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海東的功勞,遠不止送出五千大洋!
作者:溫伯陵
來源:溫伯陵的煙火人間(ID: wenboling2020)

聊一下開國大將徐海東,
和五千大洋背后的邏輯。
01
1934年9月初,紅25軍的軍長徐海東、政委吳煥先接到一封信,里面寫道:
“中央已經送來重要指示,已到我處,你們收到信以后,火速帶紅25軍來找我們,接受指示。”
自從紅四方面軍撤離鄂豫皖根據地以來,徐海東部做為留守部隊,已經轉戰近兩年時間。
由于是獨立游擊作戰,他們的條件非常困難。
在荒山野嶺沒有住房,他們就搭草棚遮風擋雨。沒有吃的,他們就剝樹皮或者挖葛藤根。沒有治傷的藥品,就用野草、樹皮、南瓜瓤遮蓋傷口。
即便如此,徐海東部的戰士們還是苦中作樂,趁休息的時候編了一首歌:
“山溝野坳是我房,野菜山果是我糧,三天不吃飯,照樣打勝仗。”
戰士們艱苦,徐海東更苦。
有段時間作戰任務重,徐海東有23天沒睡完整的覺,只能在作戰間隙打個盹,戰斗結束以后,徐海東悶頭睡了三天三夜,醒來以后吐了一盆血。
戰士們以為首長要犧牲了,結果稍微休息一下,徐海東又起來工作。
每次讀到這些資料,我都想象不到,徐海東是如何堅持23天不睡覺的......只能說是革命信仰塑造的鋼鐵硬漢吧。
和紅25軍的生存條件比起來,貝爺的荒野求生只能算過家家了。
就這樣游擊作戰近兩年時間,這支平均年齡18歲的部隊沒有垮掉,反而是犧牲一批補充一批,艱難的生存下來,始終保持3000人左右的規模。
收到信件以后,徐海東和吳煥先部署了皖西留守工作,然后便帶領主力部隊西征,連續闖過敵軍的四道封鎖線,才在11月返回鄂東接受指示,時間緊湊到抓了4000俘虜都來不及消化,全部當場釋放。
關于中央的指示,流傳下來的史料有些模糊。
徐海東的回憶文章說,中央認為鄂豫皖根據地已經失敗,紅25軍應該離開老根據地,另外發展新根據地。到底去哪里,中央不做決定,讓他們自己選擇。
但有些黨史寫的很明白,中央命令紅25軍向京漢鐵路以西轉移,吸引敵軍的火力,在戰略方面掩護中央紅軍的長征。
按道理說,當事人的回憶錄有可信度,但編寫黨史也是有相關文件材料的,所以這件事就成了一筆糊涂賬。
到底哪個可信,大家自行判斷。
不管怎么說吧,徐海東和同志們整頓人員裝備,以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隊的名義,開始了俗稱“小長征”的戰略轉移,只是紅25軍的軍長改為程子華、政委吳煥先,徐海東任副軍長。
這又是一筆糊涂賬。
程子華是帶著周恩來的指示到鄂豫皖,所以有些資料明確表示,周恩來任命程子華做紅25軍的軍長。
但周恩來方面的私人資料里說,他是派程子華到鄂豫皖工作,沒有任命軍長,也就是說,程子華利用信息漏洞,假傳了周恩來的命令。
因為這件事,60年代的時候,周恩來見到程子華,還讓他專門解釋過。
不過呢,即便程子華做了紅25軍的軍長,也屬于初來乍到,軍事指揮還要依賴土生土長的徐海東。
所以紅25軍的戰績,也可以說是徐海東的戰績。
我們對中央紅軍的長征故事非常熟悉,包括四渡赤水、爬雪山過草地等等,但要論起戰斗的精彩程度,3000人的紅25軍也不差。
和東北軍129師激戰,全部擊潰。
和敵軍兩個師作戰9小時,將敵人全部擊敗。
楊虎城的旅長張瑞生率3個團追擊,紅25軍消滅2個團,重傷張瑞生,俘虜其中一名團長。
楊虎城的旅長張漢明率2個團追擊,紅25軍消滅5個營,活捉旅長張漢明。
隨著紅25軍的戰果越來越大,敵軍也加大“圍剿”的力度,于1935年5月派出東北軍8個師、楊虎城部4個旅來“圍剿”紅25軍。
徐海東和同志們決定“先疲后打”,隨后4天行軍560里,以逸待勞擊敗東北軍2個師、楊虎城的1個旅,取得“反圍剿戰役”的勝利。
在這樣的基礎上,紅25軍于1935年7月出終南山,威逼西安。
區區三千人的部隊,就能打出如此輝煌的戰績,難免給人一種感覺——東北軍是用來刷經驗的。
事實上,在和東北軍的作戰過程中,紅25軍確實沒少撈到好處。
從河南開始長征的時候,紅25軍的裝備良莠不齊,有的用漢陽造、有的用手槍、甚至有些戰士用大刀長矛,但是經過和東北軍的一系列作戰,紅25軍統一更換了東北軍的德式裝備。
要是李云龍在場,肯定要吐槽了,老子從來沒打過這么富裕的仗......
