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閑生
來源:江寧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5月14日,中蒙兩國間的一條重要跨境鐵路正式開工,鐵路長度9公里,計劃連通兩座邊境口岸——甘其毛都(中)和嘎舒蘇海圖(蒙)。這是繼1956年二連浩特至扎門烏德鐵路建成通車后,時隔近70年再建的第二條中蒙跨境鐵路,蒙古國總理和內蒙古自治區黨委書記先后致辭,并共同為項目揭幕。圖中紅圈處為新開建的中蒙跨境鐵路,黑色為既有線路。與客貨兩用的北京-二連浩特-烏蘭巴托鐵路(出蒙古境后接入西伯利亞鐵路)不同,剛剛開建的第二條中蒙鐵路完全以能源合作為目的。在蒙古國靠近中國邊境約250公里處,有一座世界級大型煤礦——塔溫陶勒蓋煤礦,該煤礦預測儲量82億噸,約40%是高焦油煤,價值超過3000億美元,為世界上最大的未開采煤田。2022年9月,蒙古國自主修建的塔溫陶勒蓋煤礦至嘎舒蘇海圖鐵路已經通車,全長233.6公里,接下來就是連通中國鐵路網、打通“最后一里路”的問題了。據蒙通社報道,鐵路線通車后焦煤和動力煤年出口能力可達3000萬噸至5000萬噸,承擔蒙古國55%至60%的煤炭出口任務,從塔旺陶勒蓋煤礦至中國口岸的單位運輸成本也將從47美元降至12美元。為了這段長度僅9公里的鐵路,中蒙兩國歷經17年談判、60余輪磋商,談判焦點主要集中在三個議題:軌距標準、建設模式和煤炭定價機制。軌距標準方面,蒙古國作為傳統使用蘇聯1520毫米寬軌的國家,與中國使用的1435毫米標準軌存在技術差異,最終解決方案是同時建設寬軌和標準軌兩條主干線,既尊重了各自技術標準,又確保了跨境運輸無縫銜接。建設模式方面,雙方決定采用“境內各自推進+跨境協同施工”的機制,中國段與蒙古國段由兩國獨立完成建設,關鍵連接段則通過跨境橋梁實現無縫銜接——約5.4公里的跨境橋梁是整個工程的核心,由中國鐵建大橋局承建。介紹完中蒙跨境鐵路的新聞后,接下來聊聊蒙古國的故事。1945年8月9日,蘇聯紅軍157萬大軍對關東軍發起進攻,很多朋友不知道,其實“八月風暴”軍事行動中與蘇軍一起大舉南下的還有另外一支軍隊——蒙古人民軍。從法理上講,蒙古是1945年10月獨立的,不過實際上自1920年代開始,蒙古就是蘇聯控制下的一個“衛星國”。因此在蘇聯對日出兵的同時,蒙古也向日本宣戰,蒙古人民黨領袖喬巴山率領八萬蒙古騎兵編入蘇蒙騎兵機械化集群,翻越興安嶺,一直打到河北承德長城腳下。諾門坎戰役期間的朱可夫(右)與喬巴山(左),1939年中蘇論戰期間,蒙古淪為蘇聯的喉舌,亦步亦趨,極力抹除與中國相關的痕跡。1962年,蒙古的宣傳部長曾想以成吉思汗誕辰800周年為契機舉辦紀念活動,結果惹得蘇聯震怒,蒙古領導人澤登巴爾立即表示“他是一位恐怖主義分子,不是民族英雄”,并將宣傳部長解職。說來有趣,真算起輩分來,俄羅斯跟蒙古還真有些淵源。俄羅斯的前身叫莫斯科大公國,是隸屬于金帳汗國的一個附庸國,金帳汗國由蒙古人創建,開國可汗為成吉思汗的孫子拔都。