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戎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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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在烏克蘭的特別軍事行動已經有一個多月了，有很多寶貴的經驗和教訓值得我們去分析學習，尤其是在戰場環節。

我們可以看到，開戰初期，俄軍的推進速度非常快，其地面一線作戰部隊幾乎是在戰斗爆發的兩天之內，就打到基輔、哈爾科夫、敖德薩、馬里烏波爾、別爾江斯克、蘇梅等重點大市的城下。

烏克蘭戰爭態勢圖

但進入到城市巷戰階段后，俄軍推進速度明顯放緩，亞速海重要港口城市馬里烏波爾和首都基輔，從開戰圍困到今天，仍然沒有全面占領，哈爾科夫市的攻防戰也幾經曲折。其中固然有俄軍自身的短板，但關鍵原因在于烏軍壓根沒想過同俄軍正面交戰，而是直接轉進城市防御。

這為中國提了一個醒：那種試圖畢其功于一役將敵人消滅在野外的大規模接觸式作戰或許已經成為過去式了，未來戰爭的主流模式大概率是巷戰。

明確這一點改變，對我們以后在解決對岸問題時，有著極為深刻的現實意義。

巷戰和野戰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打法，在野外作戰中，進攻方的地面部隊可以在強大的遠程火力優勢和空中優勢的掩護下，進行快速的穿插迂回，從而把防守方牢牢地鎖死在一個范圍相對固定的包圍圈中。

這時進攻方的選擇就多了起來——

A.圍困法：圍而不攻，用絕望情緒迫使敵方主動投降。

B.總攻法：地面作戰部隊配合火力覆蓋發起總攻，畢其功于一役全殲敵人。

C.蠶食法：通過更細化的穿插迂回，將大包圍圈分割成若干個小包圍圈，再一點點蠶食！

穿插迂回自古都是陸戰的必修課

第一個選項如今用得越來越少，因為它需要時間，而現代戰爭最缺的就算時間，戰爭時間越短，所產生的財政成本、輿論成本、人道主義成本越少。相反，戰爭時間拖得越長越容易夜長夢多，滋生其他事端。

第二個選項是財大氣粗的土豪打法，戰爭的進程，基本取決于火力覆蓋的強度廣度以及深度。

第三個選項是窮人的打法，炮彈不夠，只有用士兵做殲滅戰的主力，分割的包圍圈越多，敵人兵力越分散，相應的全殲的壓力就更小。當初在朝鮮的志愿軍是這個打法，財政壓力山大的俄軍也想這么打，但烏軍的部署沒有遂愿，而是當起了縮頭烏龜。

馬里烏波爾，這里的巷戰會非常殘酷，因為俄羅斯必須拿下它

毫不諱言，在野外打大規模接觸式作戰，對具備強大且壓倒性火力優勢的進攻方來說，絕對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它所創造的有利條件包括：

一、野外平民少，進攻方不用背負人道主義壓力和輿論壓力，能盡情地將各種火力優勢發揮到極致。

二、視野比較開闊，相對粗糙的偵察手段，就足以摸清敵方部署與火力配置，偷襲什么的也不存在，大量無人機24小時無死角監控，露頭即被精確定位，精確定位即被遠程火力覆蓋。

三、障礙物少，戰場掌控能力強（衛星+無人機+觀察哨立體化偵查手段），能夠使機械化部隊沒有后顧之憂地充分發揮出速度優勢和突擊優勢。

四、在野外作戰中，防守方需依托有利地形部署陣地，不同地方的輕重火力搭配和人員部署是不同的，有薄弱點、有強力點、有銜接點、有支援點，但環環相扣，進攻部隊在摸清陣地環境后，往往只需打碎幾個重要的戰略點，就能做到全線崩潰。這種破其一點全線即潰的效果或許以前很困難，但在現代戰爭的條件下，完全是小菜一碟，以武裝直升機和運兵直升機為主要裝備的空中突擊部隊了解一下。

五、野外防御工事較為簡陋，一般為土木結構加模塊化預制件，承受不起幾輪大口徑火炮的覆蓋，實在不行還有鉆地炸彈和集束炸彈。如果是以殺傷有生力量為主的話，云爆彈溫壓彈甚至是中子彈都行。

總而言之，現代技術條件所賦予的打擊手段是相當多元化的，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它做不到。

