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案例及十點小結——俄烏危機下的大歷史視角(四)
作者:Chairman Rabbit
來源:tuzhuxi(ID:chairmanrabbit)
一、 “民族自決”(national self-determination)與“民族國家”(nation-state)的概念源起
二、 “民族”的源起、民族自決的實操應用
1)民族的源起
2)民族自決在歐洲的應用
3)影響民族自決應用的兩個因素
4)“民族自決”與“民族國家”——短暫的歷史及雙重標準的應用
5)“去殖民化”大浪潮下獨立的國家——基本都不是“民族國家”
6)冷戰結束后獨立出來的歐洲國家——基本可以被定義為“民族國家”
7)去殖民化的“非民族國家”和歐洲的“民族國家”
8)主觀劃定“民族國家”邊界的案例——德國
本系列前面文章提到,縱觀全球,“民族自決”、“民族國家”其實主要是個歐洲概念,在歐洲大陸“落實”得“最好”:乍一看,歐洲國家都是隊形齊整的“民族國家”(當然,這里不包括比利時、瑞士等少數幾個歷史性的多民族國家)。
但即使在歐洲本土,“民族國家”邊界的確定,仍然不都嚴格參考各個民族歷史聚居地的,帶有很多的主觀、偶然、隨機成分,有的是約定俗成的,有的是強擰的瓜。這些領土劃分,大部分并沒有征求所在居民的意見——比方說在每個地方都進行認真的人口考察,確定其歷史聯系(至少是近代的民族居住情況),進行某種公投——都沒有。邊界的確定,就是政治家們在房間里拍腦袋做出來的決定,考慮的是更大的地緣政治博弈及利益交換,特別諸如“權力平衡”(balance of power)之間的考慮。
這種安排就為之后的矛盾和沖突留下了伏筆。例如,每個國家都有一個強勢的主導民族,有可能希望將國家打造為滿足自己“自決”需求的“民族國家”,這就會擠壓少數民族的空間。并不是每個國家都能把這種民族間的關系處理好。我們看到的烏克蘭就是這個情況。還有的典型情況是,某些擁有一定歷史傳統、人口基數、資源的民族,希望將散落在不同地方的人口及歷史領地重新統一成一個國家,實現單一民族的真正的“自決”。這就為矛盾和沖突埋下了伏筆。
舉一些例子。
案例一:一戰后對德國的領土切割。
一戰后,對德國的領土進行了新的切割。有些是“修正性”的,把德意志帝國/普魯士歷史上對外擴張的土地重新吐出去,有些是“懲罰性”的,把德意志人的“歷史領地”切割出去。但無論如何,這些土地都已經有德意志人居住,甚至可能居住了上百年乃至更長。人口流動和民族混居本來就是人類歷史的一部分,很難說哪片土地一定在歷史歸屬于誰,還是要取決于你向前追溯多少年:是追溯50年,100年,200年,還是500年?
領土變更的過程中,有一些經過公投,讓當地居民做了選擇——是留在德國,還是轉出去。但也有很多領土是強行處置的結果,并且明顯不符合當地人的意志——許多德意志人是連人帶著土地切割給了其他國家。《凡爾賽條約》的領土安排成為一個讓德國人覺得喪權辱國的歷史事件,也為后來納粹的上臺及二次大戰的爆發埋下了伏筆。



——Alsace-Lorraine(阿爾薩斯-洛林),法德戰爭后德國獲取的原法國土地,德國統治了48年。未經公投退回給法國。
——West Prussia(西普魯士),很大一塊土地被切給了波蘭,是德國最大的領土喪失。這樣,德國被攔腰斬斷成兩塊,波蘭得以通達波羅的海,構建了“波蘭走廊”),國力資源得到大大增強。這塊土地歷史情況比較復雜,是普魯士18世紀末從波蘭手里“瓜分”回來的,住民既有德意志人,又有波蘭人。過程中沒有經過公投;
——Danzig(但澤/格但斯克),這個港口城市的住民九成都是德國人,被指定成為由國際聯盟管理的自由港,過程沒有經過公投。如果公投的話,居民肯定會選擇留在德國;
——Marienwerder(西普魯士東部)Allenstein(東普魯士)經過公投留在了德國;
