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無奇”一男子,為中國重返奧運開路!
今晚,2022年北京冬奧會閉幕式在國家體育場舉行。
我們來懷念一位老人。
有人曾說,真正影響奧運會歷史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顧拜旦,他創立了現代奧運會,另一個是薩馬蘭奇,他挽救了現代奧運會。今天,我們就說說“中國人民的老朋友”——國際奧委會前主席薩馬蘭奇。
文| 張瑋
編輯 | 謝芳 瞭望智庫
本文為瞭望智庫書摘,摘編自《歷史的溫度6:站在十字路口》,中信出版集團2021年12月出版,原標題為《薩馬蘭奇:挽救了奧運會的老人》,原文有刪減。
1
欠債累累、多國抵制
如果說在20世紀70年代末,有不少媒體斷言“奧運會將在21世紀徹底消失”,你信嗎?
不管你信不信,當時是有很多人相信的。
我們先來看1976年的加拿大蒙特利爾奧運會。
從1940年就開始申辦奧運會的加拿大蒙特利爾,終于在1970年獲得了第二十一屆奧運會的主辦權。為此,加拿大奧委會大興土木,新建包括奧林匹克中心在內的一批大型體育場館和奧運村,結果導致各項費用直線飆升,最后出現了10多億美元的虧空。
這屆奧運會一共舉辦了15天,卻使蒙特利爾市的納稅人背上了20年的債務,直到20世紀90年代才全部還清。于是,這屆奧運會有了一個特別的稱號——“蒙特利爾陷阱”。

1978年4月25日,時任國際奧委會副主席的薩馬蘭奇(右)在長城游覽。圖|新華社
除了錢,奧運會促進人類團結的夙愿,在1980年的莫斯科奧運會上遭到痛擊。
其實在蒙特利爾奧運會上,因為種族歧視方面的一系列糾紛,非洲一些國家已經抵制了該屆奧運會,而在莫斯科奧運會上,抵制潮達到了高峰。
當時蘇聯出兵阿富汗,全世界以美國為首,共有62個國家和地區抵制參賽,上屆東道主加拿大也抵制參賽,蒙特利爾市市長沒有出現在莫斯科奧運會開幕式的交接儀式上,只派代表將五環旗交給了莫斯科市市長。
莫斯科奧運會只有81個國家和地區派代表參加。在開幕式上,有16支隊伍以奧林匹克五環旗代替本國國旗或本地區區旗,表達抵制之情。
舉辦奧運會成了一件虧本和不討好的事,誰還肯接棒?當時的奧運會主辦權成了“燙手的山芋”——1984年的夏季奧運會,只有美國洛杉磯一個城市提出申辦。
1980年,在莫斯科舉行的國際奧委會第83次全體會議上,新一任的國際奧委會主席通過競選產生。他的名字叫胡安·安東尼奧·薩馬蘭奇。
2
力圖改革、修改憲章
在當選國際奧委會主席之前,薩馬蘭奇的生平其實沒有什么驚人之處。

薩馬蘭奇。
1920年出生在西班牙巴塞羅那的薩馬蘭奇精通法語、英語、俄語和德語,23歲時擔任西班牙皇家體育俱樂部旱冰球隊的教練,開始和體育結緣。
31歲時,薩馬蘭奇擔任西班牙冰球聯合會會長,開始從政,做到過巴塞羅那議會議長。在擔任國際奧委會主席之前,他還擔任過西班牙駐蘇聯的首任大使。
作為臨危受命的國際奧委會主席,薩馬蘭奇知道要挽回奧運會的聲譽乃至生命,就要解決困擾奧運會多年的三大難題。
第一大難題,就是關于只允許業余運動員參加奧運會的問題。
按照顧拜旦創立現代奧運會的初衷,奧運會是拒絕職業選手參加的。這項“鐵律”隨著時代的發展已經變得越來越不合時宜:觀眾希望看到的是,這個星球最高水平的體育比賽。
更重要的是,二戰后,職業運動員參加奧運會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實。社會主義國家的運動員基本上都是職業運動員,他們領取國家的工資,專門從事體育訓練和比賽,獲獎后會得到國家的物質獎勵。在資本主義國家,參加奧運會的選手也都得到商家經濟上的支持。如果沒有企業提供資助,僅靠運動員從事其他職業賺取的薪金,恐怕連賽前的系統訓練都不可能保證,更別說參加高強度的奧運角逐了。
但是,擔任了20年(1952—1972)國際奧委會主席的布倫戴奇是堅定的“業余參賽”論支持者,而他對薩馬蘭奇有知遇之恩,沒有他,薩馬蘭奇連奧委會都進不了。

