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hairman Rabbit
來源:tuzhuxi(ID:chairmanrabbit)
昨天寫了一篇《從教培產業、逃離“內卷”說到公平教育帶來的內在問題》。這篇文章包含了許多的觀點,但都沒有展開。以后會找機會展開的。我一開始想寫的是,對教培行業進行行政限制究竟會有什么后果,這個行業或這個生意會如何發展。寫了個開頭,不小心就有三千多字文。寫東西不能太長。只好收尾、發表。現在我們再進入正題。首先,如果一個社會對某一個事物(即某種產品或服務)有非常強的剛性需求,那么單純的行政限制是無法讓這個事物消亡的。它大概率只會轉變成某種“地下經濟”。地下經濟的好處是:可以繼續滿足供需雙方(家長和教育培訓人員及機構)的需求,壞處是會使行業脫離監管,結果導致價格更高、行業缺乏標準與規范、消費者和從業人員也得不到必要的保護,等等等等。所以經濟學家通常會說:不能簡單的做行政限制、一竿子打死,還是要發展有管制的經濟。跨越時空看,會發現人類社會里有很多的需求是剛性的,并會因此派生出很多的工種、行業、“事業”。這些需求有不少是與人的生理需求有關的,譬如酒精、毒品、性,這些都是非常物質的需求。也有一些是社會性的,并且是抽象的:其中最典型的是信仰和理念:例如某種價值觀、某種政治取向、某種宗教。這種價值觀會被主流社會視為異端,被明令禁絕(譬如當代德國會禁絕納粹及新納粹),但由于它在民眾中有一定的市場,所以就會轉入地下,在地下流傳,并建立自己的地下生態圈及產業。行政命令是不足以消滅它的。Trump在主流社交媒體平臺被屏蔽,也會轉向構建自己的新的平臺,新的生態圈。再回看一個世紀之前的中國黨,大革命失敗后國民黨打壓追殺,轉入地下生存,到建立自己的武裝力量及尋求工農武裝割據。在很長的時間它都是作為另類的“法外”存在,只不過最后翻身了。背后本質都是一個道理:某些事物的存在是有其必然邏輯的,符合某種客觀規律的。它是某種本性或時勢所決定的結果,打壓不了的。一、中國人注重教育,相信教育可以改變人的命運;這是中國人的文化基因二、中國人是隱忍的。別的都可以忍耐,但是要有教育的機會。因為我們相信教育可以改變人生。教育的機會平等、教育的公平就是社會的公平。所以在最低限度上,我們希望確保教育公平,讓我或我的下一代可以透過教育改變自己的命運三、教育公平不僅僅是中國的社會穩定劑,還是中國“最大的政治”。也由于教育公平是中國最大的政治,所以無論怎么倡導素質教育和快樂教育,高考這個機制都不會被取代四、只要把高考這種標準化的應試考試作為(幾乎)唯一的人才選拔機制,滿足教育公平這個最大政治,它就一定會以犧牲素質教育和快樂教育為代價,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這是中國社會自己做出的社會選擇五、而只要有了高考這個公開、透明且確定的終極通關機制,那父母就可以從孩子的幼小階段開始,花十多年的時間和孩子一起設法“打通”這個規則明確的“游戲”六、只要高考存在,就必然帶來教育的“內卷”。哪個家庭更有意識、更早起步、更有資源、更能堅持,就更有可能打通這個游戲七、由于高考的存在,在一片祥和的快樂教育面前“躺平”的家長和孩子,會在孩子十七、八歲時輸掉這個游戲;而有意識、有危機感、能夠搶跑并敢于堅持的家長和孩子,將最終贏得這個游戲。(在當下的北京,這就是西城區和海淀區的較量)八、為了搶跑,就需要手段。中國的課外教培就是這樣的手段:由家長付費,委托專業人士對孩子提供課外的教育輔導,旨在提升后者的學業成績,最終指向提升在高考中取勝的概率九、家長普遍相信,只要為子女提供足夠的教育投入與“干預”,是可以提升孩子在高考中的成功概率的。而如果所有家長都選擇教育干預,那么教育干預就會成為一種必需品:沒有獲得“干預”的孩子有可能會掉隊。優秀的孩子會因為“干預”而變得更加優秀。家長希望回避的是,自己因為不資助教培而成為子女掉隊的因素(“別人都做到了,但我沒有做。我對不起自己的孩子”)十、當大部分人都這樣想的時候,教培就變成了一個產業。在資本與科技的支持下,教培會不斷膨脹,不僅會造成社會性的“內卷”,還會吞噬整個社會,擠出其他部門。那么對中國的教培行業進行監管限制,能否改變當前的狀況呢?我以為,如果放在九十年代至本世紀初,大概是會奏效的,原因很簡單,那時沒有科技手段的支持。一旦線下教培沒有了,人們就沒有了選擇,一下就被打回到八十年代的狀態,進入放松、麻痹、自滿的狀態。在八十年代,絕大部分家庭是不參與教培的,對子女都屬于放養,在學習上依靠子女的自覺,而不是父母的全程干預。當時,教培產業還沒有形成,“內卷”還沒有開始,人們感受不到教培的社會壓力,雖然那時也有培訓班,但人們認為教培是自主選擇,并不是義務或必須。推動中國教培產業化和“內卷”的最根本因素其實不是今天我們所說的“資本”(資本主義、資本市場、資本無節制擴張)。這個行業只要有錢賺,就會有無數的人踴躍參與。他們可能是創業家、小業主,也可以是從事教培的老師。資本只是起到了加速器、放大器的作用。催化教培產業的核心因素是科技。科技所提供的賦能和民主化,才是一切的根本與核心。再者,中國正在進入階層固化的社會。人們對教育改變隔代命運(維護代際階層穩定,或尋求階層上升)的訴求反而增加了。人們意識到:必須搶灘高考賽道(同時備戰B計劃:出國留學)。放養、躺平的年代已經永久性的過去。我們正在經歷的是教育培訓的“覺醒年代”。在這個覺醒年代里,2020年的COVID-19疫情本來為以互聯網為基礎的線上教培提供了一個歷史性的發展機遇,但卻迎來了國家對教培的監管限制,也正說明這個問題。互聯網是扁平的、廣泛賦能的、民主化的。今天的監管限制對教培產業會有什么樣的影響?另外,如何定義教培產業?如果它從一堆由資本驅動的平臺公司變為一個C2C的地下經濟,那它還是不是一個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