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柬風云錄!
作者:盛唐如松
來源微信公眾號:大掌柜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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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電話,泰國總理阿努廷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他伸出右手,用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除了大拇指,其它四根手指上下起伏,有節奏地敲擊著,發出的聲響恰如一匹戰馬前行時發出的馬蹄聲。這馬蹄聲,似乎印證著阿努廷此刻奔騰不安的心境。
“怎么說?”阿努廷辦公室的暗角處發出一聲詢問。隨著阿努廷轉頭面對,我們可以看出來,這個坐在暗角的人一身戎裝,坐姿筆挺,正是泰國三軍總司令頌威。
阿努廷本是泰國為泰黨領袖他信的摯友,甚至還是泰國前任總理佩通坦的政治導師。但后來由于利益和政治理念的分歧,2008年阿努廷退出為泰黨,組建了自豪泰黨。并利用今年泰柬外交危機中前總理佩通坦的失誤,成功上位,取代了為泰黨成為了當前泰國的執政黨,阿努廷也就成為了泰國的新一任總理。
近期,泰柬邊境戰事再起,美國總統特朗普專門打電話給阿努廷和柬埔寨首相洪瑪奈,要求二人必須馬上停火。阿努廷剛剛就是接到了特朗普的電話。
“他不管雙方的是非曲直,只是要求我們停火。”阿努廷回答頌威的話很簡單。顯見雙方很熟,當然,如果不熟的話,頌威也不可能在阿努廷接聽美國總統電話時也能夠坐在旁邊。阿努廷這次能夠取代佩通坦成為泰國總理,主要就是因為他尋找到了一條適合自己的政治之路。
自泰國前軍方領導人巴育棄武從文,擔任泰國總理十余年后,泰國的政治格局就一直顯得迷霧重重。本來泰國的政治力量分為四大版塊,分別是王室力量,軍方力量以及他信領導的以廣大底層民眾為主體的為泰黨以及以中產精英階層為主體的人民黨。這四只力量相互制衡。軍方和王室一直作為泰國社會的穩定基石,看著人民黨和為泰黨大打出手。在鬧得不可開交時,軍方和王室才出手制衡。
但巴育打破了這種政治格局,軍方在分別打壓為泰黨和人民黨之后,親自操刀,蒞臨政府。并執政長達十余年。自此以后,泰國出現了一支軍政合一的政治力量。最重要的是,軍方在執政過程中獲得巨大權力后,其所衍生出來的利益之巨,更是讓軍方欲罷不能。但泰國政府作為一個民選政府,軍方又無法長期成為執政者。而無法成為長期執政者,就無法保證其利益的延續性。于是,作為第三方的阿努廷就從中看到了機會。他成為了軍方在民間政治力量中的朋友。
泰國王室和軍方一向都是相互制衡與相互利用的,沒有軍方的支持王權無法得到保證,但軍方權力過大,王室又會因為臥榻之側的原因而無法安眠,而作為精英階層代表的人民黨,則是反王室,反軍方的,他們要求一切權力歸于人民。軍方需要聽從政府的命令,王室最多只能作為國家的象征,需要縮小政府對王室的供養,甚至最好是廢除王室。而他信這支政治力量卻是對王室較為友好的。畢竟底層民眾對國王的感情想當深厚,只不過,為泰黨卻很難獲得軍方的友誼,為泰黨和人民黨一樣,都具有深厚的社會基礎,一旦掌權,都會對軍方的利益構成威脅。所以,軍方就希望出現一個社會基礎相對薄弱的政治力量與自己合作,從而能夠均衡多方的利益。于是,自豪泰黨進入軍方的眼簾。
這次阿努廷遇到了一次政治危機,有人拿出一張他和詐騙集團頭目的合影暗指他與電詐集團有勾連,另外還對阿努廷的執政能力提出質疑,幾方交錯之下,阿努廷不得不求教于軍方,從而得到一個以泰柬邊境危機作為破局契機的計策。當然,想要在泰柬邊境找到軍事行動的突破口,也是非常簡單的。只看泰國這邊愿不愿意。因為第一輪泰柬危機在馬來西亞總理安瓦爾的協調下,雖然暫時停火,但雙方在邊境上的小動作卻從未斷過。只要泰國肯接招,總是能夠找到理由開戰的。而這場發生在東南亞的中等規模沖突,竟然驚動了美國總統特朗普,親自出面協調。
“你決定怎么辦?”頌威問
“還能怎么辦?只能暫停了,總不能連美國總統的面子都不給吧?我已經在電話中答應他了。”阿努廷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他是美國總統不假,但他現在爭取的可是西半球之王?”頌威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但阿努廷也是一個政治老油條,否則也不可能成為佩通坦的政治老師。他馬上就敏銳地發現了頌威的話里有話
“您的意思是,我們不在西半球,可以不聽他的?”
