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閑生
來源:江寧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特朗普不是不愛歐洲,而是討厭現在的歐洲,他的外交政策與其說是在破壞跨大西洋聯盟,不如說是試圖強力改造跨大西洋聯盟。與傳統認知的“厭惡戰爭、沒有意識形態色彩”不同,特朗普其實很喜歡發動戰爭,他喜歡打低成本必勝局的戰爭。特朗普也并非沒有意識形態色彩,他高度重視跟MAGA理念相近的歐洲右翼政客,如匈牙利總理歐爾班、意大利總理梅洛尼、法國在野黨領袖勒龐、德國在野黨領袖魏德爾等。某種意義上講,特朗普和普京對于歐洲的認知十分類似——在他們看來,歐洲并不是統一的整體,而是一個壞,一個好。“壞歐洲”的代表是目前處于統治地位的傳統政治精英,如:法國總統馬克龍、英國首相斯塔默、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這些人,他們的立場跟美國民主黨更接近。
“好歐洲”則包括主張退出歐盟的法國在野黨國民聯盟和德國選擇黨等右翼勢力,以及目前仍被壓制的意大利總理梅洛尼、匈牙利總理歐爾班等人——他們正準備打破舊秩序,塑造新秩序。于是特朗普和普京分別在經濟、軍事兩條戰線向“壞歐洲”發起攻勢,二人的共同目標就是支持“好歐洲”最終上臺。當前的西方選舉政治下,落敗方遭受司法審判的情況越來越多,同一國家的兩大政黨實際上已經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在他們看來,對內政治環境改造的重要性遠大于對外戰略競爭,而歐洲與美國的輿論環境又是緊密聯系的,可被視為一個“大課題”。1月21日,美國民主黨2028熱門候選人、加州州長紐森在瑞士參加達沃斯論壇時表示:“這場關于格陵蘭島的鬧劇實在太荒謬,大家必須看清自己面對的是什么,然后抬頭挺胸,堅定立場,大家口徑一致,給他一個迎頭痛擊。”不難體會,西方其實已經分裂了,只不過不是按照歐洲、美國這種地理概念分裂的,而是在歐洲和美國內部各自形成了左翼、右翼陣營。民主黨是西方左翼的領頭羊,特朗普則是西方右翼的領頭羊,兩者都有意識形態色彩,希望向歐洲這個“關聯方”輸出自己的價值觀與理念。具體到以特朗普為首的MAGA,其核心立場非常清晰:捍衛白人、基督教、男性所主導的傳統西方文明,反對移民、經濟全球化、DEI(多元、平等、包容)等自由主義進步價值觀。MAGA在贏得2024美國大選后力量與欲望極度膨脹,早已不滿足于美國國內的勝利,而是要將旗幟插滿歐洲和美洲。在2025年12月白宮發布的新版《國家安全戰略》文件里,涉及歐洲的篇幅非常多,比如:“按當前趨勢持續下去,歐洲大陸將在二十年或更短時間內將面目全非,面臨民族認同喪失的危險。”“美國仍然對包括英國和愛爾蘭在內的歐洲國家抱有情感上的依戀,我們的目標應該是幫助歐洲糾正其當前的發展軌跡。”“歐洲的移民政策改變了大陸面貌并制造緊張局勢,導致出生率下降以及民族認同喪失,我們表示希望歐洲保持歐洲本色,重拾文明自信,放棄對窒息監管的癡迷……”這哪里是討厭歐洲、不愛歐洲,分明的愛之深責之切啊!值得注意的是,在特朗普眼中,歐洲和歐盟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歐洲是一個被鳩占鵲巢的好伙伴,而歐盟是那個“罪魁禍首”,美國需要幫助普通歐洲人從歐盟和“壞歐洲”的枷鎖中解救出來。MAGA反歐盟立場是明確無疑的,實際上,自里根以來的歷屆共和黨總統都對歐盟沒有好感。有歐洲學者表示,美國新版《國家安全戰略》讀起來宛如一紙“離婚聲明”,甚至是一封針對歐盟的“宣戰書”。特朗普內心深處把當前歐洲右翼政客的遭遇跟自己2021至2024年間的遭遇給聯系起來,同時把歐洲掌權的建制派政客跟民主黨做了形象綁定。