能產生大量熱輻射和高壓沖擊波的溫壓彈被譽為常規武器中的核武器，又號稱密閉空間殺手

但是，自1991年海灣戰爭之后，大規模野戰打得越來越少了，這是為何呢？

原因并不復雜，在大國間不直接爆發武裝沖突的情況下，戰爭發展的軌跡，愈發傾向于一邊倒。即交戰雙方軍事實力懸殊差距過大，防守方很難阻止起什么像樣的反擊，制空權和制信息權更是在第一時間被敲掉了，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俄格戰爭、敘利亞戰爭差不多都是如此。

沒有制空權、沒有制信息權、戰況又是一邊倒，這就意味著如果防守方在地勢開闊的野外或郊外阻擊敵人，跟送人頭沒啥區別！

在大規模或全面戰爭中，指望弱者在戰場上擊敗強者，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有幾個小朋友打得過虎背熊腰的大人？

弱者唯一取勝之道只有寄希望外部生變，比如國際制裁，再比如戰爭自身對強者帶來的內部沖擊。但這一切都需要弱者爭取更長的時間，正如我在前文提到的那樣，戰爭持續的時間越久，對進攻方造成的各種壓力就越大，這樣局勢生變的概率越高。

美國軍事顧問團在給烏克蘭軍方量身制定的刺猬戰術中明確指出，不要想啥子機動作戰、正面硬剛、裝甲對沖，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所有花里胡哨的套路全是渣渣，不堪一擊。野外防御線全部放棄，郊外防御線部分放棄，主力撤回城市，讓鋼筋混凝土林立的樓房和里面的平民成為保護刺猬的刺，烏軍則是刺猬本體，俄軍勢必投鼠忌器，不敢動用大規模殺傷武器，只能一條街一條巷的打平面推進，戰損和時間消耗不就上去了嗎？

草莓兵雖然人不行，但不是傻子，大陸空海優勢強悍如斯，第一島鏈內天下無敵，即便是美軍大舉壓境來多少吃多少，更何況自己那點海空力量？說實話，塞牙縫估計都嫌它肉太小了。

如果始終拘泥在拒敵于灘頭之外的傳統反登陸作戰模式中，結果必然是大量守軍被遠程精確火力無情抹去。

那句話怎么說來著？

窮則戰術穿插，富則給老子炸！

所以，對面守軍稍微喪心病狂點兒，極有可能采用刺猬戰術：灘頭陣地、機場、港口等一切會遭到火力重點照顧的登陸區盡數舍去；彈藥庫、燃料庫、兵營等軍事設施也不要了，有生力量統統撤回城市打巷戰，以拖待變！

相較于野戰，城市巷戰完全是兩種截然相反的打法，建立在機械化作戰強調速度優勢、突擊優勢、火力優勢基礎上的現代陸戰理論，70%對它沒用。

其一，城市平民多：進攻方的火力沒法放開手腳打。

其二，城市地形環境復雜，不利于機械化部隊展開：一方面，第三代主戰坦克的重量大部分在50噸以上，哪怕是用于山地作戰的輕型坦克也有20噸，再加上編隊中的各類裝甲車和高機動車，體重比同等數量的民用車高出好幾倍，城市常見的高架橋和一些普通公路壓根承受不起。

怎么辦？

要么沿主干道行駛，要么分散行動。

但沿主干道行駛容易被敵人猜測到行軍路線然后再設伏；而在建筑密集空間相對封閉而狹窄的城市戰中，本來就是以連排為單位行動，再分散，容易被敵人逐個擊破。

在越南戰爭中，由于越南城市化建設落后，坦克進入城市的主路就這么幾條，越軍通常早早就在附近的制高點布置下密集的單兵重火力陣地，這在戰爭初期給美軍裝甲部隊造成了很大的麻煩。

另一方面，城市核心區域往往建成較早，街道狹窄，進入到這里的機械化部隊只有呈縱向的一字長蛇陣緩慢通過，進行隊列被迫拉長，首尾難以兼顧，若敵軍同時進攻頭車和尾車，即可封鎖整條街道讓進攻方動彈不得，要是再整點詭雷和汽車炸彈，更是噩夢中的噩夢。

