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魯鄭:歐洲不僅不支持特朗普,甚至希望他輸
在特朗普發動對伊朗的戰爭后,部分歐洲國家不僅譴責美以的轟炸襲擊行動,還拒絕美國使用其軍事基地;顯然,歐洲盟友并沒有像美國預想的那樣與其“并肩作戰”,反而表現出明顯的疏離與反對姿態。
這種態度轉變的原因是什么?將如何影響美歐關系?失去盟友支持的特朗普,又該如何在伊朗戰場收手?東方軍事對話旅法學者、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研究員宋魯鄭,帶來最新解讀。
東方軍事:美以對伊朗不宣而戰后,作為盟友的歐洲再次表現出了和美國的不一致,為什么歐洲不愿再跟隨美國?特別是當他們意識到美國奉行的是“以色列優先”時,會給美歐同盟帶來哪些進一步的沖擊?
宋魯鄭:歐洲不愿意再跟隨美國主要有如下幾個原因。
一是歐美關系在特朗普執政一年間受到嚴重損害,歐洲已無法像過去那樣支持美國。
二是歐洲認為自己正面臨俄羅斯的威脅,并不希望美國分散力量。更何況美伊沖突獲利者還是俄羅斯:轉移了國際社會和西方對俄羅斯的關注,同時油價上漲增強了俄羅斯的實力和地位,能源依賴進口的歐洲則力量受到削弱——開戰僅10天,天然氣價格就上漲了50%,石油價格上漲了27%,已經讓歐洲多花費30億歐元進口能源。
針對美國由于高油價放松對俄羅斯油氣制裁一事,馮德萊恩11日在歐洲議會稱,歐盟放棄長期戰略甚至重新依賴俄化石燃料“將是一個戰略錯誤”
三是歐洲的發展依賴當下的國際秩序,雖然它也不認同伊朗,但相較于伊朗,國際秩序更重要。特朗普上臺一年多來已重創這一秩序,如今在沒有聯合國也沒有國內授權的情況下,就對一個主權國家開戰,其行為相當于證明俄羅斯對烏開戰的合法性,更無法排除對格陵蘭島同樣威脅的可能性。
四是歐洲有大量中東移民,中東局勢往往牽動其內部穩定。這些移民大多因中東地區的戰亂和動蕩而背井離鄉,他們與故土有著深厚的情感聯系和家庭紐帶。一旦美國在中東采取軍事行動,導致局勢進一步惡化,不僅可能引發新的難民潮,給歐洲的接收和安置能力帶來巨大壓力,還會使得已在歐洲定居的中東移民群體因擔憂家鄉親友的安危而產生強烈的情緒波動,引發社會騷亂和政治分歧,嚴重干擾了正常的社會秩序和政策制定。
因此,美伊沖突對跨大西洋關系來講,是又一次沖擊和破壞。
在我看來,歐洲并不只是不支持美國,甚至內心希望美國戰敗。原因很簡單,伊朗不是歐洲的威脅,但特朗普治下的美國才是歐洲的威脅。雖然歐洲也反對伊朗,但美國的做法是對國際秩序的嚴重破壞和沖擊——這也是今天歐美之間最大的分歧和對抗的焦點。
假如伊朗獲勝,不僅會使特朗普有所收斂,也會影響美國的中期選舉。歐洲可謂苦特朗普久矣,它特別希望美國國內有力量進行制衡,當下唯一的希望就是中期選舉。否則,特朗普若在戰爭勝利后再贏下中期選舉,未來三年還不知道他會做出什么威脅歐洲和世界的舉動,特別是如果再指向格陵蘭島,將給歐洲內部和歐美之間帶來更為復雜和棘手的地緣政治難題。
事實上,伊朗如果獲勝,將和中國反擊美國貿易戰、歐洲保衛格陵蘭島一樣,客觀發揮維護國際秩序的作用。
東方軍事:除了美歐分化外,我們看到歐洲內部也出現了分歧。斯塔默政府最終在特朗普的施壓下讓步,與此同時,西班牙堅決拒絕美國使用其境內的基地。為什么同樣基于國際法擔憂,英國和西班牙會走向截然不同的抉擇?這一事件暴露了歐盟在尋求“戰略自主”時面臨的哪些深層困境?歐盟共同外交與安全政策的基石是否正在動搖?
宋魯鄭:西班牙和英國算是歐洲內部兩個極端代表。西班牙在特朗普重返白宮后就持堅決反對的立場,不僅反對特朗普強迫歐洲盟友增加軍費,也公開反對特朗普的關稅。這和歐洲其他國家綏靖或者避免直接批評美國完全不同。這次面對美國對伊朗的襲擊,也同樣如此。
西班牙這樣做主要有四個原因:一是桑切斯首相來自左派,而非歐洲其他主要國家的傳統右翼,非常強調反對非法戰爭、堅守國際秩序,他自己也試圖打造歐洲左翼抵抗陣線的領袖。
二是西班牙在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中有慘痛的教訓。由于支持美國的非法戰爭并沒有帶給自己國家安全,反而受到嚴重的恐怖主義襲擊,導致民眾反戰情緒高漲。
三是國內民眾強烈反對特朗普,高達77%的民眾對特朗普持負面看法。站在民意一邊不僅有助于實現左翼陣營的團結,也能轉移國內的壓力。西班牙已經有較長時間沒有能通過預算,面臨執政困境。
四是經濟上西班牙對美國相對依賴不大,對美貿易僅占GDP4.4%,有較強的自主性。更何況西美外交沖突發生后,歐盟迅速對西班牙表示支持,成為西班牙重要的后盾。或者歐盟借助西班牙表達自己不滿的真實立場。
英國雖然也是左派執政,但英國和美國的傳統特殊盟友關系是沉重的包袱。英國不僅在軍事、安全、經濟方面,甚至可以說在國際地位方面都依賴于美國。所以斯塔默政府在經歷初期的不配合之后,最終還是不得不站到美國一邊。
英西兩國的不同表現也是歐盟困境的體現:一方面不贊同美國的做法,但另一方面又缺乏對美說不的實力。所謂戰略自主寸步難行。
正如北約秘書長呂特今年在歐洲議會發表演講時所公開承認的:“如果這里還有人認為,歐盟或整個歐洲,可以在沒有美國的情況下自我防衛,那就繼續做夢吧。做不到。我們做不到。我們彼此需要。”安全無法自我保障,何來戰略自主?
