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建秋的世界
來源：李建秋的世界（ID：lijianqiudeshijie）

今年由于疫情的關系，各國放水不少，對于現代貨幣理論的爭議再起，這個理論發展到今天其實時間已經不短了，很多同學還是搞不清這個理論的運行機制，由于這個理論的影響，導致各國財政部和央行之間的關系都不怎么和諧，包括中國。

現代貨幣理論簡稱MMT，Modern Monetary Theory。

MMT起源于上個世紀90年代，但是真正被納入實際政策考慮的卻是這段時間，其原因很簡單：目前各國的負債太高，而各國都無法解決負債問題，而MMT可以完全解決這個問題，也就是說現在討論MMT實際上是被逼的。

MMT既然叫“現代貨幣理論”，那么如何定義“貨幣”就是關鍵，一般認為，貨幣是一種由政府發行，被大眾所接受和承認的交易媒介，在布雷頓森林體系垮臺后，各國貨幣就徹底和黃金脫鉤，成為一種信用貨幣。

但是MMT認為，貨幣只不過是政府控制的一串數字而已，本身無任何價值。應當做功能性財政，以“需求”作為財政預算的根本，而不是以“收入”作為財政預算的根本，只要你需要錢，就去印，印錢的目的就是為了充分就業和穩定通脹。

MMT理論正確不正確呢？那看一下貨幣的發行，以美國為例，如果美國政府遇到財政赤字一般會怎么辦？

發行國債。

誰來買國債？

美聯儲。

美聯儲的錢從哪來？

美聯儲是美國央行，憑空就可以變出來，今年3月份的時候美國出現大規模股災，美聯儲就信誓旦旦的拍著胸脯說美聯儲有無限量化寬松的能力，可以簡單理解為美聯儲就可以無限度印錢。

如果市場上錢過多怎么辦？

很簡單，美聯儲把已經持有的國債賣出去，這樣就可以回收貨幣。

而整個流通過程中，貨幣其實沒什么價值，央行實際上就是在操作買進賣出。

既然如此，不如把路徑再簡化一下，直接去掉央行，直接去掉債券市場。

如果貨幣過少怎么辦？

財政部加大支出，提供貨幣。這樣市場上的貨幣就多了。

如果貨幣過多怎么辦？

加大稅收，把貨幣收上來銷毀掉。這樣市場上的貨幣就少了。

如此一看，財政部其實在起核心作用，央行幾乎沒用，所以大家在各式各樣的媒體以及期刊上看到激烈反對MMT的都是什么人？

央行人士。

因為真這么干的話，央行的權力都要被財政部奪走了。

為什么財政部支持這個理論，而央行反對這個理論，其實是有原因的。

橋水基金的達利奧就這個問題說，世界的貨幣政策一共經過了兩波，第一波就是傳統的貨幣政策（減息），第二波就是量化寬松的貨幣政策，第三波就應該是MMT。

MMT對傳統金融的批判

我們先看一下MMT支持者對于傳統貨幣政策的批判，之前我已經在《周小川的警示，我們現有的金融體系是走不下去了》這一篇中講過，自八十年代開始全世界的貨幣主義有嚴重的缺陷，因為貨幣主義認為：

“在經濟活動中，貨幣扮演著最重要的角色,通貨膨脹的原因就是發行過多貨幣。政府的角色是通過中央銀行，調控在經濟體中流通的貨幣數量，除此之外，不需要干預經濟活動”

而MMT支持者認為，這根本就是胡說，現實是：各國一直都在放水印錢，但是實際上各國都出現通貨緊縮，與貨幣主義者所宣傳的完全背道而馳，貨幣主義者完全搞錯了貨幣政策的真正內涵，央行從來沒有也不可能去控制貨幣供給，貨幣政策對貨幣，價格，失業率或者增長率的影響都是非常間接的。因此央行根本不可能在這個問題上有多大的影響。