紅25軍取得輝煌的戰果,徐海東也付出極大的代價,有次和敵軍激戰的時候,他率領部隊近距離反復沖殺,結果被一顆子彈從眼下射入、耳朵背后鉆出,用現在的話說就是爆頭。
挨了這一槍,徐海東當場就倒下了,四天四夜昏迷不醒。
大家都想,徐老虎肯定要犧牲了,準備后事吧。誰都沒想到啊,四天后徐海東又爬起來了,活蹦亂跳的指揮戰斗。
這么旺盛的生命力,一個字,服。
02
從1932年到1935年,雖然紅25軍名義上是紅四方面軍的部隊,但由于常年獨立作戰,實際上已經是獨立行動的戰略部隊,類似于解放戰爭時期的陳謝兵團。
理解這層關系,就能理解以后的事情了。
1935年7月中旬,紅25軍在西安附近作戰,但是東北軍于學忠部原本是“圍剿”的主力之一,現在卻經鳳翔和寶雞向西調動,毛炳文部也從公路調到西邊,導致“圍剿”的力度減弱不少。
徐海東和同志們還沒理解,怎么,我們不香了?
而就在他們難以做決定的時候,部隊繳獲了一些報紙文件,其中《大公報》上寫著,紅一、四方面軍在川西會師,先鋒部隊已經越過松潘地區。
敵我的信息綜合起來,徐海東馬上就明白了,紅一、四方面軍肯定要合兵北上,國軍西調是去圍堵紅軍主力部隊的。
于是徐海東向鄂豫陜省委建議,紅25軍應該西征,牽制敵軍,保證主力紅軍順利完成北上的戰略任務。
這個建議是徐海東提的,已經實錘了,而且他說,即便我們這3000人都犧牲了,也是光榮的。
看看這句話,和解放戰爭時期的“即便二野拼光了,其他解放軍照樣解放全中國”有一拼。
經過會議討論,徐海東的提議通過,紅25軍打出“迎接黨中央!迎接一四方面軍”的口號向甘肅進攻,很快便攻下兩當縣,逼迫于學忠部后退九十里,然后攻占秦安,截斷西蘭公路,擊潰馬鴻賓一個旅,消滅馬開基一個團。
這番密集的作戰行動,順利牽制了胡宗南、于學忠和毛炳文,讓他們不能全力以赴的圍堵紅軍主力。
紅25軍一邊作戰一邊打聽中央紅軍的消息。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紅一、四方面軍發生了奪權和密電事件,紅一方面軍的7000人單獨北上,目標太小,導致紅25軍沒有打聽到確切消息,還犧牲了政委吳煥先,實在可惜。
此后程子華繼任政委,徐海東重新做了軍長,兩人領導紅25軍的作戰行動。
可能是送給教員五千大洋的事太傳奇,以至于現在說起徐海東,很少有人提到“西征迎接中央”的決定。
其實從整個事件來看,西征迎接中央是送錢的前奏,送錢是西征迎接中央的結果。
畢竟都準備全軍犧牲了,那點大洋又算什么?