圖為布倫戴奇。
1934年,時任國際奧委會委員的布倫戴奇帶隊考察了納粹德國,最終得出了柏林可以舉辦奧運會的結論,使得1936年柏林奧運會在納粹的陰影下舉行。1954年,已經當上國際奧委會主席的布倫戴奇為當年的行為道歉。
不過,彼時的奧運會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薩馬蘭奇把對布倫戴奇的報答之情放到了一邊,他公開指出:“體育運動對于某些人來說可以成為目的,而不是他生活的其他內容的輔助手段。”
1981年,剛剛當選國際奧委會主席不久的薩馬蘭奇,頂住巨大壓力修改了《奧林匹克憲章》的有關條文,去掉了“業余”一詞,并且委托各國際單項體育協會制定自己的條款準則,由協會確認參賽選手是否符合業余原則。只要協會認可,國際奧委會就予以同意。
值得一提的是,薩馬蘭奇還為一位奧運冠軍恢復了名譽。
美國田徑運動員吉姆·索普是歷史上最偉大的全能田徑運動員之一。他在1912年瑞典斯德哥爾摩奧運會上獲得男子五項全能和十項全能兩個冠軍,并且都打破了世界紀錄。但是第二年,美國奧委會指控他收取了15美元為一所印第安人學校的棒球隊員比賽,違背了業余運動員規則,索普的奧運會冠軍被取消。之后幾十年,為他平反的呼聲都沒有獲得支持。
1953年,索普因酗酒過度在一個停車場離開了人世。1982年10月,薩馬蘭奇決定為索普恢復名譽。3個月后,他親赴洛杉磯將追回的金牌重新交與索普的女兒和他的孫子威廉·索普。

吉姆·索普。
《奧林匹克憲章》修改后,以籃球、網球為代表的一批高水平職業運動員被獲準參賽,大大提高了奧運會的觀賞性,也使奧運會超越很多單項賽事,成了全球第一體育賽事。
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時,男籃職業選手還不能參賽。從北卡羅來納大學畢業的邁克爾·喬丹推遲與芝加哥公牛隊的簽約,以大學生球員的身份代表美國男籃參賽,場均得到27.6分,率隊奪得冠軍。
3
排除政治干涉,奧運盈利
薩馬蘭奇面臨的第二大問題,是奧運會如何盡可能避免政治的干涉。

1983年9月15日,應中國奧委會的邀請,國際奧委會主席薩馬蘭奇到達上海,前來參觀中國第五屆全運會。圖|新華社
二戰結束后,一道鐵幕緩緩落下,美蘇兩大陣營之間的“冷戰”影響到了方方面面,再加上各種宗教、領土糾紛推動的恐怖主義,奧運會成了承載這些負面影響的大舞臺。
1972年的慕尼黑奧運會發生驚人慘案,1976年蒙特利爾奧運會首現大規模抵制,1980年莫斯科奧運會幾乎將奧運會分裂。還有一點,這個世界上人口數量第一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一直被排除在奧運會大家庭之外。
為此,薩馬蘭奇一上任就開始了超強度的會員方走訪。外交官出身的他一天只睡5個小時,足跡遍及五大洲,行程達到2.4萬公里。在頻繁的走訪中,他與各國元首和政府首腦保持密切融洽的關系,同時與聯合國合作簽署了一系列提案與協議,推廣奧林匹克運動,推崇和平的理念。

1992年8月5日,國際奧委會主席薩馬蘭奇為巴塞羅那奧運會乒乓球女子單打冠軍鄧亞萍頒獎。一年前,薩馬蘭奇說只要鄧亞萍獲得奧運會冠軍,他將親自頒獎。圖|新華社
此外,他上任之后,“冷戰”的氛圍正在漸漸變淡,提供了一個較好的國際環境。
經過薩馬蘭奇的努力,中華人民共和國在1984年參加了洛杉磯奧運會,重返奧運會大家庭。

