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梅內伊的接班人為何難產?
作者: 虛聲
來源:虛聲(公眾號ID:lxlong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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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寫了好幾篇伊朗的文章,從文明傳承、歷史演變、國際格局幾個維度,描述了伊朗內外交困的處境。
但是還有一個非常重要、非常宏大、且不為大多數人知道的問題沒講清楚,就是哈梅內伊選接班人,遠比霍梅尼當年難得多。
哈梅內伊接班人的選擇,涉及到未來伊朗的國運。

前面寫的幾篇文字,我相信有不少人能寫出來;但今天寫的這個問題,很少有人去想,因為這涉及到歷史的基層構架。
很多人都說當今這個世界很浮躁,理由是很少有人真正坐下來研究問題。但在我看來,這只是理由之一。
還有另外一個理由就是,即便有人坐下來研究東西,也很少有人看。
這兩個理由造成一種惡性循環,以致于雖然這個時代信息大爆炸,但其實絕大部分都是無營養的碎片。尤其是輿論圈,常年被三種聲音籠罩——
潑婦罵街聲;
小人嘰嘰聲;
賤人矯情聲。
寫下上面這幾句文字時,我仿佛又回到了憤青時代。其實寫文字這種東西,如果是為了寫而寫,其實就如同搬磚,非常枯燥乏味。
好吧,言歸正傳,要把伊朗內外交困的根源講清。
01 困境
伊朗的外部困境:周邊全是敵人。
中東的阿拉伯人、猶太人、庫爾德人、突厥人,都是敵人和潛在敵人。
國際舞臺上,伊朗被美國和以色列頻繁針對,軍人與核科學家頻繁被襲殺卻無法有效反擊,非常憋屈。
外部困境的根源,還在于內部矛盾。
哈梅內伊老去,掌控力下降,但權力傳承未定。
其實哈梅內伊自己也很困惑,面臨的問題非常棘手。

哈梅內伊的困惑有兩層。
層一,哈梅內伊的個人困惑,就是把伊朗的領袖位置傳給誰。
這個問題前文已經講述,就是究竟要不要選擇自己第二個兒子莫哈塔巴接班。
莫哈塔巴掌控伊斯蘭革命衛隊,是蘇萊曼尼的上司。
伊斯蘭革命衛隊是由霍梅尼締造、哈梅內伊領導掌控的伊朗精銳部隊。
當年哈梅內伊能繼承霍梅尼的衣缽,就和掌控伊斯蘭革命衛隊有關。但是很明顯,莫哈塔巴在宗教領域并不具備霍梅尼或哈梅內伊的威望。
哈梅內伊真正的困惑,并不在于莫哈塔巴是否合適,而是在于很難找到合適的接班人。因為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已經到了一個歷史性拐點。
03 大拐點
為什么說哈梅內伊選接班人比霍梅尼更難?
霍梅尼當年選接班人,不論選哈梅內伊還是其他人,都是當年伊斯蘭革命集團的同志們。
現在的哈梅內伊,是當年伊斯蘭革命集團碩果僅存的巨頭。
歷史上所有的國度,開國功勛集體謝幕時,都會面臨一個千古難題,就是如何把政治理念延續下去。這其中有正反兩個顯著的案例:反例,蘇聯;正例,中國。
蘇聯在勃列日涅夫之后,就迷失了。
實際上在勃列日涅夫之前,蘇聯一直在開國功勛集團的統治之下。蘇聯雖然是列寧建國,但列寧死得很早(1924年);蘇聯實際上是在斯大林手中徹底成型、壯大并走向巔峰。
斯大林身邊的群體,也是真正意義上的開國功勛。勃列日涅夫在二戰時曾擔任烏克蘭第四方面軍政治部主任,也算是開國功勛集團一員。

勃列日涅夫之后,開國功勛集團退出歷史舞臺。
戈爾巴喬夫代表的新興集團,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駕馭蘇聯那艘大船。
中國充分吸取了蘇聯的教訓:在開國功勛集團老去之前,總設計師已經制定好路子: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不動搖,堅定不移地搞改革開放。
總設計師的改革開放戰略設計,解決了可持續發展問題,奠定了中國數十年經濟高速發展的基礎。當然改革開放也是建立在前30年工業化建設的基礎之上,前后并不割裂。
伊朗現在的處境,就是哈梅內伊這位開國功勛集團最后的大佬,即將退出歷史舞臺,但伊朗可持續發展的道路并沒有解決。
為了說明這個問題,先看一下伊朗的體制。
04 伊朗體制
革命的本質有兩個:革誰的命與為誰而革命。
1979年爆發的伊斯蘭革命,革的是巴列維王朝世俗化之路的命,自然也是為教士集團的政教合一而革命。
既然巴列維國王被推翻了,那么新憲法開篇,也就是第一章《總則》中規定“根據伊斯蘭教什葉派信仰,在第十二伊瑪目隱遁期間,烏瑪的領導權應移交給公正和虔誠的人,即最高領袖”。——從根本上保證領袖霍梅尼的核心位置。
當時霍梅尼年事已高,需要一種體制,把最高領袖的核心權力傳承下去;同時保障宗教權力能駕馭世俗權力。
最初霍梅尼的公認接班人是蒙塔澤里。

