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代寬恕的模式能否修成正果?
作者:羅天昊 著有《大國諸城》 致力于國家與城市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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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政變,舉世震驚。
2月1日凌晨,緬甸軍方扣押民盟政府最高領袖的國務資政昂山素季、總統吳溫敏等人,有軍方背景的副總統明瑞任代總統,緬甸國防軍總司令敏昂萊掌握實權。獨攬立法、行政、司法三大權。軍方宣布實施緊急狀態法一年,重新大選,并承諾在選舉后移交政權。
此前,去年11月緬甸大選,民盟再次獲勝,并且在聯邦議會的席位比2015年大選更多。軍方席位日益縮小,為此,軍方懷疑大選舞弊,此前,軍方已經與政府會談多次,并且已經預先宣布,不排除接管政權。
此次政變,令亞洲民主試驗暫時獲得成功的緬甸,遭遇到嚴重挑戰。
此前,緬甸作為民主轉型的典范,其“隔代寬恕”的模式,令人印象深刻。
當年,緬甸發生時代巨變時,筆者正在旅途中。
國破家亡挺身立黨,有始卻無終,已辯忠奸留史冊;
濤驚浪駭分道揚鑣,將功難補過,非憑成敗論英雄。
人間四月天,江南看杜鵑。十年前的春天,應江西方面邀請,筆者至江西西線旅游,上引即為張國燾位于萍鄉上栗故居上的對聯,為湖南學士劉劍文所撰。作為中國革命時代爭議最大的“叛徒”,張國燾的生平,半個世紀以來在中國大陸諱莫如深,直到前年,張國燾故鄉才做出修繕其故居的決定,當時也引起了巨大爭議,而此時,已經是中國的胡溫時期,花落花開,幾度春秋。
人生易老天難老。不僅張國燾當時的主要競爭對手毛已辭世多年,甚至后來者華、鄧均已告別了人生。就連“后革命時代”誕生的領袖江胡,亦已經退居幕后。
度盡劫波,恩怨泯滅。當時掀起驚濤駭浪的紛爭競逐,隨著當事雙方的故去,后人逐步以寬容的眼光看待,恩怨與是非,都被新時代更為廣闊的社會歷史空間所稀釋。而經過了幾代人的輪換,后人應該可以用更超脫的態度與立場,來評判歷史,從而給予前人應有的立足之地。是非功過,早有定論,存在卻無法抹去。
超越紛爭,才能開啟新局,創造當代的傳奇與歷史。
昂山素季的沉浮,與緬甸軍政府的興衰息息相關。
1962年以來,緬甸都是由軍人執政。1988年7月,因經濟形勢惡化,緬甸全國爆發了反抗軍政府的風潮,持續數月,在此駭浪驚濤中,昂山素季乘勢崛起,成為反對派的領袖人物。
1989年,軍政府以煽動騷亂罪軟禁昂山素季。此后21年間,昂山素季被軍政府斷斷續續軟禁于寓所中15年。直到2010年11月13日才獲釋。漫長的囚禁生涯,使昂山素季成長為“緬甸的曼德拉”。
作為緬甸反對派的領袖,昂山素季不是一個人的對手,而是好幾代領導人的對手。1988年,執政的尼溫將軍在全國的示威浪潮中下臺,繼起的蘇貌接管全國大權,繼續堅持一黨專政,由此,緬甸國內反對聲此起彼伏,昂山素季赫然成為蘇貌的心腹之患。也正是在蘇貌當政時期,昂山素季身陷囹圄。其后,1993年蘇貌因病退位,繼起的丹瑞大將,仍然堅持軍政府路線,由此,昂山素季亦成為丹瑞時代的主要反對勢力,1996年和2000年,昂山素季又幾度被軟禁。
昂山素季結束囚禁生涯的時機,非常耐人尋味。2010年11月7日,緬甸二十年來的第一次大選結束,在計票結果公布前夕,昂山素季被解除軟禁。此中有深意。當時的軍政府最高領袖丹瑞,其實也洞察到緬甸的未來,也愿意做出改變。但是,又必須保護自己的政治遺產。如此,等大局已定,自己退隱,新人上臺之后,再放出昂山素季,既徹底放下歷史包袱,亦給各派一個公平的機會。
在全球歷史上,政治家得勢后對競爭對手的清算,往往比較殘酷,丹瑞的憂慮從慣例上來說其實亦合乎情理。盡管他曾警告過昂山素季,不要挑戰選舉的結果,但是,他肯在雙方都在世的時候交出權力,亦是個人對國民的巨大交代。而事實上,昂山素季在解除軟禁后的首次全民演講中,亦強調她“不會憎恨任何人”。
新上任的總統吳登盛是緬甸的新式人物,其軍政生涯既穩健有為,深得丹瑞等老牌人物的賞識,同時,他亦更務實靈活,這也是丹瑞對其放心交權的原因。既可保護既得利益,又堪托付未來,帶領緬甸走向新時代。吳登盛的崛起,不僅是靠對丹瑞等勢力的忠誠,其個人才干人品格,也確實有杰出之處。吳登盛在2008年緬甸熱帶風暴中多次親臨災區,贏得了巨大聲望,同時,他軍方陣容中,他屬于開明派,吳登盛在總理任上大力推行經濟改革實現了國家經濟的較快發展。緬甸GDP增長率連年破十。