1259年橫跨亞歐大陸的蒙古帝國分裂,金帳汗國成為蒙古四大汗國之一。在金帳汗國境內,有蒙古人、突厥人、羅斯人和保加爾人,他們互相通婚,實現了一定程度的民族融合——很多人講俄羅斯人有一部分蒙古血統,正是源于這段歷史。烏蘭巴托是蒙古唯一的城市,擁有約170萬人口,占其全國人口的近一半。很長一段時間里,蒙古是蘇聯沒有名分的加盟共和國,不僅政治外交完全拷貝蘇聯,連各級主要官員都必須有留蘇的經歷。蒙古三分之二的省級領導人畢業于蘇聯中央黨校——誰得到莫斯科青睞,誰就能在國內脫穎而出;誰有蘇聯背景或蘇聯老婆,誰就有了快速上升的政治資本。有統計數據顯示,1970年代的蒙古中層干部里娶蘇聯人為妻者高達20%,蒙古國一把手澤登巴爾就是因為娶了一個蘇聯老婆,且岳父是蘇軍高級將領(曾任莫斯科衛戍司令),才得以平步青云。“一邊倒”的同時,蒙古也收獲了來自蘇聯的大量援助和貸款,考慮到1990年蒙古人口僅有215萬,這些貸款和援助足夠幫蒙古人過上相對體面的生活。正因如此,蒙古的社會矛盾并不如東歐國家那般激烈,為其相對和平的轉型提供了條件。1966年勃列日涅夫訪問蒙古,他在烏蘭巴托簽訂了具有軍事同盟性質的《蘇蒙友好合作互助條約》,蘇聯幫助蒙古加強南方的防務,并實施駐軍。在中蘇邊境矛盾激烈的那段時間里,蘇軍曾從歐洲大量抽調部隊至遠東軍區與外貝加爾軍區,其中一部分兵力就部署在了蒙古國境內。1970年5月,蘇軍進駐蒙古的陸軍編為第39集團軍,司令部設在烏蘭巴托,下轄三個摩托化步兵師和兩個坦克師,擁有1816輛坦克、2531輛裝甲車,總兵力五萬余人。除此之外,蒙古境內還部署有蘇聯航空兵第10集團軍、防空第14集團軍等大量技術兵種,給我國北部防御帶來顯著壓力。1980年代中蘇進行關系正常化談判時,有關駐蒙古蘇軍的問題是爭論焦點,雙方一連談了好幾年,于1989年2月簽署降低邊界駐軍協定。1989年5月戈爾巴喬夫訪華期間,與中國達成在1990年完成從蒙古撤出75%駐軍的協議。直到蘇聯解體后的1992年底,駐蒙蘇軍才全部撤出,第39集團軍也被裁撤,至此蒙古國終于有了一點真正的“自主權”。1990年的烏蘭巴托。失去蘇聯援助后,蒙古在九十年代一度陷入崩潰。蘇式樓房跟蒙古包混雜在一起。根據一份2017年的民意調查,90%的蒙古人對俄羅斯持正面態度,只有8%持負面看法。韓國一些涉及朝鮮題材的電影、電視劇經常去蒙古國取景,韓劇《愛的迫降》里的平壤火車站其實是蒙古烏蘭巴托火車站。A、B兩個國家的關系有時不僅僅是A和B的關系,還牽扯到它們各自擁有的特殊關系。具體到中國和俄羅斯,一個良好的中俄關系可以幫助中國穩步深化與中亞和蒙古的經貿聯系——特別是在烏克蘭危機的大背景下。事實上,蒙古經濟受蘇聯影響極深,其境內的主要礦產企業多為當年蘇聯人勘探開采,不少企業至今仍為蒙古-俄羅斯合資。還有一些關鍵基礎設施企業,如蒙古烏蘭巴托鐵路公司,它最早是1949年蘇聯和蒙古合資建設的,各占股50%,直到今天俄羅斯還保留有該公司股份。這些微妙的歷史因素,很多時候需要一步步剝繭抽絲的精細外交,功到自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