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革命的廉價燃料,十九世紀的愛爾蘭人!
來源:新潮沉思錄(ID:xinchaochensi)
作者:劉夢龍
在十九世紀,有這樣一群人,他們是白人,他們人口眾多,信仰虔誠,是當時世界上最強大帝國的子民。但他們在祖國被侮辱,被傷害,低賤如牛羊,被壓榨到最后一滴血汗,然后像割稻子一樣死去。為了求生,他們遠渡重洋,來到另一個未來的世界帝國,繼續被侮辱,被傷害,在社會的最底層掙扎求生。朋友,你知道奴隸制與黑奴嗎?黑奴可比他們高貴的多,這就是19世紀的愛爾蘭人,今天我們就聊聊了這樣一群人。

有關愛爾蘭的故事,我們不妨從一部愛爾蘭電影談起,這部電影叫black47,中文翻譯叫黑色1847。這部電影以愛爾蘭歷史上最大的慘劇,愛爾蘭土豆大饑荒為背景。一個為英國出生入死的愛爾蘭老兵費尼終于回到故鄉,卻發現母親已經餓死,哥哥則被絞死,嫂子和侄女被警察趕出家門后活活凍死。失去全部親人的老兵放棄了移民美國的夢想,決心向英格蘭人復仇。
這部2018年上映的電影是愛爾蘭歷史上票房最高的電影之一,它也是一段真實歷史的濃縮。這一切我們要從老兵費尼的祖國說起。愛爾蘭是個風景如畫的地方,群山,大海,草原,森林,流傳著古老神秘的德魯伊傳說,仿佛是傳奇故事里的王國。但這個世外桃源最大的不幸是他們太靠近英國人了。

從諾曼征服開始,英國逐漸成為歐洲最強大的國家之一,而以凱爾特人為主,信仰天主教的愛爾蘭則成為英格蘭這只猛虎定期捕食的羊圈。到十七世紀,護國公克倫威爾剛砍下查理一世的腦袋就馬不停蹄,帶著他的新模范軍來征服這個鄰國,然后一口氣把這個國家一半以上的土地充公拍賣,狠賺了一筆。十九世紀開始的1801年,愛爾蘭正式并入英國。
19世紀開始時的愛爾蘭是個什么樣的國家呢,一處在白人世界核心最方便掠奪的殖民地。當時整個愛爾蘭已經盡數歸于英格蘭人之手,這些大地主們的農莊跨州并郡,本人生活在倫敦等大城市,而全體愛爾蘭人則淪為英格蘭地主的佃農。愛爾蘭在自己的故鄉不但沒有資格購買土地,申請獎學金,出任公職,甚至不能開設超過兩個學徒的作坊,個人擁有的牛馬價值不能超過五英鎊。
于是,當法國大革命爆發,還有緊隨其后的拿破侖戰爭,英國人忙于在歐洲打仗,受到鼓舞的愛爾蘭人也發動了起義。起義失敗后,英國宣布因為自己“保衛”了愛爾蘭,六百八十萬愛爾蘭要承擔超過1.13億英鎊的債務。這筆錢是什么概念,英國人打贏第一次鴉片戰爭也才花了420萬英鎊,折算白銀1200萬兩左右。當時清政府一年收入大約為4000萬兩白銀,也就是說愛爾蘭人積欠的債務相當于當時清政府十年的全部收入。
此時正值羊吃人的第一次工業革命,英國人對本土都要刮地三尺,愛爾蘭更不用多說。英國人為了擴大本土市場,規定一切愛爾蘭產品都不能出口,更不能和英國產品形成競爭,愛爾蘭便淪為英國商品的傾銷市場。1815年開始,為了維護英國大地主們為了更多的牟利,制定了谷物法,通過嚴禁外國糧食輸入英國本土來人為太高糧價。因此,愛爾蘭收獲的糧食都被地主們運到了英格蘭來牟取暴利,而無奈下,愛爾蘭人只能依靠一種廉價高產新食物,那就是土豆。下層人吃面包在第一次工業革命時代是一種不道德的行為,炸魚土豆從此開始主宰英國人的食譜。