與丹瑞不同,作為新一代的領袖,吳登盛與昂山素季并無直接對手關系,由此,他們之間更方便對話與和解。吳登盛當選總統之后,曾派遣聯邦部長四次與昂山素季對話,并在2011年的8月親自單獨會晤昂山素季,對于昂山素季未來走向政治舞臺中心,吳登盛大開綠燈,推動修改《政黨注冊法》,取消了對政治人物從政的限制條款,近日昂山素季與民盟的在體制內合法崛起,即由此奠定。不僅如此,吳登盛還發布大赦令,提前釋放了200多名“政治犯”。
某種意義上說,吳登盛和昂山素季一起,啟動了緬甸現代化的大門。正如當時的非國大主席曼德拉與南非總統德克勒克一樣。
這種模式,對于三方政治勢力,都是一種解放。
事實上,有些時候,一些強權政治人物,并非看不到歷史大勢,亦并非不能洞察民心向背,但是,是否順應民意,放權讓位,卻存在諸多顧慮。丹瑞在位時,曾大規模處決和勞教異見人士,甚至一度到了鎮壓僧侶的地步,但是,近十年以來的緬甸社會進步,沒有丹瑞的首肯與推力,亦難以奏效。2003年,丹瑞即主導推進民主進程的“七點民主路線圖計劃”,2008年,緬甸全民公決通過了《緬甸聯邦共和國憲法》,規定實行多黨制和市場經濟制度等。2010年緬甸總統大選之后,丹瑞在公開場合,已經幾乎不再干預政治和社會事務了。
新舊時代的交替之際,強力人物的選擇,往往影響未來歷史的走向,向前一步,還是退后一步,就在一念之間。能否給予強力人物適當的生存空間,又不至于讓其巨大的身影遮蔽未來時代的陽光,考驗一個國家的智慧與氣度。
同樣,強力人物在預期自己不會被清算的情況下,亦會對于未來發展的
多樣性,更加寬容與開放,雖然新舊交替時代的到來,往往以老一代領袖的退出為標志,但是,在退出之前,開啟未來之門,留下自己的政治遺產而非罵名,其實也是老一代領袖的更理性和選擇。在此情況下,脫胎于舊的權力體系,同時又具備革新思維,能夠為各方勢力所接受的新興實力派,將會成為國家發展的團結紐帶。他具有舊派勢力所賦予的權力“正統”性,由此不擔心內外部權力挑戰,而由于與異見人士沒有直接的沖突,沒有歷史包袱,亦容易為廣泛接受。從目前的效果看,吳登盛尚不負眾望。幾年任期,他也致力推動國家進步,目前已經卸任,成為歷史人物。
在這種格局中,由于傳統強力人物已退出,反對派領袖失去了直接的抗爭對象,而新興實力派的相對開明,局勢變得不一定非要通過劇烈的暴力,由此,反對派領袖亦可以實現個人命運的“軟著陸”,昂山素季的獲釋,可謂是緬甸國勢轉變的標志。
至于昂山素季,此后更是成為緬甸新一代領袖,就任國務資政。獲得了個人命運的轉折。
這種模式,可以暫稱之為“隔代寬恕”,強權人物在位時,預留了雙方的空間,而等待新起者上臺后,再啟動大赦程序,獲得雙方的妥協與和解,一起為新時代的到來而努力,獲得個人命運的軟著路,以及國家與社會層面的共識。
日照四方,唯亞洲部分地方尚處于威權政治的陰影下,暴力革命的血腥,使很多萌生退意的領袖和利益集團存在諸多顧慮,實際上,不僅是緬甸,這種“隔代寬恕”的模式,對于眾多亞洲平穩地完成國家的轉型,意義重大。
此次政變,使緬甸的民主轉型成果,遭遇挑戰。
因為選票而引起巨大正式和社會動蕩的事,現代國家并不鮮見,前不久,美國也發生了特朗普支持者沖擊國會的情況,但是最終,特朗普還不敢冒犯美國的根本制度,也不敢真的發動軍隊和武裝奪權。但是,這種克制,只發生在老牌民主國家,在轉型期國家和威權國家,政權更迭動蕩,常伴隨武力。
更為嚴重的是,緬甸的和解模式如果失敗,將起到非常壞的示范作用,很多即將開啟民主轉型的國家,可能會觀望和猶豫。
雙方的妥協和爭議的解決方式,將最終決定未來走勢。
雖然軍方一度迫于壓力交權,但是,軍方對于國家的穩定與發展,確實懷有期待。而且也有很多有益意見。但是,軍方的意見,在交權后被漠視,比如,昂山素季的兒子和丈夫是西方國家人,按照緬甸現行憲法不能做總統,為此,民盟憑借其在議會的優勢,強行修法,設置了原憲法中沒有的“國務資政”職位,等于繞過憲法,引起了軍方和部分社會人士不滿。同時,因為處于絕對多數席位,民盟的有些主張,甚至在軍方全部反對的情況下也能通過。比如在民族政策等有些領域,軍方和政府立場并不完全一致,但是利益沒有被保證,且意見被忽視。
由此可見,雙方在推動緬甸民主的過程中有一致,但是在具體的利益和運作模式上,有巨大分歧,如今這一分歧擴大中武裝沖突的地步。但是也并非不可解決,預計未來緬甸軍方可能會二次交權,但是也會出臺相關制度,制約一派絕對獨大的模式。
可惜的是,緬甸可能又要多犧牲半代人甚至一代人的時間。當然,快的話,也許能創造奇跡。所謂隔代寬恕,代數越少,社會成本越低。
達成平衡,面向未來,不僅是緬甸未來的呼喚,也是亞洲其它威權國家轉型的時代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