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閑生
來源:江寧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特朗普似乎非常看重其他領導人對他的評價,而且習慣于用“強有力的行動”對任何批評言論做出回應。4月底,德國總理默茨在一場集會活動上稱:“美國人(在伊朗)顯然沒有戰略,這類沖突的問題始終在于,你不僅要能打進去,還得能再出來。我們在阿富汗痛苦地見證了二十年,在伊拉克也看到了。所以,正如我所說,這種情況至少是考慮不周的,目前看不出美國人選擇了怎樣的戰爭退出方案。”默茨這段話其實不是要批評特朗普或美國,只是為了安撫選民。這段話根本就不是外交語言,因為德國總理對外交政策的闡述不會發生在群眾集會的場合。本輪中東戰爭重創了德國經濟,霍爾木茲海峽封鎖導致燃料價格飆升,默茨所在政黨基民盟的民調不斷下滑,已落后于極右翼的德國選擇黨。此時作為一名政客默茨該怎么辦呢?當然得批評一下沖突當事方伊朗和美國。默茨沒有少批評伊朗,但這些批評被輿論忽視了,或者被視為理所當然;而當他蜻蜓點水般指責美國“沒有戰略”時,特朗普瞬間炸鍋。默茨一直努力管理跟特朗普的關系,2026年3月二人剛剛在白宮會面。在特朗普的認知中,伊朗戰爭毫無疑問是美國贏了,且贏得很漂亮,但親民主黨的媒體就是不認賬,提出什么“戰爭目標模糊”“戰略不清晰”“陷入泥潭”“沒有退出策略”等論調來攻擊白宮和五角大樓。任何附和這一論調的人都是居心叵測,都是“民主黨同路人”,自然也就是MAGA的敵人。原本特朗普便對歐洲在伊朗戰爭中的表現十分不滿,正好趁著默茨言論事件做一番清算。1948年,美國空軍C-47運輸機參與柏林空運行動。根據白宮說法,美國正認真考慮削減在德國、意大利和西班牙的駐軍規模,當前美軍在德國部署有約3.5萬名士兵,在意大利部署有約1.2萬名士兵,在西班牙部署有3000多名士兵,另有1萬名士兵部署在英國。特朗普執意撤軍的做法讓德國總理默茨很無奈,過去一年時間里,默茨多次訪問白宮,在鏡頭前反復奉承特朗普,并在伊朗戰爭期間完全允許美國完全使用位于德國的軍事基地發動襲擊,甚至還承諾停戰后派掃雷艇去幫助美軍掃雷……同樣的劇本也適用于意大利總理梅洛尼,先前梅洛尼曾化身“小迷妹”,在特朗普上任前就到海湖莊園陪他一起觀看講述美國司法如何迫害特朗普的紀錄片,罔顧當時仍是民主黨執政。然而在伊朗戰爭爆發后,梅洛尼僅僅因為給美籍教宗辯護了一句“我認為特朗普總統對教宗的言論是不可接受的”,就遭到猛攻。特朗普稱:“已經很久沒和她(梅洛尼)說過話了,對她感到震驚,我原以為她很勇敢,但我錯了,她才是不可接受的,我們不再跟意大利有以前那種關系了”。經歷過長達一年半的討好與磨合,今天歐洲政客們已經很厭倦跟特朗普打交道,只希望盡可能“管理”與他的關系,靜待民主黨歸來。從個人政治聲望上講,跟特朗普關系好對歐洲政客來說多是一種“負資產”,強硬對抗特朗普反倒更容易獲得民意支持,典型例子即匈牙利前總理歐爾班和西班牙首相桑切斯。盡管早些時候美國最高法院已裁定其針對歐盟的15%全面關稅非法,但汽車關稅是根據《貿易擴展法》第232條獨立立法征收的,因此再次被特朗普拿來揮舞,計劃從15%提高到25%。