這件事起碼有兩層意思。
其一是徐海東不求名不求利,一心跟著中央鬧革命,說明政治覺悟極高,和擁兵自重的老上司張國燾,形成鮮明的反差。
其二是徐海東憑借《大公報》的新聞,就能判斷出紅一、四方面軍的行動方向,說明徐海東能用全國一盤棋的眼光,分析新聞和局勢,并且做出最正確的判斷,軍事素養極高。
不客氣的說,窯工出身的徐海東經過十年磨練,已經有坐鎮一方獨當一面的能力了。
03
雖然沒有迎接到中央和紅一四方面軍,但紅25軍吸引了大量國軍主力,客觀上給中央北上創造了條件,也算間接完成任務。
為了避免全軍覆沒的命運,徐海東決定帶部隊到陜北,和陜北紅軍會師。
同年9月,徐海東和劉志丹會師,兩支紅軍合編為紅15軍團,徐海東出任軍團長,程子華做政委,劉志丹是副軍團長。
而此時的中央紅軍進入哈達鋪,也繳獲了一份《大公報》,上面寫著:“全陜西二十三縣幾無一縣不赤化,完全赤化者八縣,半赤化者十余縣。”此外還刊登了劉志丹部和徐海東部的戰況。
教員和同志們驚喜的發現,陜北有紅軍,于是政治局召開榜羅鎮會議,決定撤銷去蘇聯邊界的決定,改為到陜北落腳。
不得不說一句,《大公報》也是革命的功臣啊。
陜北已成風云匯聚之地,徐海東部去了,中央紅軍準備去,而蔣介石也判斷出紅軍的最終目標是陜北。
于是紅15軍團剛成立的時候,蔣介石便在西安設立“剿匪”總司令部,自己親自兼任總司令,張學良以副司令的身份,代行總司令職權,指揮晉綏陜甘寧的數十萬國軍圍困紅軍。
到底如何保護陜北根據地,紅15軍團發生了爭執。
政治部主任高崗認為,橫山的敵軍戰斗力較弱,可以向北發展蘇區,副軍團長劉志丹支持高崗的意見。
軍團長徐海東卻認為,現在陜北都被國軍三面包圍,所以重點不是發展蘇區,而是打破國軍的“圍剿”計劃,必須先打東北軍,政委程子華支持徐海東的意見。
平心而論,在當時的環境下,徐海東的意見是對的。
因為高崗說的橫山在榆林地區,再往北幾十公里就是鄂爾多斯,現在的經濟條件都不發達,更不用說革命年代了。
如果聽高崗的意見,紅15軍團的進攻方向放在陜北,那么國軍的陣線可以趁機北進,用不了多長時間,便把他們困死在荒涼的陜北,整個陜北根據地也保不住。
可要是聽徐海東的意見向南進攻,打破國軍的包圍圈,那么陜北根據地就安全了,到時候也可以北上打橫山。
這個道路,當時的人可能懂,也可能不懂,但他們都是作戰多年的老革命,我傾向于他們懂。
關鍵問題在于,這場南征北進的分歧,已經脫離軍事范疇,而是鄂豫皖紅軍和陜北紅軍的山頭之爭。
爭論幾天,都沒有爭出結果。
最后還是徐海東堅持自己的意見,陜甘晉省委書記朱理治出來和稀泥,大家才勉強同意打東北軍的計劃。
幾天后,紅15軍團便在勞山伏擊東北軍,消滅3000余人,擊斃師長何立中。經受這么重大的挫折,原本就戰斗力不強的東北軍,很快就沒有戰斗意志,所謂的“圍剿”便打破了。
而紅15軍團也成了每團擁有機炮連、每連擁有8挺輕機槍的富軍團,東北軍再次做了徐海東的經驗包。
現在來看,如果沒有徐海東的意見和堅持,陜北根據地是保不住的,那么中央紅軍到陜北以后也沒有落腳的地方,說不定要按照以前的會議結論,繼續長征到蘇聯邊界。
到那個時候,中國革命的歷史進程就完全改變了。
所以“徐海東是革命的大功臣”,絕對不是一句恭維話,而是實事求是的描述,他是真的挽救了革命。
04
1935年10月,中央紅軍到達陜北和紅15軍團會師,隨后便發生了眾所周知的“借錢”事件。
那時的陜北氣溫已經很低了,經過萬里長征的中央紅軍,面臨缺吃少穿的困境。后勤部長楊至成算了算,全部家底只有一千大洋,而要滿足冬天的給養,至少需要三千大洋。
周恩來非常著急,這怎么辦?
