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萬人停水停電,《美國反對美國》一直在上演!
來源:新潮沉思錄(ID:xinchaochensi)
作者:新華門的卡夫卡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從懂王的下臺到覺皇的掌權,如果從去年11月大選前開始,近四個月的時間,我們目睹了燈塔國一幕幕的政治荒誕劇。然而,借用丘吉爾所說的名言,“這不是結束,甚至不是結束的開始,而是開始的結束”,在未來,我們將會目睹更多的政治荒誕劇。
其實,荒誕的不僅是政治,還有社會的方方面面,都與此息息相關。無論是年初的“向國會山進軍”、一月底的“敢死隊炒股逼空華爾街”還是近期發生的德州突降寒流和極端低溫天氣導致的大范圍停電停水,新冠死亡人數超50萬等所體現的社會治理失敗,一切都表明在未來我們將看到更多的巴爾扎克式“人間喜劇”。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一切人類的愚蠢都將不斷重演。

從何說起呢?筆者想從兩本書說起。《美國反對美國》和《故土的陌生人》,筆者將以這兩本書為主線脈絡,來側面照映美國夢。
衰落早有先兆——《美國反對美國》
近來,一本成書于三十多年前的政治學著作在學界、乃至讀書圈悄然火爆,這就是《美國反對美國》。甚至在不久前的美國大選前后,有關于這一本著作的話題,在一定程度上取得了出圈的影響力,甚至在eBay上炒作到了1991年原版舊書3000美元的價格。那么,這本書到底講了什么呢?或許有閑暇的讀者可以和筆者一樣讀來看看,今昔對比,有更深的思考。
此書是其作者僅僅在美六個月的游歷之作,是通過其在美訪學過程中所接觸的方面,進行的相關思考。筆者今天不對全書內容面面俱到,僅就一些自己有感之處談談。
書中介紹了該書作者1988年在美國訪學時接觸到的方方面面和諸多概念,許多當年我們驚為天人的事情,如今已經為中國人民所熟稔,譬如說“大哥大”、信用卡等。但書中提到了一個概念,“美利堅第三共和國”,這一概念筆者此前從未厘清,在此書第二章第七節,筆者才首次讀到了這一說法。

在書中這個概念的源流起自于西奧多·羅威1969年的作品《自由主義的終結:美利堅第二共和國》。和多數人的認知不同的是,實際上對于貧富分化、收入分配不均等問題,許多美國學界同樣有深刻的認知,只不過,囿于基本價值觀,無法用東方世界常見的語言進行表述而已。
所謂的美利堅第三共和國,先定義了美國建國直到1929年大危機、乃至富蘭克林·羅斯福擔任總統前為美利堅第一共和國時期,這一時期的特點就是經典的自由競爭資本主義,“自由放任”,“政府是守夜人”,“管的最少的政府就是管的最好的政府”。

然而,隨著形勢的變化,當尖銳的貧富分化嚴重影響了總需求的增加,工廠、農場生產的商品大批量積壓、賣不出去,最 終大批量的農產品和工業產品被迫丟棄,“把牛奶倒進河里”,而因工廠農場大規模破產導致了大量的工人失業,工人失業進一步萎縮需求,形成了需求不振的“通貨緊縮死亡螺旋”。這時,羅斯福的新政形成了完全不同于原有政治哲學和政府職能邏輯的新的政治體系。原本的小政府,逐步承攬了越來越多的職能,實踐反射存在,逐步改變了社會意識,對美國的政治哲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我們知道,自由主義是美國政治的根本哲學。但不同時代下的自由主義是不同的,具體來說,突破了古典自由主義后,美國進入了“新自由主義”時代(new liberalism),在這里注意區別“新自由主義”與當代美國的“新古典自由主義(Neo liberalism)”的區別。在英語中,new和Neo之間的區別,讀者們可以注意觀察,細細體會。
也就是說,由主張古典自由主義指導政治哲學和政治秩序的國家,是西奧多·羅威的“美利堅第一共和國”,羅斯福新政以來的、以保護人積極權利為主導的是“美利堅第二共和國”,而自六七十年代,里根掀起的、以古典自由主義精神回潮筑底、以新古典自由主義指導政治哲學的就是“美利堅第三共和國”。
這里,最核心的爭執其實就在于對“自由主義”的認知。在我國社會的社會意識中,積極自由和消極自由是自由的一體兩面,不可偏廢。在羅斯福新政之后,美國社會在很短的一段時期內對積極自由與消極自由并重,然而到八十年代乃至冷戰后,重新以消極自由為主的自由主義回潮,稱新古典自由主義,取得了主宰地位。當然,我們從社會實踐中顯然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只談消極自由的情況,可能連消極自由都會變成名義權利。