其三、在常規戰爭中，現代城市是人類迄今為止最頂級的防御工事：野戰防御工事簡陋，不外乎堡壘與溝壑，地形再復雜點，最多像硫磺島那樣山洞崎嶇。

但城市不同，尤其是現代化程度高的大都市，地表上有無數由鋼筋混凝土結構組成的鱗次櫛比的高樓；地面下還有各種停車場、下水道、地鐵、人防工事等基礎設施，且彼此之間互通有無，對進攻方形成了極大的進攻壓力。

比如直射火力被限制，眾所周知，坦克是有仰角的，超過這個仰角打出去的彈道命中不了目標。而現代樓房動輒十層往上，都在仰角攻擊彈道之外。

在格羅茲尼巷戰中，作戰經驗豐富的車臣部隊利用該BUG，愣是把俄軍巷戰幽閉癥打出來了，第一批開進城區的26輛坦克被擊毀20輛，120輛裝甲車被擊毀102輛，戰損率高達90%！后來還是俄軍從防空部隊調集大量高仰角的高射炮支援，才勉強找回面子。

但即便如此，仍有一個根本問題無法解決：城市的街道岔口太多，設伏的防守方打完跑個百八十米就消失在進攻方的視野中。而進攻方想要追擊，需要經歷轉過街角-確認目標-再開火等一系列復雜的流程，徹底失去戰爭中最關鍵的先敵開火先敵制勝的理想條件。

如果說野戰是2D平面，那巷戰則是8D魔幻，越是現代化的大城市，高樓和地下基礎設施越豐富，對進攻方立體作戰的壓力越大。

再比如對一線作戰人員的即時炮火支援被限制，朝鮮戰爭時期，美軍飛行員敢于在雙方散兵線不足30米的距離投擲凝固汽油彈，而隨著制導技術和扁平化信息系統的發展，現在就連編制最小的排班級單位都能呼叫空中支援精確打擊十米開外的目標，這也是海外戰爭地面推進速度快的原因之一。

但巷戰不敢這么玩，因為野戰是橫向空間居多，巷戰是縱向空間居多，同一棟大樓，我方士兵在4樓，發現敵方士兵在5樓，能呼叫火力支援嗎？

不行！

能不能精確命中某一樓層是一回事，更要緊的是縱向空間距離沒有橫向空間距離那么大，并且爆炸后產生的建筑碎片同樣具有殺傷力，萬一誤傷我方士兵得不償失。

對此，軍事強國們的解決辦法是部署大量的武裝直升機，在接到前線的支援請求后，對某一層地方發起機槍掃射或火箭彈覆蓋。但直升機在對固定目標發起攻擊時需要懸停，容易被其他方向的敵軍偷襲。我高度懷疑，俄軍近期戰損的直升機，多半是在懸停攻擊目標時被擊中的！

俄軍卡52直升機被擊中

炸平大樓？

既沒有可操作性，也因小失大。

如果大樓里面有平民，無差別轟炸和美帝反人類行徑有何區別？

再說了，炸樓做不到一勞永逸，一是現代鋼筋混凝的抗打擊力相當變態，普通的導彈和榴彈炮砸上去最多是個坑，除非用鉆地炸彈或定向爆破。

二是炸樓后大量瓦礫碎石產生的縫隙會形成新的掩體，藏的人多了，原有的結構變了，反而更難打。當年德軍把斯大林格勒轟得滿目瘡痍，結果不照樣被蘇軍打成戰爭史上最殘酷的巷戰，雙方傷亡超過350萬人。

基輔一棟高樓被導彈命中后的樣子

其四、城市巷戰系統性并不強：野外作戰的軍事部署由于地勢開闊的原因環環相扣，每一個點都對應著另一個點，所以系統性很強，往往打掉幾個戰略節點后全局就會崩潰。

但巷戰不行，只要是被建筑分割的獨立區域，只要有人作戰，都可以被視為單獨的據點，戰爭就要繼續下去。

這意味著進攻方的需要深入到每條街、每棟樓、每一層，甚至每間房與敵方反復交戰。巷戰殘酷性正在于此：細如毛細血孔般的戰場單位分割，需要敵我雙方投入大量的兵力去反復拉鋸，反復爭奪，直到某一方完全喪失有生力量為止！