傳統貨幣理論認為，商業銀行是金融中介機構，商業銀行從儲戶手里獲得存款，再把這些錢一部分用于放貸，留一部分錢做法定準備金。誰是這些法定準備金的持有者呢？答案是央行，因此央行可以通過制定法定準備金率和控制準備金水平來影響貨幣數量。

而MMT認為，傳統貨幣理論是瞎扯，因為按照傳統貨幣理論是“存款創造了貸款”，先有存才有貸，實際上是相反的，是“貸款創造了存款”。因為在實際操作中，如果有人向銀行借款，銀行并不會等著有人來存同等值的資金才貸款，只要銀行認為貸款人符合貸款條件，銀行就會直接放貸。

傳統貨幣理論認為，貸款的多少取決于存款的多少，而MMT認為，貸款的多少取決于對貨幣的需求，而且不受準備金限制。

如果按照MMT理論，那么央行一系列政策，比如央行通過改變準備金的數量來控制貨幣供應量的辦法是無效的。

實際上自80年代后，各國央行以及陸續放棄直接控制貨幣供應量，而是通過設定銀行間市場利率來對貨幣供應產生間接影響。

MMT認為，真正直接影響貨幣供應的，不是央行，而是財政部。

傳統理論認為，如果按照MMT的那個搞法，央行就要被廢棄，就變得不重要了，因為核心在于支出，而支出的核心在財政部，央行只能淪為附庸，成為財政部的“央行”，而不是國家央行，央行必須獨立，否則的話政治就會裹挾貨幣政策，政府會更青睞于大規模的經濟刺激政策或高福利支出，短期內可以提高

而MMT反駁說，央行啥時候獨立過？在一個主權貨幣體系下，主權國家總是在通過創造貨幣的方式進行支出，并且它總是能通過創造貨幣的方式進行支出，至于制度上是不是顯得“央行獨立”，根本不重要。

凡是政府想借錢的，從來沒有借不到錢的情況，這么多年來無論是美聯儲，歐洲央行，日本央行，哪一個不是搞無限量寬松貨幣政策？哪一個不是無限量支持政府發債？什么時候獨立過？如果放水導致通貨膨脹，那么現在早就洪水滔天了，日本早就民不聊生了，現實就是日本就在通貨緊縮。

傳統理論認為，MMT所主張的“赤字貨幣化”行不通的，因為這就是借錢續命，財政既然赤字，要么壓縮支出，要么增加收入，政府如果喪失財政紀律，央行會被迫為赤字提供大規模融資，會導致貨幣超發，不是導致資產價格泡沫，就是導致通貨膨脹。

MMT反駁說，你說“赤字貨幣化”行不通，可是你一直就是這么干的。

比如說征稅，本質上就是私人的銀行存款變成了財政部的存款，又從財政部在商業銀行的賬戶轉移到央行賬戶，商業銀行的超額準備金就變成了政府存款，超額準備金規模下降就會對銀行的市場利率產生向上的壓力，而央行為了保持利率穩定，就要通過公開市場買國債，釋放基礎貨幣，也就是準備金。

結果呢？央行資產負債表增加了國債，負債端產生了政府存款，這不就是政府債務的貨幣化么？

傳統理論對于MMT的反駁。

傳統理論基于如下幾點：

第一，無論如何政府的債務是有邊界的，因為按照MMT的搞法，財政無限制擴張，就會帶來總需求的上升，而總需求超過經濟供給，就會帶來通脹，無論MMT使用怎么樣的理論都無法擺脫這一點。

第二，別忘記了世界可不止你這一種貨幣，是有競爭性貨幣的，如果本幣濫發，必然面臨貶值壓力，如果你想搞這一套的話，不但是要和黃金脫鉤，也要和外幣脫鉤。

第三，財政赤字貨幣化的本質是政府部門可以無限加杠桿，也正是政府的主動加杠桿才使得私人部門獲得凈積累。，政府杠桿率對宏觀經濟的破壞作用，政府杠桿率過高既拉低了經濟增速，也推升了發生金融風險的概率。

