最初收購了惠靈新日鐵的股份，最終實現了全資控股。在過去的四十年中，新日鐵的美國業務每年穩定生產630萬噸鋼鐵，并與USW鋼鐵工人在兩家主要工廠合作——分別是西弗吉尼亞州的惠靈-新日鐵和賓夕法尼亞州的標準鋼鐵。
2024年2月，惠靈新日鐵的工人們慶祝了第2000萬噸鋼鐵的生產里程碑。位于福蘭斯比（Follansbee）的工廠憑借其穩定的客戶需求和高效的生產能力，持續實行24小時輪班制度。而作為對比，克利夫蘭克里夫公司卻關閉了其在附近威爾頓的馬口鐵工廠，理由是外國競爭。然而，根據國際貿易委員會的報告，這一工廠的問題并非競爭，而是質量和產能不足?；蒽`新日鐵的成功同時彰顯了新日鐵的技術領先地位。該公司是美國首家生產ZAM合金的企業，也是北美地區唯一能夠生產五種主要熱浸鍍層耐腐蝕鋼產品的企業。
標準鋼鐵在被新日鐵于2011年收購前，長期陷入虧損泥潭，難以實現盈利。然而，在新日鐵提供的2.2億美元資金支持及先進工程技術助力下，標準鋼鐵在短短兩年內實現了生產效率的顯著提升，成功扭虧為盈。從2013年起，該公司持續保持盈利，并在2022年創下了歷史最高利潤。
（二）本地影響
根據新日鐵40年的運營經驗和承諾，除了斥資149億美元收購美國鋼鐵公司外，新日鐵還計劃額外投資27億美元。這其中包括，在美國鋼鐵工人聯合會的推動下，至少投資10億美元用于更換或升級蒙瓦利工廠（Mon Valley Works）的熱軋機，以及3億美元用于翻新加里工廠（Gary Works）的14號高爐。
2023年，美國鋼鐵公司對自身經濟影響的一項研究顯示，該公司在賓夕法尼亞州帶來了36億美元的經濟效益，支持了11417個就業崗位，并為地方和州政府貢獻了1.382億美元的稅收。新日鐵計劃的額外投資將進一步放大這一效益。
據帕克戰略集團（Parker Strategy Group）的估算，若蒙瓦利工廠完成改造，將在兩年內為賓夕法尼亞州帶來額外12億美元的經濟收益，新增4790萬美元的地方和州稅收，并創造6080個就業崗位。即便是保守估算，這筆投資仍可為賓夕法尼亞州帶來5.76億美元的經濟效益，新增1910萬美元的稅收，并創造2432個就業機會。
美國鋼鐵的員工正在廠區內的連鑄機工作。 資料圖
新日鐵不僅計劃每年投入5億美元用于研發，還承諾通過引入其COURSE50技術，確保美國鋼鐵公司及其工人生產尖端、具有競爭力的鋼材，并計劃將北美總部從休斯頓遷至匹茲堡。
報告指出，如果這筆交易未能達成，當地社區將面臨巨大的經濟沖擊。美國鋼鐵公司首席執行官大衛·布里特（David Burritt）曾明確表示，如果沒有新日鐵的投資，美國鋼鐵公司將不得不關閉蒙谷和加里的老舊高爐。這一決定將對當地社區造成嚴重影響，例如克萊頓市，其稅收收入有30%依賴于美國鋼鐵公司。西米夫林市長克里斯·凱利（Chris Kelly）估計，當地鋼鐵廠為經濟發展提供了“七倍的就業乘數效應”，即每個鋼鐵崗位能夠間接創造七個相關崗位。如果高爐關閉，這些社區將失去賴以生存的經濟支柱。
根據當前信息，雖然拜登正式宣布阻止日本新日鐵（Nippon Steel）收購美國鋼鐵公司（U.S. Steel）的交易，但美國國務院、國防部和財政部均已明確表示，新日鐵的收購不會對國家安全構成威脅。而最重要的是，美國鋼鐵公司的工會工人及其社區，也對這項交易表達了壓倒性的支持。且新日鐵和美國鋼鐵尚未終止協議中的交易。對此，新日鐵和美國鋼鐵稱拜登的決定是“非法的”，并表示他們別無選擇，只能采取一切適當行動來保護自己的合法權利。如果交易最終未能完成，新日鐵將向美國鋼鐵支付5.65億美元的分手費。
（編者注：
綜合本篇報告梳理的各類數據及談判過程，不難發現，新日鐵為達成交易，已作出重大讓步，比如追加27億美元投資、共享5億美元研發資金，以及升級產業設備與技術，明確表態支持美國的關稅、反傾銷和反補貼稅案，并選擇終止與非盟國家的合作。也正是在這一背景下，美國國務院、國防部和財政部均明確表示，新日鐵的收購不會對國家安全構成威脅。
在這一明確結論的支撐下，如果美國仍然選擇阻止該收購案，則不僅會對盟友關系產生負面影響，也會大大挫傷美國投資者的信心。可吊詭的是，既然好處如此之多，為何拜登會“偏執”地反對，阻止收購案的進一步達成？分析人士認為，原因可能有以下幾點：
1.新日鐵的加入對美國的鋼鐵產量不會有質的改變。據公開數據顯示，2023 年，美國鋼鐵總產量僅為中國的十分之一。美國、日本、韓國和德國鋼鐵產量加起來也只有中國的三分之一；