在后面,作者還談到了美國的社會治理、政治制度、政治競爭、政治秩序,以及最后一個章節,危機四伏的潛流。事實上,美國的社會治理,在懂王四處折騰以至于全面暴露之前,不少人對美國的社會治理有極為不真實、乃至可以說虛妄的意外期待。而該書作者早在三十多年前即看破了本質,不得不佩服天才有超越時代的如炬慧眼。
美國的社會治理,比起我國前幾年轉型時期的層出不窮的社會矛盾,在一些人眼里看起來自然高出不止一籌。從社會的實際情況來看,明明是美國社會不穩定因素應該更多,收入分配和不平等差距更大、階級再生產更困難,為什么前些年看似風平浪靜、歲月靜好?這其中一個關鍵性的因素或者說機制,是馬爾庫塞描述的資本主義社會的技術對人的異化。

在大多數人的意識里,技術是中性的,特別是我們中國傳統智慧里,更是如此。我們大多數人都背過《孟子·寡人之于國也》,“是何異于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在我們看來,技術和兵器一樣,是中性的,不具有階級屬性和政治屬性。
但當代社會,和孟子的時代早已不同了,管制美國社會的,恰恰就是技術的力量。
技術治理,是運用技術進行治理。比如說,用釘釘進行任務分解傳遞、簽到打卡,就是很明顯的一種技術治理手段。那能說釘釘打卡是中性的嗎?很顯然,釘釘打卡比人工簽到要客觀和公正的多,不會存在人情好惡,擺脫了我國80年代以降曾屢次批判的人情問題。
我們都知道的一個事實,是美國社會是一個充分的“法治國家”。以前校內網還存在的時候,筆者還曾經對法治、法制等概念大放過一番厥詞。實際上,美國和英國等普通法國家,司法的確是一門高深的技術,但也是有明確意識形態的技術,因為法令法規體系極為繁雜,而且摻雜了各部門、各個行業的客觀情況和運行規范,能把如此繁冗的體系梳理清楚,并采取一個可以比較的標準進行評判裁斷,這當然是一門技術活。
該書作者在1988年訪問時即以看出,美國社會人情之間淡漠,社會相對和諧,是因為出色的、發達的技術治理體系,將人與人、人民與政府之間的矛盾,轉移到了人與客觀的、無感情的技術體系之間。譬如當時在我國,工人被考勤、記缺勤,可以找考勤人員,可以“恨”這個人,而如果考勤不是人而是機器呢?與之同理的,還有其他一切可以用技術代替人管理的體系。

同樣,借助于市場經濟的競爭性和技術治理的客觀性,讓政府擺脫了絕大的包袱和沉重的負擔,是這一體系的進步之處。須知,政府的反應能力、精力、注意力是有限的,即便無私無我,也難以面面俱到。讓政府、市場、社會各自分工,而不是政府作為“老母親”含辛茹苦且事必躬親,是該書作者在社會治理方面得到的最大的啟示。
而在最后,該書作者也同樣談到了美國社會的危機潛流,總結起來其實還是“多元主義和自由主義導致的碎片化,以及碎片化對整體性的威脅”,這一點,從懂王和覺皇之間的選戰,大概就已經可見一斑了。我們繼續講下一本書,著重展開這個碎片化。

沒有我的故土,是我的家鄉嗎?——《故土的陌生人》
初窺門徑的美國政治觀察者,往往會陷入這樣一個“靈魂追問”之中,就是“這些如此反智的愚蠢主張,這些人真的相信嗎?”尤其是對懂王的支持者們,更是如此。
筆者也曾一度認為,美帝是不是沒救了?這么可笑的想法是怎么誕生的?選民選了這幫人,到底是什么意圖?特別是許多常識性知識,為什么他們會這么想。我們以近期的德州大停電為例,德州人民居然“寧可停電三天,也不讓聯邦插手”,“認為電網故障的主要原因是基載電力不足,究其原因,是政府對風能和太陽能行業的補貼,導致了煤炭和核能等有現場燃料儲存的能源更難在市場上競爭,從而致使得州缺乏更可靠,更多樣化的能源來維持電網。”奇奇怪怪。

