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筆/方興東

2021年6月2日，華為正式發布鴻蒙手機操作系統，這不僅是華為公司發展的里程碑，更是中國信息產業界的歷史性時刻，標志著中國下一代通用智能操作系統，邁出了關鍵性一步。

作為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基礎性系統軟件，以手機為代表的智能操作系統，是最容易被忽視的、也是目前中國最大的“卡脖子”工程。

比起各種單一的核心技術，通用智能操作系統承載整個智能時代和智能社會的運行。

當下，蘋果iOS和谷歌的安卓（Android）兩大系統壟斷了整個智能手機市場，即便之前的華為手機也不例外。

其戰略意義自下而上起碼體現五個層面：1、操作系統控制著所有底層數據；2、控制著所有軟件開發；3、控制著所有硬件設備；4、同時也主導著所有的應用服務；5、更承載著中國十億級網民生活、各行各業與社會服務。

也就是說，當下我們整個移動生態和智能生態基本都建構在蘋果和谷歌的兩大系統之上，其集中度和控制力，超過所有其他“卡脖子”技術，是我們目前產業與社會最集中、最危險的樞紐和命門所在。

智能操作系統除了系統本身之外，一般直接銜接應用商店，因此主導著各種互聯網應用的開發規制、應用上線和下架、數據使用與隱私規制等，還控制所有互聯網應用的收費，這就是高達30%的臭名昭著的的“蘋果稅”，以及略顯松散的“谷歌稅”。

總之，通過操作系統，可以掌控多層次的規制制定與執行。不但主導個人信息安全，還直接維系產業安全、社會與國家安全。

從2020年開始印度分批次封殺中國數百款主流APP，之所以能夠“手起刀落”，很多程度取決于蘋果和谷歌兩大系統平臺的高效配合。當然，假如美國政府下達各種政策指令，這兩大系統更得緊密配合執行。

因此，鴻蒙對于華為和中國的意義，人們的認知可能才剛剛開始。那么，我們究竟該如何迎接鴻蒙的到來？如何助力鴻蒙的崛起，真正與形成與蘋果和谷歌三足鼎立之勢？這將取決于我們如何認知和戰略。

鴻蒙成功的最大敵人，不是技術、資金和人才，甚至不是競爭和政策，而是碎片化問題！

如今，做出一個操作系統并不是難事。物聯網時代，將迎來彎道超車的大好機會，各種專用操作系統將如雨后春筍，各顯神通。但是，真正的通用操作系統只能有一個。多于一個就可能就等于沒有。

這方面我們是有慘痛的歷史教訓的。圍繞下一代通用智能操作系統，有著推動中國自主操作系統20多年實踐的互聯網實驗室，特別提出“最多一個”（Only One）原則（OOP），以避免過去幾十年我們重蹈PC操作系統領域國產碎片化的覆轍。

但是，放眼當今全球市場格局，要成為真正的主流化通用智能操作系統，大致有三個基本標準：有能力達到十億級用戶規模的臨界點；具備真正全球化擴張的能力，未來形成超越國內用戶規模的潛力；除了當下智能手機的主戰場，更要瞄準下一代更大規模的物聯網的需要。

據悉谷歌已經研發完成了能隨時替代Android的Fuchsia OS，需要引起中國信息產業界的高度重視。顯然，目前看來，鴻蒙是國內唯一可以與谷歌、蘋果這兩大智能操作系統巨頭分庭抗禮的中國操作系統。鴻蒙系統雖由華為開發，但其確是一個開源系統，能夠為全國乃至全球生態服務。

目前華為正在與全球排名前200的APP廠商溝通合作，共同開發跨終端設備的應用。華為公司預計，2021年底搭載鴻蒙操作系統的設備數量將達3億臺，其中華為設備超過2億臺，面向第三方合作伙伴的各類終端設備數量超過1億臺。如此節奏三年之內形成十億級用戶規模并不是奢望。

鴻蒙崛起最佳的路徑就是國內企業形成合力，“眾人拾柴火焰高”。但是，要讓小米、OV等國內主流手機廠商支持鴻蒙，眼下肯定不是一個“你情我愿”的選擇。這個必須創造形勢和條件才有可能。