2.外部局勢不穩定性加劇，對美國國家利益有著深遠影響，在此背景下，鋼鐵產業成為關鍵供應鏈中的關鍵環節，對美國而言，不能有絲毫差池——特別在俄烏沖突、中東局勢持續混亂的情況下，美國必須要保證國內鋼鐵生產能力，任何國家包括盟友都不值得信任。
3.因為新日鐵在印度有很大的業務體量，美國深知無論是在鋼鐵儲備還是成本開發上都無法形成優勢。因此，如果該收購案達成，新日鐵的技術優勢、成本優勢以及效率優勢等會進一步對美國鋼鐵產業造成沖擊，從而有可能威脅到關鍵供應鏈及國防安全。）
首頁 上一頁 1 2 3 4 余下全文導讀：2025年1月，距離總統任期結束僅幾周，美國總統拜登宣布以“保護國家安全及供應鏈彈性”為由，阻止日本新日鐵公司收購美國鋼鐵公司的交易——此前新日鐵多次讓步甚至承諾追加27億美元投資，但都沒能成功。
值得注意的是，這可能是拜登最后一次行使重大行政權力。盡管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未能就這一交易給出明確結論，拜登為何急欲在卸任前作出這一重大決定，而不顧對美國投資環境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美國多年來想要吸引投資和產業回流、想要重振本土工業，為什么在這樣的大手筆產業項目上，而且是“盟友”日本的企業愿意投資，美國還以“國家安全”風險為由拒之門外？其中意由，頗為玩味。
基于以上疑問，有必要深入分析這一收購案，以把握美國行為的邏輯和動向。本報告系統回顧了這一交易從宣布到被否決的完整過程，聚焦于這項決定對美國制造業、對外投資政策及國際關系的多重影響，探討全球新形勢下的經濟競爭與國家安全之間的微妙平衡。歐亞系統科學研究會特編譯此文，供讀者參考。文章原刊于Hudson Institute，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
【文/威廉·周、保羅·斯拉?？耍幾g/ 劉倬研】
一、交易歷史回顧
2023年12月18日，全球第四大鋼鐵制造商新日鐵（Nippon Steel）宣布以全現金149億美元的高額報價，收購美國鋼鐵公司（United States Steel）的全部股份。
新日鐵資料圖：AFP
作為曾為現代美國建設立下汗馬功勞的標志性企業，美國鋼鐵近年來卻因規模萎縮逐漸喪失競爭力，目前僅排名全球第24位，在美國國內也僅列第三。相比之下，新日鐵的報價不僅較美國鋼鐵的市值溢價40%，更遠遠高于克利夫蘭克里夫公司（Cleveland-Cliffs）此前提出的72.5億美元現金加股票的混合收購方案——克利夫蘭克里夫公司目前是全球第22大鋼鐵企業，同時也是美國的第二大鋼鐵企業。
在新日鐵發布的新聞稿中，公司執行副總裁森孝弘（Takahiro Mori）表示：“我們堅信，這項交易將最大程度符合兩家公司的共同利益?！彼€指出，此次并購不僅將為客戶、員工和社區帶來深遠利益，更將通過雙方的強強聯合，釋放潛在的發展空間。
為體現誠意，新日鐵作出了多項關鍵承諾。首先，公司將嚴格遵守與美國鋼鐵工人聯合會簽訂的所有現有勞動協議，并計劃將其北美分公司（Nippon Steel North America, NSNA）的總部遷至匹茲堡。同時，公司還宣布將為美國鋼鐵老化的工廠注資27億美元，用于升級改造。此外，新日鐵還將向美國鋼鐵引入其最先進的高爐技術，以幫助其提升生產效率并增強競爭力。
（一）各方初步反應
根據美國鋼鐵工人聯合會（USW）與美國鋼鐵公司之間簽訂的基本勞動協議（BLA），一旦出現出售情況，工會有權對鋼鐵企業進行競購，也可以將這一權利轉讓給其他企業——此次的受讓方為克利夫蘭克里夫公司。
然而，USW對這項交易提出了反對意見。該工會稱，美國鋼鐵公司和新日鐵均未按合作協議要求事先與工會溝通。因此，USW認為，工會職工既無法相信新日鐵了解其在基本勞工協議下的義務，也無法確信其是否具備足夠財務能力履行現有合同。
不過，工會對一個關鍵問題選擇了回避：工會先前已與克利夫蘭克利夫斯公司達成委托協議，將競購權轉讓給后者。這意味著工會實際上是通過克利夫蘭克利夫斯公司參與競購。在這種情況下，美國鋼鐵公司很難向作為競爭對手的工會透露交易信息。