歐盟內部立場也是高度分化,東歐國家、波羅的海國家、北歐國家與俄羅斯相鄰,強烈依賴美國提供安全保障,因此它們反對一切惡化美國關系的舉措。
由于歐盟的運行機制,外交和安全是由各主權國家自己決定的。因此,即使在特朗普無視大西洋關系的背景下,盡管法國等西歐國家一再主張戰略自主,其內部分歧也令其無法訴諸行動。
東方軍事:德國此次的表現也值得玩味,默茨一方面強調以色列的安全是德國核心利益,另一方面又罕見地“明確譴責”以色列在約旦河西岸的吞并計劃,并限制對以武器出口。與此同時,默茨卻公開支持美以打擊伊朗。這種看似矛盾的態度,是否標志著德國二戰后形成的、以“大屠殺責任”為基礎的中東政策正在經歷根本性轉向?
宋魯鄭:德國對外政策的分裂和矛盾是有特殊原因的。
作為二戰的策源地之一,德國給全世界帶來巨大的災難。特別是針對猶太人的種族滅絕更使它背上沉重包袱。因此,歷屆德國政府都明確表示以色列的安全是德國的核心利益。此外,德國出于歷史教訓,反對戰爭,反對對主權國家的侵略和吞并。以色列在約旦河西岸的吞并計劃違反聯合國決議和聯合國憲章,為此德國從歷史教訓和價值觀上難以認同該計劃。
二戰后,德國的安全由美國提供和監控。美國在歐洲有十萬駐軍,四萬在德國。但是德國并不處于與俄羅斯或中國對抗的前線,這體現了美國對它的不信任。如果說英國還有一定對美國說不的空間,德國則完全沒有。這和2003年伊拉克戰爭法國牽頭德國追隨不同。德國是不敢獨自站到反對美國的第一線。德國此舉和其中東政策并沒有太大的直接關系,而是德國對美附庸的體現。
德國以“大屠殺責任”為基礎的中東政策并沒有改變,只是在涉及德美關系、聯合國原則時不得不妥協或者堅持。
東方軍事:法國方面,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警告馬克龍,任何支持美以的行為都將被視為“直接參戰”。馬克龍一方面積極斡旋,對伊朗平民傷亡表示遺憾,稱襲擊“違反國際法”;另一方面卻又向塞浦路斯附近派遣軍艦和航母,并重申對伊朗核計劃的“關切”。這種“兩面下注”的做法,是否恰恰反映了法國乃至歐洲在中東影響力的尷尬處境:既想扮演獨立的調停者以維護自身利益(如能源安全、公民安全),又無法擺脫與美國的軍事同盟框架,最終可能兩頭落空,甚至被伊朗視為潛在的敵對力量?
宋魯鄭:首先,法國作為歐盟核心大國,最重要的是在這場沖突中展現它的存在。一是法國總統馬克龍和伊朗總統通電話,顯示了外交存在。這也讓他成為西方大國唯一一個能和伊朗總統通話的人,也由此顯示了他和美國立場的不同之處。在外交領域,言辭本身就是行動。
法國戴高樂號航母正在向中東地區前進
二是派航母到地中海,顯示它的軍事存在。即在中東法國不缺位,而且有實際的軍事能力。但這并不意味著法國要站在美國一邊參戰。
其次,法國作為一個中等規模的國家要想發揮世界性影響力,就在于它能夠在各大國中間發揮獨特的平衡作用。這次美伊沖突的表現也是如此。他既批評美國違反國際法,并與伊朗總統通話,同時也表達對核問題的關切。這種模式本就是法國展現其大國地位的傳統套路。在美伊大打出手之際,法國的立場可以左右逢源,對任何一方都有話語權。
應該說,歐盟在中東的話語權早就喪失殆盡,但法國仍有一席之地:一是它有軍事基地,二是它對中東國家的武器銷售,三是能源外部依賴遠比歐盟要小,其70%的能源消費來自核能,有一定自主性。
但總體來講,從實力角度,以色列和美國可以完全無視法國和歐盟的存在,進行任意的單邊軍事干預。法國的做法也不過是竭力維持一個存在感而已,對美伊沖突并不具有實質性的影響力。伊朗對法國的需要也不過是顯示外交不孤立,美國則避免法國直接站到反對陣營的第一線。
本文系東方軍事獨家稿件,文章內容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平臺觀點,轉載請注明出處,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關注東方軍事微信guanchacn,每日閱讀趣味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