在極度窮困而沒有希望的生活里,愛爾蘭人不講衛生,沒有文化,普遍酗酒(19世紀的劣酒甚至比糧食還便宜),重復著越窮越生,越生越窮的生活,人口竟快速增加起來。總有人擔心韭菜不夠割,其實那是韭菜吃太飽了不安分,真正的貧窮才是最好的催生劑。當人的生存標準降到最低,多養一個孩子也不過是多一口粥,只要土豆夠吃,能走路說話就能干活,自然生的越多越劃算。而在英格蘭老爺們看來,這就是愛爾蘭人和老鼠沒區別的鐵證,你看,他們吃著豬狗食,居然還生的那么快,而且還是異教徒,根本就不是人。正所謂老百姓是芝麻,芝麻越榨越出油。
窮難的生活像在鋼絲繩上行走,墜落深淵有一陣風就夠了。你想茍且下去,苦難可不會讓你茍且下去。當愛爾蘭人把土豆當做生存支柱時,巨大的災難已經悄悄降臨了。
在說土豆之前,我先說一樣日常常見的水果,香蕉。可能有人知道,十九世紀吃的真·香蕉已經全球滅絕了,我們如今吃的并不是當年的原裝品種。這是因為香蕉是一種無性繁殖的作物,每一株香蕉樹都是同一個爸爸的親骨肉,所以當一種流行病到來的時候,香蕉樹們的下場也一樣。
愛爾蘭人的土豆和香蕉一樣,也是無性繁殖的作物。因此一只美洲蝴蝶扇動翅膀,就刮走了成千上萬愛爾蘭人的性命。從1843年開始,一種馬鈴薯晚疫病從美洲迅速傳遍全球。當時的土豆是歐洲下層老百姓的主食之一,饑荒不可避免,尤其是工業革命越是徹底的地區,越是如此。尼德蘭地區一年就餓死了一萬多人,但沒有哪個地方像愛爾蘭這樣嚴重。從1845年開始,前后三年多,在這次大饑荒中,八百萬人愛爾蘭餓死了一百萬,逃亡了一百萬。1845年,愛爾蘭有八百五十萬人,而如今愛爾蘭也只有不到五百萬人口,相反,全球有近五千萬愛爾蘭人后裔。這次饑荒永久性的改變了這個國家。

1846年,一個英國官員被派到愛爾蘭,他注意到三個星期里,自己所在的鎮子就餓死了169個人。一個年輕的婦女被人發現倒在街上,人們給了她一點吃的并把她送回家。她的父母已經在兩周前餓死了,她讓人掀開小屋角落的草堆,里面是她兩個兄弟殘缺不全的尸體,大部分已經被老鼠吃掉,因為無力埋葬,丟在已經超過兩周了。
隨著愛爾蘭土豆大面積絕收,英國人也搞了點救災。比如從美國買來大批玉米,準備低價出售,只不過時間晚了點,到貨已經是1847年春天。可問題是愛爾蘭人沒錢啊,受災的是土豆,又不是正經糧食,田租是不可能減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減的。由于這些愛爾蘭刁民以饑荒為借口不肯交出足夠的租子,倫敦的地主們開始對試圖抗租的農民發起大規模驅逐運動。
交不起租的農民棚屋被推倒,要是有人敢收留他們,就會被一起驅逐,大量的愛爾蘭人被趕出家園,而大地主們趁機完成了新一輪土地兼并。饑荒之后是流行病,大規模流行的熱病前后又感染了超過一百萬人,并至少殺死了三十萬人。(值得一提的是,土耳其蘇丹在這饑荒期間以個人名義向愛爾蘭捐助了一批糧食,但根據谷物法被禁止入境。為了防止境外勢力干涉,英國海軍還對愛爾蘭進行了封鎖)
一開始英國人還搞了一段以工代賑,可饑荒持續的時間超過三年,英國人根本沒辦法提供足夠長時間和足夠多的崗位。拖到最后,英國只能改為發最低限度的救濟糧。于此同時,英國政府可沒忘記收稅。三年間英國人一共向愛爾蘭下發了八百萬賑濟款(更準確的說是四百萬,因為還有四百萬其實是利息很高的貸款),然后從愛爾蘭收走了八佰五十萬英鎊的稅收和貸款利息。更可悲的是,由于以工代賑沒有持續下去,整個英國都在嘲笑愛爾蘭人是
活該受到天譴,他們居然吃土豆這樣低賤的食物,他們連工作都懶得去做,可不是活該餓死嗎?所以湯師爺說,殺人要誅心,你看,成千上萬的愛爾蘭人死了,還要指著他們的骨頭說,看,這就是奴隸。
這就是電影黑色1847的背景。順便值得一提的是,愛爾蘭人其實也沒有資格服兵役,不過英軍允許一部分愛爾蘭人以志愿兵的形式參軍,結果愛爾蘭人在英軍中的還不少。這和愛國沒關系,純粹就是混口飯吃,而苦活累活自有他們來干。之前提到的第一次鴉片戰爭就有愛爾蘭人參戰,甚至還留下了名字。一個叫邁克爾·庫辛的愛爾蘭列兵因為酗酒被關禁閉,在清軍收復寧波之戰中將功折罪,拆下監獄門閂帶頭打退了翻墻進城的清軍,在軍史里留了一筆。
故鄉已如地獄,愛爾蘭人唯一的選擇就是離開,夢想是新大陸。整個19世紀,成千上萬的愛爾蘭人奔向新大陸,尤其是在愛爾蘭大饑荒之后。早期的愛爾蘭人去新大陸其實就是去做白人奴隸,靠做三到四年的契約奴隸來還清船票。拿破侖戰爭結束后,多虧了大西洋貨運業的發達,愛爾蘭人總算買得起去新大陸的船票了,當然是坐貨倉。大饑荒最嚴重的1847年,有四萬愛爾蘭人死在這種根本不適合運人的貨倉里。當然,更多人還是來到了新大陸,從1820年代到1920年代,一共有457萬愛爾蘭人來到美國。

