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封殺川普的互聯網巨頭們,正在變成賽博朋克中的大反派!
來源:新潮沉思錄(ID:xinchaochensi)
作者:acel rovsion
最近的大熱門游戲《賽博朋克2077》又掀起一波關于賽博朋克文化的討論熱潮。從賽博朋克這一概念誕生至今,各種相關小說,影視,游戲之類的創作長盛不衰。如同最近很多文章指出的那樣,各種賽博朋克類作品中描繪的那種高技術卻低生存質量的,充滿灰色和無序的社會,其實源自人們對現實世界中資本主義社會發展可能性的悲觀映射。

我們以社會學視角審視的話,那些賽博朋克類作品所描述的未來種種危機性問題中,固然有相當一部分是超前的,科幻的,比如關于仿生人的倫理問題,電子義肢,思維操控與本我,與自由意志的關系之類的問題等等,但也有不少在當下世界就已經很嚴重的問題。
這幾個月以來,我國的互聯網企業出了不少事,公共輿論對互聯網巨頭們的一些作為越來越難以容忍。和以往不同的是,目前巨頭們面臨的不再是以前個體事件帶來的公關危機,而是一種廣泛的不信任審視。原因很簡單,一些巨頭表現出來的已經不是單純追逐利潤的貪婪,而是嘗試整體性珠凌駕于社會機器之上,試圖侵入一部分公共職能和權利,綁架和規制所有人的生活。
與此同時,大洋彼岸的美國上演了一出多家互聯網公司大規模封禁在任總統特朗普及其支持者社交媒體賬號的鬧劇,生動的告訴全世界人民信息媒介就是權力。這種舉動不光讓普通人不寒而栗,那些沒有互聯網主權的國家的領導人們也瑟瑟發抖。可以說,在這個信息時代,不受主權節制的互聯網巨頭們正在成為生動又經典的反派形象。

這種形象的進化版就是各種賽博朋克故事里經常會出現的那種反派,比如《銀翼殺手2049》中的尼安德·華萊士,比如《賽博朋克2077》中的荒板公司等,這些反派形象也好,現實中的互聯網巨頭也好,他們蘊含的社會學邏輯是一致的。我將這類反派稱之為”代理人階級“。
代理人階級的存在產生于以下幾類社會基礎:
1.隨著技術的進步,當代社會治理轉向基于數據算法和廣義目標制的信息治理模式,這包含對治理對象行為的畫像和身份管理,也包含根據治理目標進行的規制和行為激勵,而這種算法治理很大程度改變了日常社會運作的模式,產生了指標化的科層制體系和龐大的自治狀態的底層社會。而這種模式的產生往往依賴于信息和交互數據的壟斷權,也就是以互聯網巨頭為代表的數字資本對社會治理權的篡奪。
2.代理人階級產生的另一個條件是交往資本主義的存在。交往資本主義這一概念由美國政治理論家喬蒂·狄恩在《交往資本主義和左翼政治》一書中提出,簡而言之,信息交往為主的現代公共社會,極端依賴于信息媒介的信息派發,編制和呈現,當下我們隨處可見平臺資本主義對流量和渠道的巧取豪奪,配合衍生增值業務來形成新時代的數據“地租” ,比如淘寶的店鋪費,廣告費,支付寶和微信的手續費等。

同時,數據的壟斷權和對大部分社會生活的滲透和重塑,使得代理人們建立的數據信用體系和數據匹配體系一定程度捆綁了社會行動者的各個方面。
而在賽博朋克類作品的語境中,數據壟斷者們已經通過數據壟斷權制造了替代于主權信用的動態信用評級系統和身份管理系統, 這形成了新的行政管理、金融系統和技術再生產體系。而這套數據信用模式替代了大部分公共事務,甚至超越了現實中平臺資本主義進行增殖和剝削的模式,達到了凌駕于整個社會之上,通過重構社會現實關系來實現自我存續的高度。
3.對社會規制的龐大需求是代理人階級崛起壯大的土壤。代理人階級構成的算法治理,一則需要數字勞動的參與,數字勞動是脫離雇傭體系之外的一種無意識參與性勞動,包含瀏覽、消費、陷入互聯網話語爭端之類的行為,都成為數字產業鏈增殖的關鍵要素,簡單說就是貢獻流量,數字使用者的參與保證了這套數字傳播空間的自我循環。