后來,我一度覺得,美國人是不是都是“討厭nerd”,反智主義,可這和美國高等教育的巨大成就與輝煌完全矛盾。完全難以置信。然而,讀完了《故土的陌生人》,我終于明白,原來,人和人的悲歡并不是不相同,只是需要真正的同理心。
《故土的陌生人》描述了這樣一個巨大的悖論,即“受惠于醫療改革和政府醫療補助的基層群眾反對奧巴馬醫改,受害于污染企業的人投票支持撤銷聯邦環保機構,受益于聯邦政府轉移支付(vertical transfer payment)的州要求降低聯邦稅率,受害于壟斷企業的小企業主反對政府監管壟斷企業”。聽起來,上面的要求簡直是荒誕之極,是荒誕他媽給荒誕開門,荒誕到家了。
難能可貴的是,《故土的陌生人》作者阿莉·霍赫希爾德(Arlie Hochschild)沒有帶有偏見,而是采取“交朋友”的辦法,逐步打開了她所定點的“路易斯安娜州基層茶黨(即極端保守派群體)”的心扉,解開了這個“大悖論”之謎。

該書作者構建了這樣一個解釋框架,即對于政治的參與者來說,大部分人是基于理解之上的參與,而決定政治參與的是“深層故事(deep stroy)”,即價值觀或者情感投射。而茶黨群眾的價值觀,是“公平”。
中右翼美國群眾,普遍相信“自我奮斗追求成功”的“美國夢”。他們認為,追求美國夢猶如排隊登山,山巔之上就是自我實現、個人成功的美國夢。在追求成功的路上倒下去,他們認為,沒什么,可以算作“求仁得仁”。然而,當政府的干預之手介入,特別是排隊實現美國夢的路上涌現出插隊者,茶黨們一瞬間就想崩潰。
從表面上看,插隊的人是“移民、少數族裔、同性戀等LGBT群體,甚至是動植物(因為環保政策)”,但指向的根源,實際上是日趨嚴重的美國社會貧富分化,以及基本無效或者顯失公平的再分配。

茶黨們所謂的“插隊”,實際上是借助于政府之手,在二次分配中得益的人。底層群眾受資本主義教化多年,自知初次分配當然是“應該如此”,但為什么二次分配還要讓我吃虧?在這里,筆者想到了張麻子的話,“公平、公平、還是tmd公平”。
也就是說,包裝在美國經典政治語言中的“進步主義與保守主義”之爭,實際上是不存在的。所謂的保守conservative和進步progressive,掩蓋的是美國已經嚴重的階級分化,并采取“上層人演戲、下層群眾斗群眾”來抑制階級斗爭class struggle的出現。
實際上,從后來的大選也可以看出一定的端倪。2016年有大約15%的桑德斯支持者,最終在大選中把票投給了懂王。懂王的出現,實際上是上層演戲演不下去、糊弄不了底層之后的結果。因此,單純的把懂王搞下去,是不能解決問題的。對于茶黨群眾來說,只要不解決二次分配的公平問題,他們的“混亂政治”訴求,就不會停止。
而另一個方面來說,雖然得益于世襲式身份政治,“貼標簽”,將人群予以分化瓦解,但“大明式”的美國聯邦需要不斷向LGBT、少數族裔等優等群體輸入資源,以維系身份綁定政治認同。一旦經濟利益輸血停止,那么政治反噬就會產生。
因此,對于茶黨群眾來說,“相對被剝奪”的境況,恐怕很難好轉。這也是懂王集團沒有任何偃旗息鼓的意圖的根本原因。
同時,筆者在去年曾撰文,講過美國政治制度的高度分權,充分制衡,及相對碎片化。這意味著,當時懂王不能拿democrats怎么樣,現如今,在合法框架下,democrats同樣不能拿懂王怎么樣。


特別是隨著產業外流和空心化,由于社會秩序的基礎——生產關系瓦解,美國社會出現了政治失序和社會失范,美國社會治理體系的相對衰落,在這樣的境況下,蘊藏于美國制度內部的不穩定性,內在的矛盾逐步顯露。茶黨群眾們在民主黨人的分配政策下,感覺到自己是“故土的陌生人”,這就是美國反對美國。
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上縱夏商周,迄先秦兩漢南北朝,隋唐五代元明清,所謂政治,不過是分配的技術和藝術。
曼瑟·奧爾森曾在《國家的興衰(the rise and decline of nations)》講過,大量分利集團的存在可能會成為一個國家衰落的充分必要條件。能抑制利益集團、抵御權力誘惑和腐化、重置分配模式和分配體系,是美國重振的必由之路。我們看到,羅斯福做到了,而現如今的覺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