而對于這些MMT支持者認為，現實并不像傳統理論所說的那樣，以日本為例：

日本沒有通脹，反而通縮，年年通縮日本人很苦惱。

日元一向是避險資產，沒有發生貶值壓力，相反日本還真的想日元貶值。

日本政府確實不停的借債，沒有發生金融風險。

實際上日本一直是MMT支持者的大殺器，從英國工黨的科爾賓，到美國民主黨的桑德斯，AOC，其實包括楊安澤都是支持MMT的，因為按照楊安澤的那種發“全民基本收入”的搞法，前提就必須是MMT，靠增稅肯定不能實現“全民基本收入”。

而日本的低失業率，低通貨膨脹，沒有發生社會動蕩，沒有邪教橫行，沒有大量青年吸毒，沒有反智主義橫行，民生指標世界前茅，連基尼系數都比歐美國家低，簡直是歐美左派心中的燈塔，世界的明燈。

這還是在日本幾十年不發展的前提下，換成歐美，恐怕早就炸了。

雖然日本實際上就在MMT，只是日本人不承認罷了。

而且一般所說的“日本人很能忍”也是說不過去，昭和年間的日本人怕是比很多人都更加雞血。

現代貨幣理論被創造出來這么多年，到最近才被人重視，其核心原因倒不是這個理論的合理性的問題，是傳統理論無法解決目前高負債問題，所有的人都非常清楚，依照現在的各國發債辦法是無法持續下去的，高負債無非這么幾種辦法：

還錢。這是不可能的，想都別想。

躺平。搞MMT，直接無視掉債務。

拖延。只要不在我手里炸，誰最后一個接手誰倒霉。

因此持有傳統理論的人只會反復告訴你，MMT有多么多么不合理，但是問題的核心并不在是否實行MMT，而是在于“傳統理論如何解決負債”。而對于這一點，幾乎全部是束手無策。

MMT帶給人們的思想沖擊是巨大的，首先央行合并到政府里面，財政支出不受約束，就必然帶來高福利，而為了高福利就必然高稅收，且為了支出，就必然會有一個大政府。

國家發貨幣，央行買國債，國家支出福利增加消費，貶值本幣促進出口，預算平衡什么的，看都不看，自民黨作為一個右翼黨派，其操作的日本央行年年購買ETF，去年就已經位列五成日本上市公司前十大股東，今年經濟不好，目測日本央行地位會進一步加強，眼看日本目前的樣子，快要把日本上市公司國有化了。

當然這不是日本一家的問題，今年3月份的時候，美聯儲無限QE，到處買，連垃圾債都買了不少，我看這美聯儲是沖著日本央行一路奔去的。

高福利+高稅收+大政府+國有化，這不就是社會主義么？

只是這個過程既沒有革命，也沒有議會斗爭，就走著走著，突然社會主義了。

當然“社會主義”這個詞在美國屬于禁忌，一提到社會主義，美國人就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但是按照馬克思的理論，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本就應該在生產力更高的國家誕生。

如果聯想到最近的“數字貨幣”，如果每個人都有數字貨幣錢包，央行可以更加精確的給每個人發錢的話，均貧富，資本稀釋，這是對解決貧富差距過大是有好處的。

MMT本身的理論也需要成熟完善，它的大紅是傳統貨幣理論出問題的結果，因為在2008年金融危機之后，美國使用的量化寬松政策沒有能挽救經濟，經濟增長始終沒有恢復過來，量化寬松對于就業的積極性也有限，且由于量化寬松過程中，其資產價格的提高，比如說證券和房產，不僅無助于改善經濟狀況，而且通過提高長期資產價格增加了食利者階層的收入，從而擴大了收入差距，降低了社會的總需求。

MMT是所有央行頭上的一把利劍，這把利劍隨時可以掉下來，前段時間周小川說把資產價格納入通貨膨脹，現在結合MMT就可以看出，央行其實是在自救，在竭力證明央行還是有用的，不是像MMT支持者那樣徹底廢掉央行。

同時也給傳統理論支持者提個醒：你們不要表面上拒絕MMT，實際上搞量化寬松，干的是MMT的事，如果不能自救，對不起，MMT就要接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