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一棵青木
來源公眾號：遠方青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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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6日晚間，白宮發布聲明，將對俄羅斯進行“毀滅性制裁”，聯合法國、德國、意大利、英國、加拿大等，將俄羅斯幾家主要銀行從SWIFT國際結算體系中剔除，盧布瞬間大跌28%。這一制裁，被公認為“金融核彈”，也是極具敵意的表現。伊朗當初也是幾家主要銀行被SWIFT制裁，導致無法進行國際貿易，經濟陷入嚴重困難。2月27日，普京下令俄軍核威懾力量轉入“特殊戰備狀態”，換句話說就是要求核武進入戰備狀態，非常嚇人。
現在俄軍在烏克蘭像過家家一樣，打起來之后又停止前進一天，就為了等烏克蘭談判組，坦克甚至在前進中還遵守烏克蘭的交通規則，和民用車輛按紅綠燈順序先后通行，場景極其魔幻。除此之外烏克蘭的水電還在正常供應，發電站用的天然氣還是俄羅斯方面每日來供應的，普京還下令不得在城區使用重武器，只允許使用步槍等輕武器。雖然目的不明，普京這么做可能有自己的想法，但很明顯俄軍要求核武進入戰備不是用來威懾烏克蘭的，而是用來威懾美國。但美國啥也沒干，就是把俄羅斯從SWIFT里面剔除而已，直接逼得俄羅斯拿出核武作為對等回應。二戰后，美蘇聯手制定了世界的新秩序，二戰后和二戰前，人類世界是兩種運轉規則。蘇聯解體后，蘇聯制定的那部分秩序就消失了，只剩下了美國制定的秩序。換句話說，如今人類世界的秩序是由美國來制定的，也是由美國的武力來負責維護的，美國是事實上的全球統治階級。這是美國被稱之為世界警察的原因，也是為什么那么多國家聽從美國號令的原因，同時也是美國可以利用手中霸權欺負其他人，而其他人沒辦法同等還手的原因。對于你而言，國家是統治階級，但對于國家而言，美國是統治階級。SWIFT，就是美國在金融領域建立的規則，成為了事實上的國家貿易領域的法律。中國和日本做貿易，中國要求收人民幣，日本要求收日元，雙方不可能互相退讓。中國和英國做貿易，中國要求收人民幣，英國要求收英鎊，雙方不可能互相退讓。其他國家也是類似，沒有人會自愿退讓，貨幣權本身就是國家主權的一部分。但如果都這么搞，中國想買外國的物資，就要提前囤積好全球200多個國家的貨幣，而其他200多個國家想買中國的物資，也要提前囤積好對應的人民幣，然后錢貨兩清。這非常的麻煩，會造成很大的交易成本，因此人類確實需要一種世界貨幣作為所有國家公認的交易中介。很明顯，誰都想讓本國的貨幣成為世界貨幣，而這個位置是唯一的，那自然就是贏家通吃。二戰前，世界最強國英國的貨幣英鎊，是這個世界貨幣。二戰后，世界最強國美國的貨幣美元，是這個世界貨幣。但哪怕以美元作為統一的交易中介，國際貿易還是很困難，因為結算困難。要么就錢貨當場兩清，要么就要求在同一個銀行，至少是同一個國家的銀行里開設賬戶才可以進行方便的轉賬，國家之間進行轉賬極為困難。我的賬戶是在中國銀行開設的，你的賬戶是在美國銀行開設的，怎么轉賬？這就要求中國銀行和美國銀行之間簽署貨幣互換協議才可以。我還有個客戶在日本，是在日本銀行開的賬號，還有個客戶在巴西。。。沒有任何一家銀行可以同時和全球所有國家的銀行簽署協議以進行便利的貨幣流轉，簽這么多協議的談判工作量簡直大的可怕。1973年，美國帶著自己手下的盟友，歐洲和加拿大等15個國家的239家銀行，共同建立了SWIFT系統，全名叫“環球同業銀行金融電信協會”，這是一個基于美國計算機網絡系統建立的國際清算系統，給國際貿易帶來了極大的便利。現在的人類看互聯網金融清算好像是個很普通的技術，但1973年的時候這可是妥妥的高科技。賬單清清楚楚，一目了然，這個結算中心的存在讓國際貿易變得前所未有的方便。