“首先我們要從利益方面考慮。聽他的,對我們有什么好處?”頌威問。
“似乎并沒有什么好處。以這位特朗普總統的為人,并不會因為我們聽他的話就給我們什么好處。但我們如果不聽他的,會不會招來美國的報復呢?”
“如今的他恐怕也沒有心思來搞我們泰國了。即便有,只要你我同心,也是可以扛過去的。再者說,你剛剛才和國王商議好要解散國會,重新舉行大選。而想要贏得這次大選,獲勝條件又在哪里呢?難不成你還真的認為你會比為泰黨和人民黨更能夠吸引選民的支持?”頌威雖然是個軍人,但這些年看著前總司令巴育在政壇上混得風生水起,自然也跟在后面學了很多,而且手握兵權,在政治決斷上就顯得更為果敢。
頌威說的解散國會舉行大選,正是阿努廷擺脫政治危機的一個妙招。但重新舉行大選的話,自豪泰黨的民選支持率未必高得過為泰黨和人民黨,想要贏得這場大選,阿努廷政府就必須立功,讓泰國民眾看到阿努廷政府的政績。但經濟方面非一日之功就可以獲得,唯有軍事方面,如果能夠取得一場對外的絕對性勝利,不但阿努廷政府可以一舉成名,就連軍方也可以因此而獲得巨大的聲譽。而眼下,泰柬邊境恰好就是可以入手的地方。因為柬埔寨方面也想從軍事方面獲得成績。
“您的意思是,我們可以不聽特朗普的話,繼續進行軍事行動?”
“我先來說一件往事給你聽。”頌威沒有直接回答阿努廷的問題,而是慢悠悠地說到。他知道,要讓一個泰國總理拒絕美國總統的建議是非常困難的,自己必須要有一個充分的理由來說服他。
“洗耳恭聽。”阿努廷從小學習中文,自然會用中文成語。
“你應該還記得當年沙特進行政權交接時,沙特王儲小薩勒曼做了一件什么事?”