——Upper Silesia(上西里西亞)。這里組織了公投,上西里西亞西部的德意志人多一些,選擇留在德國(同時許多非德意志人受德語文化影響,也想留在德國),東部波蘭人多一些,選擇了波蘭。(如果按照這個地方的方式去搞,在烏克蘭獨立時就進行公投,那么克里米亞、盧甘斯克、頓涅茲克等地方肯定就選擇留在俄羅斯了);
——Northern Schleswig,這里也組織了公投,結果北部支持轉到丹麥,南部支持留在德國,與族裔分布相關。
——Hlu?ín(赫盧欽),未經公投劃給了捷克斯洛伐克。當時的民調顯示,如果有公投的話,大多數公民會選擇留在德國
——Memelland(位于東普魯士),未經公投就劃給了立陶宛(但這里歷史上曾屬于立陶宛)。
——Eupen-Malmedy,完全是德語區,強行劃給了比利時。二戰開始后很快被德國收回,二戰后又劃還給比利時,至今還是德語區。
以上是主要的。還有其他一些地方,Soldau、Saar(薩爾區)就不說了。
除此之外,《凡爾賽條約》還要求德國嚴格尊重奧地利的獨立,藉此把德意志人切分成兩個國家。而實際上當時的奧地利人是希望和德國合并的。希特勒外擴的時候,首先解決的就是將德國與奧地利合并(“Anschluss”)。
還有一塊德意志人土地是位于捷克斯洛伐克境內的“蘇臺德區”(Sudetenland),一戰前屬于奧匈帝國,人口約300多萬,90%為德意志人,被稱為波西米亞德意志人。一戰后,他們希望能夠劃入德國(或奧地利),但在巴黎和談里,最終沒有能夠遵循民族自決的原則,而把這塊土地劃給捷克斯洛伐克,稱為了維護捷克土地的完整性。個中原因,大概還是為了權力平衡,不想讓德國太大,要讓德國領土較一戰前凈減少,因此也不能把奧匈帝國里的德語區劃給德國。結果,1938年,希特勒在完成德國與奧地利的合并后,旋即吞并了蘇臺德。
下圖為與德國合并后萬分感動的蘇臺德德意志人。


希特勒在蘇臺德城市Eger,1938年10月
英國首相張伯倫在與德國簽訂協議,“出賣”了捷克斯洛伐克后回到倫敦,宣稱我們“換來了這個時代的和平”(Peace for Our Time)。

為什么張伯倫這么說呢,因為他認為希特勒只是在實現“民族自決”的目的而已,他愿意相信,把蘇臺德收復后,德國就不會有其他訴求了。這也是希特勒所承諾他的。但他沒想到,希特勒是一個真正的帝國主義者,他的野心不僅僅是德語區/德意志人區,他希望構建一個覆蓋全歐洲(甚至全球)的雅利安種族帝國——德意志人/雅利安人居于中心,統治和奴役其他種族的人口和國家/地區。
我們快進到二戰后。德國的版圖變成這樣了:

紅色的是德國在二戰后進一步丟失的土地。請注意,德國還被切分為東、西德,徹底閹割。
這是一個越戰越勇,越打越小的民族國家。
我們前面講了,歐美人覺得《凡爾賽條約》有點搞過了,那對德意志人歷史領土的進一步切割,難道不會埋下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種子么?
還是有一些不同的。因為德國人在二戰里也搞過了。侵略了無數領土,消滅了600萬歐洲猶太人,造成了數千萬人死亡。根據“人品守恒”的原則,德國這次“矯枉過正”所付出的代價,可能要幾百年才能還回來。
所以戰后的德國是被徹底閹割的,完全沒了“脾氣”。
當然了,歐洲人還做了一件事,就是各國都驅逐了德意志民族(大概1,200~1,800萬人),強迫他們遷徙,回到被閹割后的德國。目的就是一勞永逸,防止這些人為日后留下“禍根”。這也是二戰后繼發的一個悲劇。
因為歷史罪孽感太重,也使得德國在社會政策上比較左,譬如,它(尤其是背負歷史罪責的西德地區)遠比其他歐洲國家要更愿意接受中東穆斯林移民。這是猶太人大屠殺負罪感帶來的新的一輪贖罪,但也可能是一種“矯枉過正”,因為激烈的改變德國的社會與人口結果,會帶來新的反彈——譬如右翼的崛起。讓我們拭目以待。
對德國案例的幾個小結。
一、現實政治才是硬道理:當時西方人雖然都在鼓吹“自決”(self-determination),特別是威爾遜總統提出來的動聽的“十四條”,但在具體切割國家領土時,就是選擇性地適用了。最終考慮的都是地緣政治、利益。“權力平衡”是一個最核心的因素。