蘇聯解體后，SWIFT金融系統吸納了全球幾乎所有的國家，如今已經有207個國家加入，共和10000家頂級金融機構簽署了清算協議，每日結算額達到5萬億到6萬億美元。在國際貿易領域，你可以認為SWIFT就是唯一的銀行，所有資金往來都必須經過這里。俄羅斯被SWIFT封殺，在國際貿易領域相當于特朗普被推特銷號。SWIFT組織的存在本是個好事，是有利于全人類經濟增長的。但是在最近十幾年，美國卻把SWIFT當成打壓他國的工具，封殺朝鮮，封殺伊朗，封殺俄羅斯，讓SWIFT變成了美國金融霸權的一部分。朝鮮造出了核武器，用SWIFT封殺大家都可以理解，但自從美國開始用SWIFT在2012年和2018年兩次封殺伊朗開始，行為就已經越界了。很多國家開始犯嘀咕，伊朗又沒造出核武器，只是利益訴求和美國不一致而已，結果被搞成這樣，那要是我哪天惹美國不高興，美國會不會利用這個SWIFT封殺我？于是，目前全世界有20多個國家搞出了自己的金融清算系統。歐盟搞出了一個SEPA系統，俄羅斯搞出了SPFS系統，伊朗搞出了SEPAM系統，中國搞出了CIPS系統，連日本都搞出了一個JCB系統。但最終大家還是在用SWIFT，因為全球的貿易商已經習慣用SWIFT了。SWIFT的力量絕不是自己本身的系統，這個系統極為簡單，放40年前還算高科技，放現在隨便一個互聯網公司都能搞得出來。但SWIFT的背后，有全球上萬家頂級銀行，以及幾千萬貿易商，他們都在用SWIFT。如果你不用，堅持用自己的系統，這種場面就可以類比為你和別人說，我這人就不喜歡用微信聊天，你想和我聊天就必須用我創建的子彈短信。SWIFT目前就是這么一個狀態，甭管各國政府出了多少套系統，反正就是沒人用，走不出國門一步。2014年克里米亞危機的時候，美國就曾經提出過想把俄羅斯踢出SWIFT的想法，對俄進行金融制裁，一度暫停了結算功能。當年的俄羅斯非常信任美國，甚至連國內的結算系統都沒有，完全依賴美國銀行提供的萬事達和維薩系統進行結算。被暫停服務后出現了極其奇葩的景象，俄羅斯民眾在俄羅斯境內使用俄羅斯的銀行卡，結果居然無法跨行提款，因為俄羅斯銀行沒有自己的結算支付系統。后來在中國銀聯的幫助下，俄羅斯才建立了自己的俄聯系統，好歹擁有了國內結算的能力。那一年，梅德韋杰夫說：“把俄羅斯踢出SWIFT就是對俄的宣戰”，而普京說：“如果俄羅斯都沒了，還要地球做什么？”經過種種考量，這俄羅斯踢出SWIFT這一招沒有完全實行，只執行了一半。2014年之后，雖然俄羅斯還在SWIFT系統之內，但結算的速度異常的慢，美國會對俄羅斯的每一筆國際交易進行審核，你提交付款申請后需要一個月才能結算，速度慢的驚人，因此給俄羅斯的對外貿易造成了極大的麻煩，同等條件下沒人愿意和俄羅斯人做生意。從2015年開始，受到金融制裁的俄羅斯就開始了去美元化的工作，力求擺脫美國的控制。從2015年開始，中國也開始有意識的控制自己的外匯規模，雖然沒有像俄羅斯那么極端的清空，但外匯規模也出現了明顯的下降且長期保持固定，徹底中斷了增持外匯的勢頭。到2021年，俄羅斯持有的美債從1500億美元變成了50億美元，基本等于拋售干凈，全部換成了黃金，其他的美元資產也做了類似處理，總共儲備了超過6000億美元的黃金。
2021年6月，俄羅斯主要銀行決定接入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但是，雖然接入了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但俄羅斯基本不用。2022年2月冬奧會期間，俄羅斯和中國談下了一筆鎖定兩國關系的超級大單，兩國就石油和天然氣簽訂了巨額合同，俄羅斯未來十年要向中國出口10億噸石油和100億立方米天然氣，價值數千億美元。這筆巨大的交易，雖然以美元作為計價單位，但當然不會用美元結算，因為中俄都排斥美元。