雖然華為手機因為美國芯片等禁運而休克，但是小米、OPPO和vivo等肯定視為競爭對手，意向可想而知。即便華為本身，如果不是遭遇美國政府制裁，那么今天鴻蒙依然只是備胎。

但是，外部壓力迫使華為走上了打造全球第三極的道路。只要美國制裁和政府強制，國內手機廠商才會“別無選擇”地選擇鴻蒙作為“備胎”和“備選”。

如何讓整個市場支持鴻蒙，我們還無法簡單通過政府力量自上而下地強制要求，但是，我們依然有很多合法合情合理的手段，來助力鴻蒙，通過多層次的方式促進各界的聯手。包括市場方式和非市場方式。

最現實的還是市場方式。當然取決于鴻蒙本身的市場競爭力和產品號召力，基于消費者和生態廠商的自主選擇。而非市場方式，立足于國家與社會安全和國家戰略科技力量等戰略考量。提供多層次的政策支持，無疑是常規動作。也需要一些非常規動作。

鴻蒙系統之前已經在智慧屏、可穿戴設備等產品上廣泛使用，可用性和好用性不再是問題。全民聯網時代，掌控最底層的操作系統是網絡安全和數據安全的真正命門。

因此，首要的戰略抓手就是黨政軍部門和相關人員的替代舉措。

首先是軍事相關領域，除了特定的專用操作系統，比如個人移動設備和家庭設備等外圍和延伸領域，制定相關規定全面用鴻蒙替代蘋果和安卓系統。

其次是政府相關領域，根據《網絡安全法》和行政法規，也酌情實施替代。第三，是《網絡安全法》第二節的關鍵信息基礎設施，也就是公共通信和信息服務、能源、交通、水利、金融、教育、公共服務、電子政務等重要行業和領域，相關人員也需要根據不同情況推進替代。

構成市場最核心主體的消費市場和企業市場等通用市場，我們依然保持開放競爭。

與通用市場相比，前述三大市場雖然規模不大，只是一個“小切口”。但是具有顯著的示范效應和帶動效應，將會逐步發酵，激起國內廠商的積極性。

以此作為抓手，銜接非市場領域和市場領域，協同產業發展與國家安全，會有很好的導向作用和風向標意義。

毫無疑問，美國政府是不可能允許使用鴻蒙的。甚至，不會允許鴻蒙系統進入美國市場。但是，這一點中國不和美國比拼封閉，而是比拼開放。

我們要確保中國不僅僅是全球最大的市場，也要成為最開放競爭的市場。讓鴻蒙與蘋果和安卓在中國可以同臺競技。這樣的競爭與勝利才是華為和我們所需要的。

比起華為，當下的中國更需要鴻蒙。所以，鴻蒙承載的使命，有著非同一般的公共性和社會性。

除了當下華為積極推進的產品開源和生態開放，鴻蒙的治理機制也需要開放，構建各方參與的開放式多元協同治理，消除很多廠商的瞻前顧后。

這次鴻蒙的出發，標志著華為整體從過去主導的產品思維，開始真正走向合作共贏、開放創新的生態思維。這將是華為自身的一場革命，真正的鳳凰涅槃。也是中國企業境界的一次質變。

因為迄今為止，中國信息產業的領軍企業都依然是產品主導型，真正扎到根的生態型企業，基本還是空白。即便生態方面最成功的騰訊、阿里和字節跳動，依然還只是服務型的平臺，并沒有真正扎到核心技術的根部。

所以，鴻蒙再也不能像過去中國發展PC操作系統一樣，因為自身內部的力量分散而失去未來。這一次我們必須集中政府力量和市場力量，打敗“碎片化”這個最大的敵人。

時勢造英雄，時勢已來，時機已到。鴻蒙如何才能走出中國操作系統長期以來碎片化的“魔咒”，不僅僅取決于華為自身的努力，更取決于在歷史性的機遇面前，我們的社會、產業界和整個國家該如何思考，如何作為！

鴻蒙這一場考試，華為和中國能夠考及格嗎？不但中國，全世界都在拭目以待！

（作者系浙江大學社會治理研究院首席專家，全球互聯網口述歷史（OHI）發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