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中國代表團入場。該屆奧運會,中國代表團獲得15金8銀9銅。許海峰為中國代表團射落第一金。
而在2000年的悉尼奧運會,朝鮮和韓國甚至聯合組隊出現在了開幕式上。
解決了觀賞性和政治性兩個問題后,薩馬蘭奇要解決第三個棘手的問題:錢。
為了保證奧運會的純潔性,自顧拜旦時期開始,國際奧委會就不接受商業贊助,奧運會的舉辦費用完全由主辦城市承擔,而且不得以贏利為目的。
但隨著奧運會規模的擴大,很多主辦城市發現這是一件入不敷出的事,“蒙特利爾陷阱”既是例證。
上任之初,薩馬蘭奇就清楚地認識到,如果無法和主辦城市、贊助商達成一個多贏局面,奧運會是不可能持續下去的。
那么該怎么辦?只能進行商業化改革。
當時已經60歲的薩馬蘭奇,出人意料地對“新媒體”有高度敏銳性,他意識到剛剛開始普及的電視,將會給奧運會的關注度帶來驚人的增長。他主動向電視媒介拋出了“橄欖枝”,并在今后的奧運會中奠定了“電視媒體優先”的特權(在賽后混合采訪區,運動員都要先接受電視媒體采訪,之后才能輪到文字記者采訪)。此外,薩馬蘭奇還開始積極策劃市場營銷,為奧運會四處尋找贊助商。
當然,薩馬蘭奇突破國際奧委會保守勢力的重重阻礙,打開商業化大門后,還需要有人配合,這個人是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的奧組委主席尤伯羅斯。
在洛杉磯獲得奧運會主辦權后,當地市政府通過了“舉辦奧運會禁止動用公共基金”的決議,而美國的加州是不允許發行彩票的——這兩項都是奧運會的傳統籌資方式。
但當時連一間專屬辦公室都沒有的尤伯羅斯,充分展現了商業天賦和驚人的口才。簡單來說,尤伯羅斯創造性地出售奧運會獨家電視轉播權,僅這項舉措就獲得了超過3億美元的資金。然后通過“饑餓營銷”,規定奧運會只接受30家頂級贊助商的贊助,收到了超過1億美元的贊助款。
【注:莫斯科奧運會有900多家贊助商,但洛杉磯奧運會僅可口可樂一家的贊助額就超過了四年前900多家贊助商贊助額的總和。】
更讓人們議論紛紛的是,尤伯羅斯把火炬接力傳遞也拿出來賣錢——要想參加火炬接力,跑一英里,交3000美元!當然,尤伯羅斯有說服薩馬蘭奇的理由——交上來的錢全部用于體育設施的建設。
洛杉磯奧運會結束后一算賬,不僅沒虧本,居然還贏利2.25億美元!“辦奧運會能掙錢”這個概念,從此被所有人熟知,此后參加奧運會申辦的城市擠破了腦袋。
沒有尤伯羅斯,就沒有可以賺錢的奧運會,但沒有薩馬蘭奇,有10個尤伯羅斯也沒有用。到2001年薩馬蘭奇卸任時,當初那個一窮二白的國際奧委會,年收入已經超過9億美元。
4
“感謝您做的一切”
隨著奧運會的日益昌盛,薩馬蘭奇本人的聲譽漸隆,對他的指責也開始多了起來。
有些指責,證據確鑿,但與奧運會關系不大。比如,說薩馬蘭奇曾是西班牙佛朗哥獨裁政府的官員,并行過納粹禮。但薩馬蘭奇在成為國際奧委會主席之后,所作所為并沒有體現出與納粹有一點點瓜葛。但他依舊受到了懲罰:卸任時,因為那段納粹經歷,他沒有被授予“洛桑榮譽市民”的稱號。
【注:瑞士洛桑是國際奧委會總部所在地。】
有些懷疑,缺乏可信根據。比如,有傳言說薩馬蘭奇其實是蘇聯克格勃間諜,在他擔任國際奧委會主席期間,整個國際奧委會成了間諜的聚集地。
另外,奧運會雖然在薩馬蘭奇的任內獲得了空前發展,但表現出的一些弊端還是讓人發出了一些反對聲音。
比如“商業化”這把雙刃劍。一方面,商業化挽救了奧運會,但另一方面,過度商業化也慢慢成為奧運會的一個問題。國際奧委會為了保證和滿足贊助商的利益,開始損害觀眾乃至運動員的權益,比如,觀眾在場館內只能買到交了贊助費的餐食品牌,且價格往往很貴。
有人曾評價:“奧運會是活了,但奧林匹克運動死了。”
又比如興奮劑。在薩馬蘭奇任內,奧運會開始變得全球矚目,在榮譽和金錢的催動下,運動員服用興奮劑的案例也大幅度增多。世界反興奮劑機構前主席龐德公開將原因歸咎為薩馬蘭奇打擊不力:“薩馬蘭奇對此話題不感興趣。他既不為反興奮劑工作撥款,也不肯利用國際奧委會的影響力督促各單項運動協會清理興奮劑。他從來不愿意這么做。”

1988年漢城奧運會上,加拿大選手本·約翰遜在獲得田徑男子100米冠軍后被查出服用興奮劑,被稱為“世紀丑聞”。
商業化侵入奧運會還帶來另一個巨大的問題:腐敗。
2002年鹽湖城冬奧會申辦期間發生的腐敗案,堪稱薩馬蘭奇任內敗筆。
當然,還有奧運會本身的問題:越來越龐大,越來越臃腫。
1980年莫斯科奧運會設21個大項、203個小項,共5197名運動員參賽;到了2000年的悉尼奧運會,共設28個大項、300個小項,參賽運動員達到了1萬余名。一些明顯缺乏世界性或群眾性基礎的項目,比如蹦床等,也被列入了奧運項目。
在這樣的背景下,盡管已經完全商業化,奧運會依舊不可避免地成為每一個主辦城市的沉重負擔。薩馬蘭奇卸任后,繼任的國際奧委會主席羅格馬上提出了“奧運瘦身”計劃。
但薩馬蘭奇對奧運會的貢獻,還是有目共睹的。

2010年4月22日,薩馬蘭奇的葬禮在巴塞羅那大教堂舉行。
2010年4月21日,薩馬蘭奇因急性冠狀動脈供血不足,在巴塞羅那的醫院逝世,享年89歲。他的葬禮有諸多體育名人出席,為他抬棺的人中就有西班牙網球名將納達爾。
羅格在葬禮上發言:“薩馬蘭奇先生有著偉大的人格,他言語不多卻含義深刻雋永,他留下一段偉大的傳奇,我以國際奧委會的名義保證我們將保留和傳承他的傳奇和遺產。”
最后,羅格在哀悼簿上用法語寫下:“感謝您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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