但此君腦海里政黨政治的念頭較重,最后被軟禁。哈梅內伊成了霍梅尼的另一個選擇。
霍梅尼建立起一個名叫“專家會議”的機構,負責選舉最高領袖并對其進行監督,必要時甚至可將最高領袖罷免。
憲法規定專家會議的議員由選民直接選舉,任期固定為8年。
聽起來“專家會議”的議員們權力很大;但另一方面,任何人若想成為議員候選人,還須經過憲法監護委員會的批準。
伊朗憲法第91條規定,憲法監護委員會由12名成員構成,一半以上必須由宗教學者出任,且由最高領袖指定。
如此一來,憲法監護委員會就成了最高領袖的支持者(反對最高領袖的人無法進入專家會議)。不僅如此,憲法監護委員會還能監督審查伊朗議會的資格背景。

通過如此巧妙的設計,專家會議就變成最高領袖的忠實支持者。換句話說,伊朗下一任最高領袖人選將由哈梅內伊欽點,正如當年霍梅尼決定由哈梅內伊來繼任一樣。專家會議選舉只是走一個過場程序。
如此一來,最高領袖就可以全方位掌控伊朗的一切,從而保證伊朗政教合一體制的正常運轉。
絕對的權力也意味著絕對的責任,而且要在實踐中接受考驗。
正如總設計師所說,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無論多么高明的體制,也得接受現實的考驗。
伊朗最大的問題,就是教士集團在內外交困的局面下,很難推動伊朗快速發展。現在伊朗的底子,很大程度上源自于巴列維王朝。所以伊朗世俗化的力量很強大。
05 結
哈梅內伊成為宗教領袖之后歷經了四位總統,和他們的關系如下——
第一位是拉夫桑賈尼總統,主張跟西方緩和關系,搞自由化,發展經濟,結果跟哈梅內伊直接沖突,鬧翻。
第二位是哈塔米總統,霍梅尼的孫女婿,更加明顯的自由派和西方派。在第二個任期,跟哈梅內伊鬧翻。
第三位是內賈德總統,本質上是哈梅內伊扶持上來的,最終和哈梅內伊鬧翻得更徹底,被抓起來吃牢飯了。
第四位就是現在的魯哈尼總統,已經不止一次地被哈梅內伊批評……

基本上所有伊朗總統,最終都要面對世俗化問題、經濟發展問題、甚至是體制改革問題等等。不面對這些問題,他們就無法讓基層大多數滿意,就拿不到選票;面對這些問題,就無法讓最高領袖(老婆婆)滿意,其實比韓國總統還難干。
接下來——
如果哈梅內伊選擇一個強硬派,而威望又不足,很可能讓伊朗內部分裂。
如果哈梅內伊選擇一個世俗改革派,搞不好就成為伊朗版的戈爾巴喬夫。
這種情況下,哈梅內伊其實也想搞一個穩健的改革派,既不影響宗教權威,也不影響經濟發展。
但穩健的改革派有一個前提,就是國防安全不能遭到威脅。伊朗現在的國防勢力其實很一般,從蘇萊曼尼遇刺、伊朗卻誤擊烏克蘭客機這個案例,就能看出來。增加國防威懾,一個有效的途徑之一,就是擁核。
哈梅內伊強撐的理由之一,就是想撐到伊朗擁核。
所以從2007年開始,不論伊朗如何被制裁,不論多少核科學家以各種離奇的理由死亡,伊朗始終堅定不移地推動核項目。
但伊朗的位置在中東極為敏感。如果伊朗擁核,那沙特和土耳其也將尋求擁核;接下來整個中東國家,都想擁核。那樣的情景會讓以色列瑟瑟發抖。
以色列的恐懼,美國自然不能視而不見。其他世界大國也不希望核擴散,不可能在核問題上支持伊朗。
再加上美國和伊朗的世仇、阿拉伯人與波斯人的世仇,就決定了伊朗內外交困。
所以伊朗核問題與伊朗內部矛盾、中東矛盾等結合起來,就成了一個錯綜復雜的結,也是大國博弈的焦點。
這種情況下,即便哈梅內伊想趕緊選出接班人,也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