二則,代理人階級們通過直接介入社會生活的各種傳感和監視器、各種數字前端設備、以及平臺本身的數據匯聚,把所有生產者、渠道商、消費者等不同層面的社會行動者都抽象化到一個數據面板中,面板根據需求建構用于畫像、預測、信用評價、風險預控、社會目標考評等需求的算法模型去重構社會關系本身,并實際參與到社會治理當中,保證代理人階級創造的秩序本身的可控和合法性。
代理人階級說到底是用技術規制的手段入侵政治空間,進而取代社會生活本身,然后由他們來代理所有人的日常生活乃至生存。其主導的政治就導致了賽博朋克里面“高科技水平、低社會生活水平”的奇妙圖景,一方面高科技水平和生產力保證了底層社會基本的生活標準在一些方面高于現實社會(主要是科技品方面);另一方面,代理人主導的規制社會造成了龐大的“失權者”階級,而治理者通過間接治理,把他們的生態限制在一個龐大的緩沖區內讓其自治,從而消除了整個龐大底層社會對治理機制本身的反抗可能。

《賽博朋克2077》中的大反派荒坂三郎
在賽博朋克的敘事中,代理人階級對于社會權力的篡奪往往建立在傳統科層制行政失效的情況下,代理人階級作為合作者,處理傳統行政無法解決的事情。德國社會學家貝克在《風險社會》一書中提出,現代社會風險產生的一個核心原因,是從工具理性基礎上誕生的科層制機器存在著自反性矛盾。簡而言之,科層制機器在走向極致以后會陷入自身的自循環邏輯,最終和社會本身的訴求脫節,這導致了社會可能會誕生趨向于反抗科層制機器的各種激進行為和思想極化。
在賽博朋克類作品的敘事中,代理人階級往往在開始是解決這些問題的白手套,包含對社會激進分子的檔案化追蹤,社會安全評級,對龐大底層社會的委托代理(通過中間商、底層黑社會來進行間接治理),以及政治風向介入和預測等等,同時通過技術解決資本主義產能過剩和有效勞動力不足等固有矛盾。比如2077的荒板財團的核心業務是安保和執法器具,銀翼殺手的華萊士是人造人業務。

荒坂集團和荒坂華子
而當這些代理人階級開始真正通過技術規制,通過預測性治理來壓縮社會不確定性,并建立龐大的社會緩沖區之后,原有的科層制體系就慢慢從主導者被吸納成代理人治理模式的一部分,而代理人階級也就開始慢慢重塑了社會關系和掌握了實質性權力。以往的秩序是建立在法律規范、階級法權和行政管理上的,而由代理人階級建立的新的秩序建立在一種環境智能預測、評估、風險預控和內部規制之上。
代理人階級構造的社會運行邏輯,基于話語——數據——現實的三元秩序。我們以現實社會舉例說明,比如購物行為,傳統購物消費模式是基于需求和本地供給的,而媒介時代的購物就變成了消費文化結構和身份符號,媒介重構了對于現實生活的理解,什么樣的消費和生活是符合品味的。
異類和非主流在消費文化中被排斥成不潔者,而電商數據導致的過剩的信息匹配轟炸和補貼競賽的惡意競爭,也潛移默化了我們對于技術服務的依賴,個人表現上無限豐富的消費選擇和實際上被壓縮的行為空間形成奇妙的矛盾,脫離現有電商——媒介秩序的商家被打垮,脫離現有消費文化的文化取向被視作粗陋。
工廠里生產出來的商品除了原本的屬性也被賦予了商品本身不具備的象征價值(美、精致、身份區隔等等) ,而這種象征價值原型被再度利用到媒介和數字資本中,就產生了進一步的合理性操縱,構建出一套命名和身份體系。
更進一步,在未來代理人階級缺乏有效約束的情況下,誘導消費、深度定制化的消費金融(低門檻借款和長周期靈活還款),難以監管的債務驅動(通過債務介入實際經營)等等會更加泛濫,這些以及匹配的消費渠道壟斷(通過資本整合)將對社會生活現實直接把控,而消費行為畫像和消費預測誘導又通過數據面板劃定了我們的選擇范圍。
寫到這,讀者朋友應該會覺得賽博朋克社會中的很多基礎要素我們現實中已經具備了。比較起來,像美國互聯網巨頭們全網封殺特朗普這種操作只能說代理人階級比較初級的操作,更大的威脅是像賽博朋克那樣全面接管社會的治理和秩序。其實賽博朋克就是發展到極致的晚期資本主義,我們可以稱之為”被技術完全規制馴化的資本主義“。

最后回到現實,還好我們身處的世界并不是一個會一條道跑到黑的世界。互聯網巨頭們也好,數字資本也好,代理人階級也好,宣稱歷史終結的人無處不在,未來也不會少,但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最后終將如種子般破殼而出,帶來新生。
我們哪里需要什么代理人?我們需要的只是我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