去了遠方,然后獲得了幸福,故事里都是這樣寫的,真實的世界里可不是這樣。愛爾蘭人從英國來到美國,也不過是從一層地獄逃到了另一層。大部分愛爾蘭來到美國之后,已經是身無分文。他們當然聽說過美國西部和淘金熱,但他們中的絕大部分根本沒有余力前往還沒充分開發的美國中西部地區,只能集中港口城市,而作為農夫的愛爾蘭人在這樣的地方也根本找不到工作。
這樣的情況下,愛爾蘭人還能怎么樣,擠在平民窟里,酗酒,打架,淪為社會邊緣。愛爾蘭人只能居住在最差的社區,超過十個人居住在一個房間里。“過道里到處都是污水坑,所有的住戶都由此出入,因而在炎夏之際也都要忍受這些臭氣熏天的污水坑的毒害……幾堵陰暗的磚墻之間的間隙是院子,那上邊有一狹長的煙塵彌漫的天空是這里居民所能望到的蒼天”。
霍亂,天花,精神病,愛爾蘭社區被認為是都市里最臟亂差的社區,明明以青壯年為主,疾病死亡率卻是其他社區的幾倍。在十九世紀的美國,愛爾蘭人至少有兩處死穴,天主教徒,酗酒,這兩點在清教徒為主的美國簡直是異教徒中的異教徒,注定了愛爾蘭人飽受歧視。

愛爾蘭最重要的聚集地紐約,據統計,1855年從事傭人工作的有2.9萬人,其中愛爾蘭婦女有2.3萬人。愛爾蘭男人由于沒有身無長物,又沒有特長,只能從事最臟,最累,工資最低的工作,如修運河、修鐵路、建公路,在碼頭當搬運工人,下煤礦等,即使到了1877年,百分之八十的愛爾蘭男人也以此為生,以至于很少有人能見到白頭發的愛爾蘭人。

作為大英帝國傳統炮灰的愛爾蘭人即使在大洋的彼岸也逃不開炮灰的命運。他們作為美軍中最廉價的部分,在歷次美國戰爭中被大量消耗。美墨戰爭中,墨西哥最有戰斗力的部隊圣帕特里克營居然全部是由在美軍中服役愛爾蘭逃兵組成的,在墨西哥戰敗后,美國人吊死了這些逃兵。
最悲慘的是南北戰爭時期,整船的愛爾蘭移民剛剛在紐約落地,還沒回過神來就被統一拉走,簽署了自愿服役保證書,然后成批死在人類第一次工業化戰爭中。著名的紐約征兵暴動就是以愛爾蘭移民為主力爆發的,聯邦政府出動一萬正規軍,用重型榴彈炮才恢復了紐約的秩序。最后,有超過十五萬愛爾蘭人參加了這場戰爭,“我們為了逃避暴政而漂洋過海,如今卻在這片自由的土地上相互廝殺”。
作為美國歷史上最慘烈的戰爭,南北戰爭共造成了超過一百萬美國人的傷亡。那些幸運地從戰場上活下來的愛爾蘭人發現,由于大量南方黑人涌入工廠,他們的生活更加艱難了。再之后,是來自中國更加吃苦耐勞的華工,華人和愛爾蘭人尸骨一同構成了美國早期工業化奇跡的基石,“美國鐵路的每一根枕木下面,都橫臥著一個愛爾蘭工人的尸首。”

這就是19世紀愛爾蘭人的故事,沒有救贖,無處可逃。愛爾蘭人作為第一批被動卷入工業革命的族群,他們成為了兩個帝國前進的燃料,受盡了苦難。在今天,愛爾蘭已經贏得了獨立,眾多愛爾蘭裔的生活也大大改善了,但他們的故事并不應該被遺忘。資本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的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流著血和骯臟的東西,不應該忘記這句話,也不要覺得它們裹上華美大衣之后會變得有什么不同。有一個專門的名詞,叫漫長的十九世紀,很多時候,十九世紀持續的并我們想象還要久的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