二、“民意”只是一個工具。只有在那些“無害”的場景(譬如涉及一個很小的無足輕重的土地),或者當結果一定會符合決策者預期的時候,才會搞搞公投(plebiscite),通過搞公投,增加一點合法性。如果結果是不可控的,他們就不會搞公投了。這里,我想強調的是,其實這是“無可厚非”的——所有人都是這么操作的,好吧。在現實宇宙里,怎么可能誰想自決就自決,誰想獨立就獨立,讓老百姓去決定一個地方的政治歸屬呢?不可能呢。最終取決于權力,是權力的游戲。咱們就坦誠一點,不要裝,不要搞雙重標準就行了。
三、“民族自決”在歐洲已經是一個深入人心的原則。人們認為,同一個民族就應該組建一個共同的國家,散落的人口應該集合在一起。這是“正確”的事情。所以,把德意志人分散到不同的國家(而且可能是別人的民族國家,比如波蘭、捷克斯洛伐克、比利時……),而不讓他們組建屬于自己的統一的民族國家,于當時的政治倫理而言,有些說不過去。
四、不合理的安排也會帶來一點不安:由于德意志人是歐洲大陸人口群體如此龐大的一個民族,出于權力平衡的考慮,就是不能讓他們組建一個國家,如果組建出來,就會破壞歐洲的權力平衡。但英、法、美也都知道,這有違歐洲人新確立的“規則”,他們真的可能有點愧疚感或不安——而且是越到后來,離一戰結束越遠,越加明顯。甚至說,后代已經不希望為前人做的事情(割德意志人的韭菜)負責了,而想洗脫自己的愧疚感,允許德國恢復一些當年失去的領地,讓德意志人距離一統的民族國家更近一點,這就是英國首相張伯倫及“綏靖政策”背后的心理機制。
五、不合理的切割埋下了仇恨的種子,為歐洲大亂埋下了伏筆:也因為在《凡爾賽條約》里,為了懲罰德意志人,矯枉過正,把他們的“韭菜”割得太過狠了。這使得所有德意志人的居住的國家里都埋下了深仇大恨的種子。納粹,就是利用這種怨恨上臺的,并且將洗脫恥辱作為執政基礎。但納粹的野心遠不止恢復歷史領土,還要統治世界。但無論如何,《凡爾賽條約》為歐洲的失序與崩潰奠定了基礎,同時還將影響到二戰后的人類社會的國際秩序。
六、現狀仍然可以被改變,民族自決優于主權神圣:在一戰后、二戰之前,雖然歐洲已經建立了“西法利亞”體系,國家之間要尊重主權和領土完整,但還沒有上升到那樣“神圣化”的高度——即各國的主權及領土完整是絕對的,國土邊界無論如何不能再改變。在二戰結束前,并非如此,歐美列強還在全球擁有大量的殖民地,國際秩序還沒有真正在全球范圍內建立起來,所以,國家之間的主權邊界是模糊的。另外,在那個時候,“民族自決”仍然是一個更高的倫理原則,甚至要高于國家的主權與領土完整,因此,一個民族國家以民族自決/統一為依據,用外交手段或軍事手段,獲取/吞并另一個國家的領土,是可以被容忍的。換句話說,在當時,只要出于“民族自決”的目的(一個更加崇高的倫理價值),國家/國界“現狀”是可以被改變的、可以被優化的。“凍結”狀態尚不存在,是在二戰后才出現的。
七、山東的案例:歐美人這套原則只限于歐洲大陸:他們認為,在歐洲以外,由于人還“未開化”(uncivilised),或者種族劣等,并不適用于這樣高等的原則。所以,在歐洲以外,還是適用帝國/殖民的原則,人口和土地可以隨意切割,完全不用考慮當地人的意見。所以,在巴黎談判里,山東幾乎從德國手里被劃予日本。他們完全不關心中國人的考慮,因為“那是未開化的低等民族”,只是大國瓜分和交換利益的棋子而已。
八、民族主義到種族主義:歐洲人對納粹德國存在系統性錯判,因為“標準”變了。當時,人們確實是在用“民族自決”去理解納粹的訴求的,認為這是某種比較合理的訴求。但納粹把民族主義更進一步,發展出了以種族主義為基礎的政治意識形態,計劃構建一個全球種族帝國。這是其他歐洲國家所沒想到的。于是,在恢復了歷史德語區后,希特勒更進一步,開始拓展德意志人/雅利安人的“生存空間”(Lebensraum)。而德國民眾受到種族主義洗腦多年,又看到了之前收復德語區所獲得的民族輝煌,就全情加入到了希特勒的事業里。這是一個歷史的選擇,不僅僅會改變德國,改變歐洲,還會改變世界。