近期,法國在野黨國民聯盟領袖勒龐所涉及的“空餉案”迎來宣判的關鍵時刻。所謂“空餉案”,是指勒龐所在的國民聯盟利用原本應支付給歐洲議會議員助理的專項資金,發放黨內員工的薪水,被指控有組織地挪用歐盟資金。一審法官認定歐洲議會在2004年至2016年間共遭受了320萬歐元的經濟損失,判處勒龐四年監禁(兩年戴電子鐐銬+兩年緩刑),外加五年內禁止參選公職。僅從第三方情感角度講,“空餉案”非但沒有打擊國民聯盟的民意,反而讓外界產生了同情。堂堂法國最大在野黨竟然被逼到只能從給歐洲議會議員助理的資金里摳一點錢維持最基本的運轉,十二年下來一共才擠出320萬歐元,合計一年只有20幾萬歐元。再看看歐盟那些當政者,把大筆資金用來補貼非法移民,幾百上千億歐元撒給烏克蘭更是眼都不眨一下。巴黎法院一審判決判勒龐五年內不得參選后,特朗普稱:“這是一件大事,我知道一切,很多人以為她不會被判有罪,但她被禁止參選五年,而她是領先的候選人。這聽起來很像我們的國家,聽起來非常像我們的國家。”勒龐(女)與其培養的青年接班人巴爾代拉(1995年出生),二人民調領跑法國政壇,不過考慮到法國總統選舉的“兩輪投票制”,勝負仍有懸念。馬克龍是歐洲一體化的堅定支持者,2022年擊敗勒龐獲勝后,其支持者同時揮舞著法國國旗和歐盟旗幟慶祝,法國媒體打出“歐洲避免了一場政治地震”的標題。作為非傳統政治人物,特朗普處理國際問題時會在很大程度上受個人情感影響,他對歐洲國家的威脅包裹著各種復雜因素,已經超越了貿易失衡或格陵蘭島問題本身。在最新達成的“格陵蘭島框架協議”里,丹麥同意出讓“小塊土地主權”給美軍建軍事基地,外加提供礦產開采權,以此勸說特朗普放棄對歐洲加征關稅。之所以淪落到“主權換關稅”這一步,是因為歐洲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有歐洲媒體分析稱,2025年中國面臨美國關稅時進行了嚴厲報復,但歐盟做不到,因為中國可以吸收痛苦并反擊,從本質上講,中美之間是一場“用貿易武器進行的非常純粹的貿易戰”。歐盟需要內部一致同意才能進行對美貿易報復,而各成員國對美國市場的依賴、對北約的安全依賴差異巨大,任何嚴重升級都可能危及歐洲國家的安全保障——中國從未面臨過這種限制。事實上,在俄烏戰爭爆發后,美國能夠制約歐盟的領域越來越多,除軍事、情報、關稅外,歐洲把能源也外包給了美國。主動廢掉俄羅斯天然氣后,歐洲當下已高度依賴美國液化天然氣(LNG)運輸,2025年歐盟進口自美國的液化天然氣較2019年增長了485%,美國LNG現占歐盟LNG進口的59%。目前歐盟的天然氣儲備量非常低,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冬天,如果與美國緊張關系,很可能出現一場意想不到的能源危機。近期甚至有歐洲媒體提出了“接受新現實”的觀點,即將美國關稅視為跨大西洋貿易的永久特征,而非能夠通過談判來消除的短期干擾。持該觀點的專家認為,歐盟應停止在根本無法達成交易的事情上花費更多時間,消耗更多資源。任憑特朗普怎么加關稅,我們干脆不做響應,也不去找美國談判,完全按照自己的節奏進行就可以了。在激烈對抗的歐陸平原上,一方是俄羅斯,另一方是烏克蘭和歐盟。當民主黨執政時,美國作為強力外援支持歐盟,讓俄羅斯倍感壓力;換成特朗普執政后,歐盟開始兩邊承壓。民主黨認為歐盟是美國對抗俄羅斯和中國的重要盟友,北約與歐盟安全政策具有相當的互補性,歐盟解體會削弱美國在亞歐大陸西端的戰略支點,使俄羅斯影響力西擴。特朗普則千方百計想著弱化歐盟,肢解歐元區(強化美元霸權地位),或者干脆廢除歐盟——美國兩黨的歐洲政策從未分歧到如此程度。民主黨2024年大選落敗發生在國際地緣政治斗爭異常激烈的關鍵時刻,若干年后回頭看,很可能產生深遠的歷史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