沒錯，俄羅斯和中國簽下如此巨單，既不用盧布結算，也不用人民幣結算，而是用歐元結算。2015年俄羅斯和美國決裂以后，一開始的指望并不是在中國身上，而是選擇了歐洲。俄羅斯這幾年的重點是和歐洲修好，希望通過和德法等國聯手來對抗美國的制裁，因此最近幾年花費巨大代價和精力修北溪2號，希望以能源為橋梁和德法達成戰略合作伙伴關系。如果能和德法保持友好關系，那即便北約已經東擴到了俄羅斯家門口也不足為慮，因為北約在歐洲的主要成員國如果對自己保持友善，那北約就會對自己保持友善，一個對自己保持友善的組織即便靠的很近，自己也不會過于擔心。俄羅斯解除北約威脅的手段并不是僅僅只有采用戰爭打回去這條路，加強經貿聯系，保持友好交流，也是解除威脅的一種方式。但美國不允許，千方百計弄黃了北溪2號，在默克爾下臺后立即不惜代價扶持了一個親美反俄的德國政府，讓普京這6年的心血毀之一旦，同時徹底惡化了俄國和歐洲的關系。但普京依然心存幻想，并不愿放棄和歐洲修好的機會，因此在冬奧會上簽署的中俄大單選擇了以歐元結算，送歐洲一份大禮。當今世界貿易結算，美元占比43.4%，歐元占比31.5%，英鎊占比6.6%，三者相加達到了81.5%，而人民幣占比僅為1.7%，一個零頭而已，這還是人民幣國際化努力了好多年的結果。中國對外經貿在世界貿易中的占比絕對不止1.7%，但人民幣結算占比僅占1.7%，這說明很多中國公司自己對外結算用的都是美元或者歐元，而不是選擇以人民幣結算。
你中國公司自己對外結算都不用人民幣，因為美元歐元更方便，為啥要求我俄羅斯用？美元我肯定不能用，那我就選競爭力排第二的歐元，很正常啊。美國當年太強，建立了全球秩序，蘇聯也解體了，俄羅斯選擇美元儲備，選擇美元支付系統，那是沒辦法，也不覺得丟人，如果不是美國非要弄死俄羅斯，俄羅斯也不介意跟著美國混，當美國的經濟下屬。但你中國算啥？當年我橫掃天下的時候你中國只是個農業國，天天喊我老大哥，你們家的基礎工業設施還是我援建的呢。我俄羅斯可以跟著美國混，暫時當個小弟，但憑啥跟著你中國混？雖然俄羅斯確實需要中國，但自尊心實在是不允許俄羅斯成為中國事實上的經濟下屬，因此俄羅斯很排斥用人民幣結算。歐元多好，歐元區雖然總體經濟實力很強，但本質上是四分五裂的。即便讓歐元區控制了經濟命脈，也不能說俄羅斯就是歐盟的經濟下屬，因為歐盟是散裝的，意見很難達成一致，俄羅斯可以輕易的通過游說來各個擊破。能用盧布結算自然是最好，但如果實在做不到的話，那俄羅斯的首選當然是歐元，而不是人民幣。作為中國來說，中國奉行和平發育，不稱霸不擴張，推廣人民幣結算系統只是為了自保而已，并無太大野心。而且中國已經把中俄關系定義為背靠背，不介意尊重自己的這位戰略伙伴一下。你把世界地圖轉一轉，看看北約軍事基地的分布圖，就知道為啥中俄要背靠背了，因為中俄被北約軍事基地給徹底包圍了，只有背靠背一條路。因此，我們要尊重俄羅斯這位伙伴，你俄羅斯非要用歐元結算，中國也無所謂，反正中國也拿得出那么多歐元。
但這一次，英法德全部跟隨美國腳步，共同贊成把俄羅斯踢出SWIFT，讓普京對歐盟修好的愿望徹底落空。冬奧會中俄剛簽了一份用歐元結算的油氣大單，反手法國德國就把俄羅斯踢出了國際結算系統。2月27日，俄羅斯發布聲明，宣布俄羅斯多家銀行已經接入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同時希望中國銀行也能接入俄羅斯的跨境支付系統SPFS。這次接入和一年前的接入不一樣，這是要真正使用人民幣作為結算貨幣了，因為俄羅斯已經沒有了其他的選擇，歐元美元都已經對俄羅斯關閉了大門。2月28日，俄羅斯外交部發言人稱，俄羅斯在世界上有朋友，特別是中國。曾經傲嬌無比的俄羅斯，這時候已經顧不上什么自尊心了，形勢所迫，必須向中國靠攏。