淞滬會戰為啥能徹底粉碎日本三個月滅亡中國的計劃？

斯大林格勒保衛戰為啥打成二戰的絞肉機？

格羅茲尼為啥成為俄軍揮之不去的夢魘？

答案全在這里。

巷戰能遲滯敵方的攻勢，增加時間成本和戰爭成本，遲則生變。從這一點來說，斯大林格勒保衛戰和淞滬會戰，通過打碎日德的既定計劃，導致軸心國對戰爭掌控力越來越弱，直至偏離預定軌跡徹底失控。

以上便是巷戰的主要痛點，其他的就不多說了，歡迎大家在評論區補充。一言以蔽之，巷戰是天然不利于進攻方，現代陸戰所強調機械化、制空權、遠程精確火力支援全部發揮不出來。

這是俄軍在基輔裹足不前的根本原因，將來也可能成為我們的麻煩。

但比起俄軍，我們至少有三大優勢。

首先技術性足夠強：巷戰之所以難打，除了火力優勢發揮不出來之外，核心原因在于偵察困難，而成功的偵察是先敵開火先敵至勝的前提條件，俄羅斯出于財政困難和制造業羸弱等方面的緣故，連排一級無法全面普及無人機等現代化察打裝備，要知道，連排是巷戰的基礎單位。

相較之下，中國的察打手段既多元又先進更管夠，無人機從長航短航到戰略戰術再到偵察打擊，全梯度無死角覆蓋。

就一線巷戰來說，民用無人機加裝熱成像和夜視功能即可投入戰斗，體積小、續航時間長、電動推進聲音弱，成本低，上手簡單，咬咬牙人手一臺也不是什么難事兒。

在一些高風險或者瓦礫碎片多，不易進出的地方，戰斗機器人了解一下？

圖中這款戰車是中國裝備的銳爪1型無人戰車，于2014年首次亮相，配備一挺機槍和紅外夜視攝像機，可以在復雜的地形中快速移動，代替士兵執行危險的偵察戰斗任務。

現在八年時間過去了，技術肯定更先進，裝備的數量肯定更多。

有這樣的多元化察打手段傍身，巷戰不說信手拈來吧，至少以21世紀高科技戰爭的典范寫入城市戰教科書是沒有問題的。

其次是守軍的戰斗意志：巷戰拼的是戰斗意志，而一邊倒的巷戰更是如此，這種戰斗是死戰，它的重點不是像二戰那般拖垮對手，打亂對手的既定計劃，為自己在正面戰場的反攻爭取時間，而是類似于四行倉庫的政治戰，即通過持續的戰斗向外界傳遞“我還在抵抗”的信號，進而引起國際社會的共情，加大對進攻方的制裁力度，謀求進攻方在外部壓力和內部開戰成本飆升的困境中被迫罷兵的可能，盡管這種可能性很小，但對于弱者而言卻是唯一。

草莓兵的作戰意志肯定沒法和東烏那幫新納粹比，極端民族主義者和恐怖主義是最能激發人內心深處最原始的殺戮獸性的兩種思想，而東烏新納粹是兩者結合下的怪胎，迸發出來的戰斗意志可想而知。

但對面那群草莓兵，出生在經濟高速增長期，成長在繁榮期，享樂主義嚴重，14天行軍22km你敢信？連我家村頭七十歲的老奶奶都不如。

最后是地理位置：戰斗意志不僅跟當地社會文化有關，也跟外界的援助有關。

烏軍戰斗意志為啥超出常人想象？

那是因為烏克蘭國土毗鄰北約多個成員國，美國的軍事援助能夠通過波蘭和羅馬尼亞的陸地通道，源源不斷的送過去。不止是武器，說不定守軍還抱著北約某一天會直接下場的奢望呢。

但對岸不行，它是個四面環海的島嶼，航母戰斗群往太平洋一擺，武器還怎么運進來？

至于美國親自下場，那更扯犢子了，你連物件都上不來，何況人乎？

不過翁中之鱉爾，休要蹦跶！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俄羅斯人是一個好老師，從手把手工業化援助到以蘇聯解體打醒國人對美國意識形態入侵的警惕。

他們教給中國的東西太多了，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這次特別軍事行動也一樣，美國研究出來的刺猬戰術的確有兩下子，防守方戰爭心態的轉變對我們有著極高的參考價值。須知，毛主席的斗爭策略：戰略上藐視敵人但戰術上要重視敵人，放在任何時候任何對象身上，永不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