5月8日,25%汽車關稅的威脅在馮德萊恩與特朗普電話溝通后被暫緩,特朗普表示愿意給歐盟更多時間去通過協議。實際上,在“對等關稅”失效后,許多去年跟美國達成貿易協議的國家都默認原協議已失效,只是不敢當出頭鳥去掀桌子罷了,私下采用軟對抗方式。至于說歐盟,馮德萊恩曾承諾從美國購買7500億美元能源、向美國投資6000億美元,這倆條件已基本作廢——歐盟委員會本身缺乏約束成員國投資的法權。即使是剔除這兩條之后的貿易協議,現在歐盟也不想給,歐洲議會一拖再拖,成為美歐關系的定時炸彈。2025年歐盟在貿易談判中輕易向美國屈服,一個潛在交換是希望得到美國在北約防務和烏克蘭戰爭問題上的支持,可事與愿違,特朗普根本沒有照顧歐洲的安全關切,這讓歐盟產生被欺騙的感覺。有歐洲官員表示:“特朗普的主要問題在于他行事反復無常且邏輯混亂,他的關稅政策不過是隨心所欲的念頭,根本算不上什么政策。在安全領域,法國已經證明,沒有美國軍事基地并非世界末日。”新千年之初,一些國內學者在預測國際形勢時有過這樣的基本判斷:“最近二十年全球領域的無數事實表明,在21世紀前期,世界的基本格局仍將是以美國為首的西方發達國家共同體在世界政治、經濟、軍事以及價值規范方面占有明顯優勢,而世界其他力量稍有或幾乎沒有可能形成足夠團結有力的制衡陣線。”此處有一個“西方發達國家共同體”的概念,它是美國自二戰以來花費七十年苦心打造的國際秩序基本盤,通過價值觀認同、安全擔保、經貿合作、產業鏈分工等形式來維系。在西方共同體內部,美國展現出不同于傳統霸權的形象——采用協商、合作等相對平等的方式來統一步調,甚至還會主動讓利,可對待共同體之外的國家就沒有那么溫文爾雅了。正因如此,才吸引一批批國家擠破頭、寧可冒戰爭風險也要加入這個VIP小圈子。1949年杜魯門在《北大西洋公約》上簽字。北約成立是西方陣營形成的標志性事件,也是迄今為止存在時間最長的軍事同盟組織。與上一個全球霸主英國面臨的“群雄并起”局面(美國、俄國、法國、德國、日本)不同,二戰對美國最大的收獲是“馴服”了德國和日本這倆原先的獨立玩家。德日在被駐軍并閹割掉軍事實力后,以“半主權國家”的形式融入了西方國際體系,這不僅確保他們不會成為美國的挑戰者,而且還轉變為這一體系的堅定維護者。歷史上,德國、日本曾是英美在歐洲和亞洲最強有力的競爭對手,又分別在二戰中被盟軍擊敗,今天美國的海外駐軍很多,但規模最大的兩個駐軍國就是德國和日本。駐軍一方面有“聯合防衛”的含義,另一方面自然隱含著制約控制的考量。目前作為傳統軍事強國的德國和日本均處于武備松弛的狀態,曾經讓人聞風喪膽的德國陸軍如今只有6萬名士兵,自衛隊的境況稍微好一些,但海陸空總兵力也僅有25萬人。因美國長期駐軍等歷史因素,使得德日老百姓情感上普遍躺平,國內征兵極其困難,迫使兩國政府不得不將安全防務外包給美軍,由此導致其在外交事務中的話語權與經濟實力十分不匹配。無論默茨還是高市早苗,均帶有鮮明的右翼民族主義色彩,特朗普希望“讓美國再次偉大”,他們也想著讓德國、日本再次偉大。從邏輯上講,只要盟友對美國的信任發生動搖,早撤軍、晚撤軍,撤多、撤少,其實沒有那樣重要。在西方共同體逐步瓦解的過程中,一些關鍵成員勢必會尋求增強自身實力,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