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閑生
來源:江寧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早在5月30日華盛頓舉行的第四輪部長級磋商時,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就向日方談判代表赤澤亮正暗示汽車關稅有下調的可能性,當時貝森特還向媒體表示:“與日本的談判非常順利,已經提出旨在避免關稅的非常好的提案”。赤澤亮正也一度向記者放風,稱“確認向達成協議邁進”。于是日本輿論便流傳出石破茂計劃在G7峰會前訪美、與特朗普達成協議、再跟特朗普一起去加拿大開G7峰會的外交路線圖。但日方的想法很快泡湯,因為商務部長盧特尼克不同意貝森特的方案,他似乎說服了特朗普堅持“汽車關稅配額”——此即部分日媒所宣稱的“美方出爾反爾”。盧特尼克認為,美日貿易逆差的主要原因就是汽車,堅決不能對日本汽車特別對待,因此他對汽車關稅普遍下調持否定態度。而全面降低汽車關稅是日本不可讓步的底線,所以在5月底短暫的一縷曙光過后,日美談判再度陷入僵持,石破茂訪美也被擱置。實際上,G7峰會前夕日美雙方已經知道不可能很快達成協議,所以才只安排了30分鐘的禮節性會晤。“無意讓步,但仍有機會(同日本)達成協議。(如果達不成協議),最終我們只好發信通知,這就是你得支付的稅,否則生意就不做了。”“雖然日美雙方真誠談判,直至最后一刻都還在努力爭取達成協議,但他與特朗普在周一會面后發現,雙方在某些議題上意見不同,因此未就整體配套達致協議,并同意讓相關閣員繼續談判。”石破茂取消了北約峰會行程,日美“2+2”對話也推遲舉行,顯示出日方心態的微妙變化。汽車及零部件出口占到日本對美出口的34.1%,而且是最主要的利潤來源,剛剛過去的5月份,在25%汽車關稅的打擊下日本車企遭受重創。根據日方公布的統計數據,日本對美國出口在5月份下挫約11%,導致整體出口八個月來首次下滑,并連續兩個月陷入貿易赤字。其中,汽車出口比去年同期重挫24.7%,且乘用車出口價格指數同比大跌18.9%——這說明日本車企為了吸收關稅而降價,但即便如此也不斷丟失市場份額。因為汽車產業是所有重要制造業中唯一一個真正有可能回流美國的。與其他行業不同,美國國內目前仍有大量汽車產業基礎和從業人員,他們聚焦在東北部的“鐵銹地帶”——那里過去是民主黨的地盤,但2024年大選中轉向了特朗普。擁有強大政治影響力的美國汽車工人聯合會(UAW)此前公開表示,“自由貿易是導致大量工作崗位流失的災難”。設想一下,那些在美國已經完全消失的制造業種類,比如消費電子組裝、紡織廠、玩具制造、家電等,無論特朗普加多少關稅跨國企業也不可能再去投資,畢竟牽扯到征地、新建廠房、招聘培訓工人等一系列問題,沒個兩三年根本完不成。汽車行業不一樣,高關稅有可能讓它在短期內獲得投資和規模擴張,對于特朗普來說,這是關乎政策成敗的一戰。再換個角度思考,英國拿到的條件是“10%基準關稅+每年10萬輛汽車低關稅配額”。英美是親兄弟,而且英國還是美國的貿易順差國,以英美協議作參考,日本想直接免去汽車關稅或全面降低汽車關稅至可接受水平,幾乎是不現實的。2023年9月至10月汽車工人聯合會罷工期間,拜登和特朗普爭相去討好工人。因為該工會擁有約40萬名活躍會員,連同其家屬在內,足以影響關鍵搖擺州的勝負。根據《日經新聞》援引中國美國商會的一份調查數據,當向駐華美企詢問“如今后6~12個月內對華關稅再次提高(至145%等),將如何改變業務模式”時,回答“將生產轉移至其他國家”的占13%,回答“減少對美國出口”的占9%,回答“將生產轉移回美國”的為零。在日本政壇,眾議院的地位明顯在參議院之上,法律規定在人事、預算領域一旦兩院表決出現不同結果,需以眾議院結果為準,因此眾議院多數黨就是執政黨,眾議院選舉就是大選,日本首相無一例外均為資深眾議員。但參議院并非可有可無,它可以否決眾議院提案,后者必須以三分之二多數才能壓倒參議院強行通過——這在當下是很難實現的。不僅如此,參議院選舉某種意義上也是一次直接民意反饋,而內閣制對民意是非常敏感的,閣員和首相本身就是議員。日本輿論普遍預計,假如7月8日“對等關稅”生效前石破茂內閣能跟美國達成協議,對接下來的參議院選舉將是重大加分項,而假如在24%全面關稅下舉行選舉,則大概率重演去年10月眾議院選舉失敗的局面。自民黨歷史上極少有連輸兩場選舉還能繼續執政的首相,屆時不排除換人。2024年11月,當選首相的石破茂神情嚴肅,辭職首相岸田文雄則被媒體抓拍到在投票現場輕松微笑。內閣制下,由于首相任期不固定,心思機敏的政治人物往往會趨利避害、擇機而動,這一點在日本政壇表現得尤其明顯。2024年10月27日舉行的眾議院大選中,自民黨和公明黨組成的執政聯盟僅得到215席,未達233席的過半數門檻,石破茂和在野黨領袖野田佳彥進入了首相決勝輪投票——上一次發生是在1994年。事前坊間猜測,如果繼承拜登路線的哈里斯勝選,在野黨將整合起來沖擊首相大位,而如果極難打交道的特朗普當選,則在野黨將放棄競爭,讓石破茂繼續干,去探探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水是深是淺。果然,在眾議院進行的決選投票中,石破茂拿到221票,野田只有160票,無效票竟高達84票。這些無效票屬于“策略性無效”,日本維新會和國民民主黨等在野黨未按照要求進行“二選一”(野田佳彥也沒有積極去爭取他們的支持),而是在選票上寫了自黨黨首的名字,形同棄權。就這樣,石破茂再次被推到前臺,不得不以弱勢首相、少數政府的姿態迎接特朗普關稅風暴。石破茂在首相選舉投票期間疑似睡著,被日本網友戲稱為“沉睡的小五郎”。投票后自民黨一位高層表示:“現在沒人準備下決心去推翻石破茂。”日本內閣官房長官林芳正回應稱,“我聽說首相每天工作到很晚,因為感冒吃了感冒藥,他的健康沒有任何問題”。如果7月8日特朗普對包括日本在內的所有國家恢復“對等關稅”,不再延期,且參議院選舉自民黨落敗,則石破茂很可能下臺。因為“利空”已經出盡,此時包括卸任首相岸田文雄在內的其他自民黨大佬就可以放心競逐大位了,反正加關稅的鍋被石破茂背走了,往后無論關稅延緩還是降低,都只能是“利好”,都是新首相的“功勞”。反之,假如關稅大棒遲遲懸空,也不排除自民黨繼續讓石破茂頂在臺前。猶記得去年11月首相選舉投票后,高市早苗(石破茂在自民黨內競爭對手)的一名親信表示:“現在誰做首相都很難,雖然石破茂對眾議院選舉負有責任,但繼續擔任首相一段時間也可以。”而在剛剛過去的6月3日,日本最大在野黨黨首、有能力對石破茂內閣發起不信任案的野田佳彥稱:“在關稅談判的當下,是否有必要制造政治空白是個值得商榷的問題。”有詩云: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在日本政壇,這句話其實是反過來踐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