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喻在加
來源:孤獨大腦(ID:lonelybrain)
十年賺10倍,靠譜嗎?
或者買特斯拉or蔚來汽車的股票,不到一年,你就能賺10倍。
“tenbagger” 一詞出自世界級投資大師——彼得.林奇的自傳《成功投資》一書,意譯為“能翻10倍的股票”。有人算了一下,假如你想在股市十年變10倍,每年“只”要26%回報即可。于是,關于復利的傳說,又多了一個美妙的數字:26%。然而,假如你相信如上“復利法則”,也許就掉入了一個謊言的陷阱。
不止在投資領域,關于個人的“成長”和“精進”,也流傳著一年抵N年的夢想。我小時候曾經得過一本武林秘籍,上面介紹了一種看起來很靠譜的方法,讓人學會“飛檐走壁的輕功”。挖一個大坑,在里面墊很多層草席,一次墊到接近地面;
每天鍛煉跳出地面,直至輕松自如;
取掉一張草席,繼續鍛煉......
再取掉一張......
每層草席才多厚呀,這樣,你就神不知鬼不覺戰勝地心引力,掌握絕世輕功了。
“復利思維”,這個看似有些雞湯的話題,其實包含了“不確定性、連續性、對稱性、預測、冪律分布、肥尾、下注、決策、貝葉斯、長期主義”等好多個有趣的話題。
絕大多數人對于復利的理解是錯誤的;
極少有人能夠靠復利獲利。
并不存在一個清晰的軌跡,讓你像爬坡一樣每天進步一點點。這是金融學上的一個假說,認為股票市場的價格,會形成隨機游走模式,因此它是無法被預測的。- 1863年,法國的一名股票掮客朱利·荷紐最早提出這個概念。
- 1900年,法國數學家路易·巴舍利耶在他的博士論文《投機理論》中討論了類似觀念。
- 另一條主線是,愛因斯坦在他1905年的一篇論文中,從物理界的角度出發研究了“隨機過程”,揭示了布朗運動,間接證明了原子和分子的存在。
- 回到金融。又過了整整半個世紀,1953年,莫里斯·肯德爾提出:
- 1964年,史隆管理學院的保羅·庫特納出版了《股票市場的隨機性質》。
- 1965年,尤金·法馬發表了《股票市場價格的隨機游走》,正式形成這個假說。
- 1973年,普林斯頓大學波頓·麥基爾教授出版了《漫步華爾街》。
我很早以前看過這本書。很坦率地說,極少有人能夠第一次就讀懂并接受麥基爾苦口婆心的觀點:別瞎折騰了,買點兒指數基金吧!這本和我一樣老的書里,許多洞見今天看起來也閃閃發光,例如談及對基本面的專業分析未必靠譜,作者寫道:無數研究都顯示了與此類似的結果。放射科專家在觀察x光片時,竟然讓30%具有肺病癥狀的光片從眼皮底下大大方方地溜走,盡管這些x光片已清清楚楚地說明了疾病的存在。另一方面實驗證明,精神病院的專業人員竟然不能把瘋子從智者中分離出來。
笨人很難理解隨機性這回事,而聰明人總覺得自己可以控制隨機性。例如,我在澳門賭場里觀察了一陣子,發現在押大小的賭桌前,假如連續出現了十次大,那么:
可惜,二者都錯了。新賭徒們迷信,老賭徒們犯了“小數”的謬誤。
對于隨機性里關于“無記憶”的這部分,人類的大腦很難接受。
例如,假如讓你扔100次硬幣,下面哪個結果更“真實”?上圖左側是請某個人類“隨機”畫的,是有意識的隨機;我們的工作、生活、投資,大多是通過尋求事實和真相,來尋求生活中的確定性。
假如你不能在某個“確定性”之前,加上一個概率數值,那么這個確定性就是一個大坑。有次我聽見兒子在打游戲的時候,和別人說“百分之百確認”,就很認真地對他說:記住,以后不要說百分之百確認,哪怕某件事你非常非常非常確認,你也只能說我99.999%確認。
進而,你對于事實的“確定性”的判斷,本質而言,其實只是某種信念。人類事務,就是由一大堆信念在隨機性的沙灘上堆砌而成的。
只要你每年賺26%,連續十年,你就可以......