“我。。。不太明白。”阿努廷雖然你是老牌政客,但因為泰國只是一個小國家,并沒有太多的國際視野。所以他不明白頌威要說什么。
“沙特的政權一向是兄終弟及。所以當年逾七旬的老薩勒曼接了自己哥哥王位后,小薩勒曼其實繼承父業的機會并不大。但他做了兩件很厲害的事情,一個是采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所有有機會繼承王位的親戚們進行了一次集中敲打。讓他們在自己面前通通失去威勢。再一個就是發動了對也門胡塞武裝的聯軍行動,讓沙特非王儲一派的軍官在這場軍事行動中失去軍權,從而奠定了王儲在沙特的絕對權威。”頌威娓娓道來,似乎在敘述著一場他親身經歷的宮斗大戲。
“您的意思是,柬埔寨洪家之所以發動泰柬紛爭,也是這個用意,要為他家的下一代奠定執政基礎?”阿努廷自然是一個極聰明的人,一下子就聽出了弦外之音。
“不錯,洪森雖然在柬埔寨執政數十年,但也需要軍中的各個派系予以支持。他自己在位或者在世時都好說,但他的兒子洪瑪奈從美國畢業后空降柬埔寨政府,并想要掌控軍權,就必須有所作為。否則的話,難以服眾啊。再者,柬埔寨還有國王一派可以成為新勢力舉事的旗幟。所以洪家必須要想辦法解決這件事。這也就是為什么洪森寧可放棄他信家族這樣一個在東南亞有著巨大影響力的朋友,也要把泰柬邊境這件事鬧起來的原因。戰爭對于洪森來說,贏了固然可以讓自己的兒子成就不世之功,即便輸了,也可以借機削減軍中的原有山頭,從而讓洪瑪奈利用這次戰爭培養出自己的心腹將領。”
“原來,洪家和我們想的是一樣的。”阿努廷不由得失笑。雖然這笑里有著些許苦澀,為自己的學生佩通坦不值,但又想到,如果不是洪家這樣做,自己也很難有機會成為泰國總理啊。所以才不由得失笑。
“洪森是一個老狐貍,他認為,目前東南亞的局勢非常穩定,柬埔寨和泰國又都是中國這個穩定器的友好邦國。所以他算準泰柬沖突不會發酵得太嚴重。所以他才在明知道柬埔寨軍力不如泰國的情況下,還是敢于和泰國叫板。而且他利用佩通坦對他的信任,成功攪亂了泰國的國內政局,雙管齊下,自以為穩操勝券。只是沒想到,由于他兒子洪瑪奈的美國背景太過濃厚,其就職后又對中方的諸多在柬項目刻意拖延和設置障礙,所以,這次中方竟然在泰柬邊境這件事上,保持了中立。而不是在事態發展嚴重后及時出手阻止。這就給了我們一個絕佳的機會。”
“嗯,這個我是知道的,無論如何,這時候還想著和美國人保持密切關系的人,大概率都是腦子不好。所以,特朗普這次電話,實際上是在為洪瑪奈求情?”阿努廷問。
“也不全是,特朗普一直好大喜功,保住洪瑪奈這個美國培養的代理人是一方面,他自己認為勸阻泰柬沖突只是一句話的事情,也是一方面。”
“所以,我們就更不能答應特朗普了?畢竟,我們還有自己的目標需要達成。順便還能讓東南亞的局勢趨向穩定。洪家在柬埔寨是一手遮天,在東南亞可不是。只是,洪森一向和中國關系交好,這件事我們還是不能做絕。”
“做不做絕那就是洪家自己的事情了。如果他們因為本次沖突而導致柬埔寨國內形勢失控,也只能怨他們自己。如果他們能夠借助本次軍事沖突而獲得成功,我們泰國的日子也未必好過。與其同情他人,倒不如多想想自己。”頌威的話略帶一絲冷酷。他能夠爬到這個高位,自然也不是什么善茬,能夠踏著他人的鮮血成就自己的功名,他是會毫不猶豫去做的。
“既然如此,我們就接著打吧,據我所知,除了中柬兩國在投資上的不愉快,中方對于柬埔寨的電詐行業也是頗為不滿,這也嚴重影響到我們的旅游業發展,打下去對我們是利大于弊的。”
“唉,其實我們何嘗不是電詐行業的受益者呢?這一點,大哥不說二哥。如果不能尋找到新的利益增長點,電詐倒真實一門好營生呢。”頌威搓著手,有些意味深長。的確,無論是阿努廷還是頌威,都曾經和電詐集團打過交道。這種錢太好賺了。難怪這幾年洪家有些牛氣哄哄,做事不考慮后果了,有錢就有膽啊。
“啥也不說了,這次我們如果真的硬剛美國的話,希望可以從中方那里獲得一些肯定。畢竟,這種事我們泰國可從來沒有做過。”阿努廷一聽到頌威的話,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趕緊岔開話題。
“如果我們能夠硬剛成功,不要說中方的肯定,就是你我在國內的聲譽也將會有前所未有的提升。未來的你,可能就會成為泰國一個長久執政的總理了。到時候,可別忘了兄弟我。”頌威臉上的笑意有些神秘莫測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