九、有了納粹的案例,已經不再知道“民族自決”和“帝國主義”的邊界到底在哪里。我們說了,帝國首先就應該是一種超民族甚至超種族的超級政治體。民族自決不同,一定要基于一個歷史性的,文化性的,為人所理解、認知、產生共情的“民族”——譬如共同的語言,歷史、傳統、文化、價值、傳說等。這兩個事不一樣的。進入二十世紀,西方人至少經歷了三個現代帝國,第一個帝國是納粹的第三帝國;第二個帝國是蘇聯的“社會主義帝國”(注:亦符合我國當時對蘇聯的定義);第三個帝國是美帝國。這三個帝國都超越了歐洲人理解的傳統民族,都是以某種意識形態驅動的,都在“改變現狀”。(但本系列后文會介紹,美帝國與其他帝國存在重要的差異)。
而這就正可以理解西方人對俄羅斯普京的擔憂了。人們首先會將普京與蘇聯區隔開來,普京并沒有在追尋某種宏大意識形態——他是一個大俄羅斯民族主義者或愛國主義者,他甚至為此嚴苛地批評與反省了蘇聯。
但他到底想做什么呢?他是只想合并俄羅斯語族的歷史聚居地么?(例如烏克蘭東部和南部地方)。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么西方人還會稍微“放心”一點。
還是說,他要構建一個“大俄羅斯”國家?(這就會包含烏克蘭、白俄羅斯甚至其他周邊斯拉夫及波羅的海國家)。普京這么多年來一直在強調同族概念。
但他會不會想進一步擴大,把西斯拉夫(若干中歐國家),南斯拉夫(若干巴爾干國家)乃至北部波羅的海也納入呢,至少借鑒蘇聯的經驗,把他們變成某種衛星國家?
甚至他還會有進一步的想法?
這是21世紀的西方人根據他們近代歷史經驗,所無法判定的。
但這些也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在二戰后的世界里,新的秩序是,國家的邊界與格局被“凍結”,現狀不能被改變。即便烏克蘭在當年的獨立時,存在民族疆域劃分不合理的情況,但也是不能改變、必須接受的現狀。這是新的“游戲規則”。所以,俄羅斯不能嘗試改變現狀。甚至不能合并壓倒性支持并入俄羅斯的克里米亞。
當然了,這也是權力平衡的考慮,不能讓俄羅斯過于龐大。
這里我要提一個尖銳的問題:如果作為交換,讓俄羅斯放棄那些少數民族共和國,允許他們自主、獨立,俄羅斯會同意么?
不會的,俄羅斯是一個 民族自決 + 傳統帝國 的結合體。它是“西方文明”的邊陲,也是西方文明與其他文明的交匯。在俄羅斯,在歐洲的一邊信奉“民族自決”;在亞洲的一邊又與大多亞非拉一樣,是一個多民族、多語言、多種族的混合國家,并且繼承著昔日帝國的遺產。
十、同樣的困惑和懷疑也會被“投射”到中國。我每每與西方人講,中國根本就沒有你們想的帝國主義。中國唯一關心的就是保有及恢復歷史疆域。而且我們恢復的歷史疆域是“科學”“合理”地選擇了一定的時間點的,不是無限向前追溯。過去已經脫離的,就是既成事實,中國是承認的,譬如外蒙的獨立——我們并無意“收復”外蒙古。我們選擇的時間點,就是二戰結束之時,保有老祖宗在那個時點留給我們的疆土。我們要捍衛一切的土地,包括少數民族居住的土地;我們要收回香港和澳門,收回臺灣;我們要保住南海……我們無意外拓,譬如,我們對其他有華人居住的地區(例如東南亞)完全沒有疆土夢想,我們甚至在建國后就放棄了雙重國籍的選項,并不打算滲透、控制、影響他國。
但是西方人相信么?不相信的。他們無從理解、無從相信我們的真實的訴求與價值。相反,很有可能會用廣義西方世界里三個帝國的經驗去“套”我們,認為我們是某種帝國。
西方世界是高高在上的,因此,他們也受限于自己的經歷,自己的經驗,認為這樣的經驗代表全人類的文明。他們用自己的經歷、經驗去給世界制定規則與秩序,同時,總認為你是落后、野蠻、不開化的,把自己惡的一面投射到你身上。
改變西方的偏見是很困難的。我們只能先去了解他們,先了解他們的偏見來自何處。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