通常而言,福爾摩斯的神奇之處,在于他能夠做一連串推理,大致結構是這樣的:
因為A,所以B;因為B,所以C;因為C,所以D;因為D,所以E......之所以極具戲劇性,是因為上述一系列推理,就像雜技團的疊羅漢,疊得越高,越有沖擊力。
假如福爾摩斯的每一步推理的靠譜度高達80%(這算料事如神了吧,有這種預測能力去炒股票的話很快會成世界首富),那么從A推理到E的靠譜度,就是:80%??80%??80%??80%=40.96%也就是說,即使每次推理的準確率再高,經過多個環節的疊羅漢,也變成不那么靠譜了。別說連續十年每年回報達26%,就連年化10%,也沒多少人做到。有人根據wind數據分析,全市場只有33位基金經理,連續十年做到年化收益率超過10%。據統計,10年期年化收益率超過10%的私募基金經理,僅有37人。時間的先后次序,并不能決定前后的因果關系;
時間的連續性,更不能成為事件連續性的燃料或證據。
作為“致富工具”的所謂“復利思維”,按照休謨的話說,是取決于我們的情緒、習俗和習慣,而不是取決于理性,也不是取決于抽象、永恒的自然定律。讓我截取休謨的一段話,來擊碎復利的“連續性”謊言:“我們就可以問,它包含著關于數和量方面的任何抽象推理嗎?沒有。那么我們就把它投到火里去,因為它所能包含的沒有別的,只有詭辯和幻想。”
然而,現實不僅是不均勻的,而且連“不均勻”的那部分,也很不均勻。這并非繞口令,而是聰明人對“不均勻”這個概念的多層級理解。復利神話里描述的那種“每天進步一點點、每年賺一點點,就能成長為巨人”的場景,在現實中并不會出現。
確切說,在現實世界,99%的時間你會感覺一無所獲,只有那1%的時間會感覺到收獲的喜悅。即使聰明人理解了隨機性,也會過于相信正態分布的鐘形曲線,而忽視黑天鵝出現的頻率以及導致的破壞。
有些事情是正態分布,或者是薄尾,例如人的身高;
有些事情是冪律分布,或者是肥尾,例如人的財富。
正態分布與冪律分布最大的區別在于,某些現象中,正態分布嚴重低估了極端事件發生的概率。再比如,當奧巴馬說“我國經濟09年以來增長13%”時,有可能真相是:美國人只有最富的1%收入增長了;
剩下99%的人收入反而比之前略微下降。
我隱約覺得,復利神話對人帶來的錯覺,可能與“小數法則”有關,同是賭徒謬誤。反過來說,我們在有限的空間、有限的時間、有限的樣本量下,高估了大數定律的作用。大數定律依然起作用,但收斂得可能很慢。如凱恩斯所說的市場非理性的時間比你破產的時間要長。
你也許可以用指數基金來投資,正如博格所說,別去草堆里找針,干脆買下整個草堆。
打個比方,就像你開輛車,打算來一次數千公里的自駕之旅,計劃一天五百公里,然后艱難而快樂地抵達目的地,享受挑戰自我的樂趣。
結果呢?也許前三天走得好好的,第四天就陷入一個沼澤地,完全動彈不得。
例如,我每天做一百道圍棋死活題,一年我就可以升兩段。這并不是一個難題。又比如“戈壁挑戰”那種人造的均勻的難題,也許只是另外一種精神按摩的商務人士廣場舞而已。我們的世界有太多對稱性,例如對稱的身體,好與壞,陰與陽,正與負,人類對“對稱性”也有很高的期望值。
然而,由于以下兩個關于“對稱性”的真相,復利神話被戳破了:
1、現實世界里,財富的委托代理機制的權利和責任是不對稱的;
2、在數學上,不懂期望值會導致概率與賠付之間的不對稱。
塔勒布在《非對稱風險》里,提及了人類事務的對稱性原則,包括公平、正義、責任感、互惠性。
他尤其嘲諷了金融業的高管們拿別人的錢冒險賺自己的大錢。
該書譯者這樣寫道:
在權利和責任不匹配和非對稱的委托代理機制下,代理人只會考慮如何盡可能地延長游戲的時間,以便自己能夠獲得更多的業績提成,而不會考慮委托人的總體回報水平。
塔勒布從數學的角度,在概率密度函數中突出了“矩”的概念,揭示了看似能夠產生“長期穩定回報”的投資策略其實隱含了本金全損的巨大風險。
看起來大概率低風險的收益,由于不對稱性(既有機制上的,又有期望值上的),忽視肥尾和黑天鵝,委托人最終會因遭遇爆倉風險而損失全部資產。
戴國晨在解讀《肥尾分布的統計效應》時總結道:
1、重視概率忽視賠付在肥尾條件下會導致更大的問題。
2、肥尾條件下對實際分布估計的微小偏離都可能帶來巨大的賠付偏差。
第一點好理解。例如我最近沒時間下棋,但會在網上看高手下棋并虛擬下注。我并不是總押獲勝概率更大的棋手,而是關注賠率,也就是計算期望值。
從投資看,就是:
關于第二點,塔勒布給出的是數學解釋:
由于存在非線性關系,市場參與者的概率預測誤差和最終賠付誤差完全是兩類分布,概率預測誤差是統計量,在0到1之間,因此誤差分布是薄尾的,而賠付的誤差分布是肥尾的。
稍微總結以上三節,“連續性”的幻覺,對“均勻性”的幻想,“非對稱”的風險和回報,經常是財富的致命殺手。
在這三個“不確定性”殺手的圍剿之下,復利謊言走不了多遠,就粉身碎骨了。
希望每天進步0.1%,進而疊加出驚人的復利,與其說是一種幻想,不如說是試圖每天都獲得“即時滿足”。因為要獲取世俗上的成功,除了運氣之外,你需要兩個步驟:還有那種“每年只要賺26%,十年能變10倍”的說法,除了教會你一點兒小學數學,實在是害死人。例如談起定投,假如你在一件錯誤的東西上定投,做得再正確也沒用。
假如說種樹是你說的這種“每天長一點點”,然后長成參天大樹,枝繁葉茂,那么這里的關鍵點不是每天長一點點,而是“種下樹”這個“充滿驚險一躍”的大決策。這方面,投資和教育孩子也有點兒像,你應該做一名園丁,而不是木匠。
在一個充滿隨機性的世界里,并不存在“設計和打造”的木匠。那些關于所謂周期預測的神話,當事人其實是像算命先生那樣,提前說了很多模棱兩可的預測。“充滿驚險一躍”的大決策,仍然只是一個“信念”而已。你需要不斷更新自己的“信念”,而不是捍衛自己的觀點。并且,你需要有一種這樣的心態:種下樹,享受這個過程,哪怕你本人不能親身享受樹蔭。隨時在根據當前境況重新判斷;
打出無記憶的牌;
不介意自打嘴巴;
勇于自我更新。
他們絕非像驢子拉磨那樣,以為只要堅持轉圈兒就能每天進步。
例如亞馬遜的股票,自上市以來年回報率的確很驚人,但是并不是每天一點點穩定爬坡漲上來的,中途經歷過好幾次大跌,跌到讓人懷疑人生。那么,復利神話的“死磕到底”,不正好可以讓人抓住亞馬遜的這種大機會嗎?
在復利思維的“指引”下,有些人喜歡用“不斷攤薄、加倍下注”的投資方法。這是一個復雜的話題,但大多數時候對大多數人而言,這是錯誤的做法。
這兩年,特斯拉的驚人反彈,會讓很多人再次對“死磕到底”與“抓十倍股”產生幻想。但是造物主并不是自上而下地設計物種,而是自下而上地“演化”。
馬斯克是個好的創新者,但是他作為你的老公,就未必是好的。不過我一貫的觀點是,女性在擇偶上的非理性,從進化的角度看,也保護了物種的豐富性,并且鼓勵了一些必要的冒險家。概括而言,“復利思維”鼓吹持續每天進步百分之0.05,只是追求一種所謂確定性的幻覺,稍微遇到一點兒風雨就被打散了。此外,厲害的人還要能夠在沒有任何激勵、沒有任何“進步跡象”的情況下,依然每天打滿雞血。為什么能做到這一點呢?秘密在于:他們既有心中的北極星,又敢于走入黑暗的森林。“北極星+雞血”,幫助他們對資源有更強大的獲取能力。復利思維描述的理想化的滾雪球,在現實中經常會掉血。所以投資人要講故事,要制造自己的傳說,要持續募集更多的錢。職業投資人和業余投資者最大的區別之一,在于職業選手有源源不斷的彈藥。
巴菲特有保險公司的浮存金,可以發債(不差錢的他今年四月在日本借了18億美金)。
他還強調所投公司有很好的自由現金流,他有一個極小的總部,只在乎旗下公司的經理人們把賺到的錢源源不斷地交上來。據知情人士稱,高瓴2020年上半年正在從投資人那里籌措可能多達130億美元的資金,準備抓住疫情之下經濟當中出現的新機會。上一次融資是在2018年,最終募集到106億美元,創造了紀錄。即使牛如巴菲特和高瓴,也在源源不斷地獲得資金,為下一次下注準備籌碼。只有如此,無限游戲才可以持續下去,英雄一直留在場上,大數定律發揮作用,財富因為遍歷性中的概率優勢、以及最大化的正期望值得以實現。換句話說,他們一邊滾雪球,一邊不斷往前面的雪道上撒雪。那么,批駁復利思維,這是否定了“滾雪球”的存在嗎?人生也許像是滾雪球,可惜不是順著坡往下滾,而是像西西弗斯那樣往山上滾雪球。所以,即使我們能夠有足夠耐心慢慢變富,慢慢成長,也不能令“變富”和“成長”因為“慢慢”而變得容易。
人類唯一可以什么都不干就增加的,只有年齡(也許還有體重)。也許惟一能夠每天進步一點點的,只有我們的心靈之樹。
我們將看到越來越多的復利式增長的傳說,甚至包括那些巨無霸公司。
然而,我們并不能以此逆向推導,得出脆弱的“因果關系”,去找成功者的秘籍,指望自己也能實現“十年十倍”的神話。
說起因果,休謨否認“每一個事件都有原因”這一命題的必然性。別去做那些會炸掉的事情。
但是也別指望能找到并復制“成功者”的“因”。
大多數人是要當普通人的。
幸福的普通人比不幸福的牛人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