全國政治人物齊聲反對新日鐵收購美國鋼鐵。在白宮，國家經濟顧問萊爾·布雷納德（Lael Brainard）表示，這筆交易可能對國家安全以及供應鏈的穩定性產生重大影響，因此“需要接受深入且全面的審查”。賓夕法尼亞州參議員鮑勃·凱西（Bob Casey）與約翰·費特曼（John Fetterman）則批評美國鋼鐵將公司出售給一家外國企業，強調“美國鋼鐵應該繼續由美國掌控，不能落入外資之手”。參議員謝羅德·布朗（Sherrod Brown）更在致白宮的一封信中呼吁政府動用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的權力，從工人權益、消費者保障、國家安全以及貿易保護等多重角度對交易進行嚴格審查。
（二）持續反對聲浪
此后數月，談判毫無進展。USW對交易的反對態度沒有絲毫軟化，并拒絕與新日鐵就其關切展開協商。2024年1月12日，USW針對“繼任權”問題以及對新日鐵是否會在支付149億美元后切實履行基本勞動協議的擔憂，向美國鋼鐵公司提起了仲裁申訴。盡管新日鐵多次試圖與USW領導層進行溝通，以解決分歧并就基本勞動協議提供具體承諾，但始終未能達成一致。
2024年3月7日，雙方進行了會議。然而，在會議結束時，USW主席麥考爾依然表示對新日鐵能否全面履行協議心存疑慮。此后，盡管新日鐵持續嘗試聯系USW，希望通過進一步協商達成共識，但雙方始終未能再度會面。USW一方面表示希望新日鐵提供“鐵一般的承諾”，另一方面卻拒絕與其展開任何形式的談判，導致僵局持續。
USW主席大衛·麥考爾 資料圖
全國政界反對聲浪持續高漲。2024年3月14日，總統拜登公開聲明，美國鋼鐵公司必須“繼續由美國人掌控并運營”。而早在當年1月，正在競選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的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也公開反對這項交易。參議員謝羅德·布朗（Sherrod Brown）則從國家安全的角度提出擔憂，他援引了地平線咨詢公司（Horizon Advisory）的一份報告，該報告指控新日鐵與中國存在復雜的利益關系。然而，該咨詢公司后來對報告進行了大幅修訂。盡管阿勒格尼縣共和黨委員會主席塞繆爾·德馬科三世（Samuel DeMarco III）等地方人士對交易表示支持，但媒體報道的焦點依然集中在全國層面的反對聲音上。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事態幾無進展。新日鐵多次嘗試聯系工會主席麥考爾，希望通過對話解決工會的核心關切，未果。為了爭取更多支持，新日鐵逐步將目光轉向普通鋼鐵工人，通過舉辦一系列面對面的公眾見面會，向他們詳細說明交易的具體條款及其對工人和社區的長期投資承諾，試圖爭取基層支持。
（三）虛假的終局
2024年勞動節前后，事態出現轉機。
2024年8月31日，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致函新日鐵，對兩個問題表示擔憂：一是該公司在印度的業務布局，二是其對美國鋼鐵公司的影響力。委員會認為，這兩個因素可能會對美國鋼鐵供應的安全構成風險。新日鐵駁斥了這些國家安全擔憂。該公司表示，印度確實是增長市場，但“這種增長不會以犧牲新日鐵對美國市場的承諾為代價”。同時，外界對新日鐵是否會干涉美國鋼鐵參與美國政府貿易行動的質疑，新日鐵強調其已承諾保持美國鋼鐵的獨立治理。
盡管與新日鐵的溝通仍在繼續，拜登政府仍計劃在9月初叫停這項收購。然而，美國鋼鐵公司隨即作出強硬回應，表示如果交易無法達成，將不得不關閉位于賓夕法尼亞州西部和印第安納州的老舊高爐設施。為進一步爭取公眾支持，美國鋼鐵公司在匹茲堡市中心組織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員工集會，呼吁各界支持交易。集會現場不僅聚集了大量員工，還得到了當地工會和社區領導人的大力支持。他們在發言中稱此次交易是一個“保住該地區鋼鐵產業就業崗位，避免社區衰落”的機會。
或許正是由于公眾對政府計劃的強烈反對，拜登政府最終決定允許新日鐵重新提交其CFIUS申請。這一決定有效地將交易的最終裁定推遲至2024年12月底為交易爭取到了更大的回旋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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