用人民幣就用人民幣吧，我自己先主動用了以示誠意，順便說一下希望中國也用俄羅斯自己的跨境支付系統，用不用你們隨意，至少面子上還是平等對換。中國是世界第二經濟強國，也有自己的朋友圈，世界上只要是反美的國家都是中國的朋友，其綜合經濟實力雖然比不過美國的朋友圈，但也勉強夠俄羅斯保持對外經貿所需了，因為俄羅斯的總經濟還不如中國一個廣東省。以中國當中轉站，以人民幣作為結算中心貨幣，俄羅斯至少還可以對外做生意，大不了把貨先運到中國，然后由中國轉手賣出去。2012年伊朗被美國金融制裁，踢出SWIFT之后，完全無法進行國際貿易，是中國接納了伊朗。因為美國的長臂管轄和制裁令，中國所有對外貿易的銀行都暫停了和伊朗的業務往來，但中國單獨留了一家名為昆侖銀行的機構，專門給伊朗搞貿易結算，因此直接上了美國的制裁實體名單。這家神秘的昆侖銀行，不接受新開賬戶，不做貸款，也不做存款，只做一項業務，就是和伊朗之間進行石油貿易結算，結算貨幣以人民幣為單位。這條通道，是伊朗如今唯一可以進行國際貿易的渠道，否則就只能退化到客戶拎著幾十個皮箱的現金去伊朗買石油的地步。全世界只有中國敢這么做，而且已經做了十年，始終庇護著伊朗，那個時候中美關系還是很不錯的。普京雖然很強，但始終對歐美抱有一定幻想，但中國一直奉行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的思維，默認自己強大后一定會遭到美國打壓，早在十年前就進行了布局和準備。因為某種意義上，2018年以前的40年，中國甚至可以算美國的半個盟國，在這個期間中國已經和美國經濟深深的捆綁在了一起，且創造了經濟奇跡。要全面制裁中國可以，但美國會非常痛，兩敗俱傷，絕不會像制裁俄羅斯那樣對自身傷害不大。中國一直想搞人民幣國際化，不僅僅是有憂患意識，而是美國確實曾經打過利用把控金融命脈的便利扼殺中國的念頭。2020年的時候，美國就曾宣布要考慮把香港踢出SWIFT，中國會有這種擔憂并非沒有理由。2020年這次風波之后，中國警惕心再次增強，突然開始加速搞數字人民幣，也是為了更快推廣人民幣國際化。
但是美國長期建立的國際規則太厲害了，即便是中國的朋友圈，即便反美，即便接入了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只要沒有被美國踢出SWIFT，也不怎么用人民幣結算。
因為全球的貿易商已經養成了用SWIFT進行國際結算的習慣，大家都用這個，你不用就很難簽單。比如說，歐洲一個客戶想買你的貨，但他所在的國家不承認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沒有接入，因此無法付款，但只要你用SWIFT，這筆交易就可以順利達成，因為他所在國家承認SWIFT并簽署了結算合約。類似這樣的國家幾乎布滿全球，接入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的國家反而是少數，就連中國自己很多商家都被迫要用SWIFT。到目前為止，鐵了心用人民幣支付的國家只有一個，那就是伊朗，屬實是被逼得實在沒辦法才用的。而現在，被逼得沒辦法，被迫要用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的國家又多了一個，那就是俄羅斯，這是一個綜合實力高出伊朗一大截的大國，真正的大國。俄羅斯為盧布國際化努力過，但失敗了，一點希望都看不到。僅從經濟勢力和金融力量來看，俄羅斯已經被整合進了中國陣容，從此結束“分裂”局面，兩國經濟力量和金融力量暫時合一，共同對抗美國霸權。這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突破，因為萬事開頭難，貨幣霸權的爭奪是很容易滾雪球的。如果越來越多的國家愿意采用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那中國的國際經濟勢力就會越來越強大，從而吸引越來越多的國家采用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理論上，你本國的貨幣只能在本國使用，其他國家都不會用，歐元能拿下這么大的國際影響力是因為歐洲國家自己在用，還有很多反美國家把歐元當成了第一選擇，除此之外其他國家的貨幣應該根本起不來。但如今，中國硬生生地起來了，硬生生地啃下了一塊地盤。在這塊地盤里，有別于過往的國際新秩序正在逐漸建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