教員想起剛見面的徐海東,想著只能向徐海東借錢了,便提筆寫借條:“海東同志。請你部借兩千五百元給中央,以便解決中央紅軍吃飯穿衣問題。”
楊至成帶著借條找到徐海東,他馬上找來供給部長查國楨,問他還剩下多少錢?查國楨說還有七千大洋,徐海東命令他留下兩千,給中央送去五千大洋。
查國楨不理解,這些錢我們都不夠用,送給中央我們怎么辦?徐海東告訴他,我們都不夠用,你想想中央是不是更困難?送去吧。
這才解了中央的燃眉之急。
教員借錢和徐海東送錢的事,對中國革命的意義,至今都被人低估。
對,就是低估。
中央固然面臨缺衣少穿的困境,徐海東送錢固然解決了中央的燃眉之急,但區區五千大洋換不來大將軍銜,也不值得教員記一輩子。
即便徐海東不給錢,中央紅軍也有其他辦法,數千人的部隊,不可能被搞不到一些大洋。
但是徐海東通過送錢支持中央的舉動,意義就不可估量了。
我們一直說紅軍是黨指揮槍,但這是書面紀律,紀律要真正深入人心,需要無數的人去遵守,在遵守紀律的過程中加強中央權威,直到形成條件反射一樣的潛意識。
而在紅軍時代,中央權威其實是不足的。
教員給徐海東寫借條的時候,供給部長查國楨的態度就很說明問題,即便中央就在旁邊,他先考慮的也是自己夠不夠用,而不是無條件服從中央的需求。
一個管錢的供給部長都有這樣的態度,更不用說掌管八萬大軍的張國燾了。
張國燾是發自內心的認為,中央需要軍隊的支持,那么誰掌握了軍隊,誰就能代表中央。
出現這種軍閥主義思想,張國燾的投機思想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中央的權威沒有真正樹立起來。
注意,是真正樹立起來,不要誤會我的意思。
樹立權威需要不斷的訓練、不斷的糾錯、不斷的調整,才能形成服從權威的習慣,日積月累才能做到如臂使指,紅四方面軍不服從中央權威,和常年遠離中央有很大關系。
事實上,紅一方面軍開始也不認識中央。
教員的警衛員回憶過一件事。
1930年中央派周以粟去和教員談事,倆人在屋里談了好幾天。這個警衛員不認識周以粟,只聽說是來傳達中央指示的。他就很納悶,紅軍是毛委員和朱總司令領導的,這是哪來的什么中央?
身為教員的警衛員,都對中央缺乏足夠的認識,更談不上尊重,那就說明在廣大基層群眾的心里,中央是缺乏權威的。
這時候就需要領導人以身作則,對基層群眾進行訓練,主動強化中央的權威,教員在這方面花了很大的功夫。
張國燾沒有革命的覺悟,便產生了軍閥主義思想,中央的權威沒有在紅四方面軍生根發芽,便出現另立中央的事。
中央紅軍到陜北以后,不論是徐海東主動上交兵權,還是送去五千大洋,都是對中央整頓紀律的支持,對中央權威的服從。
尤其是在張國燾南下事件發生以后,徐海東對中央的支持,更是有一種強烈的反差感,讓教員認可、感動了一輩子。
而且在革命遭遇嚴重挫折的時候,徐海東對中央的支持,足以成為一個典型案例,一面影響眾人的旗幟。
就像南宋剛成立的時候,朝廷缺乏約束軍隊的權威,岳飛服從朝廷命令的行為,讓宋高宗趙構非常高興,說朕不喜得地,喜將軍知尊朝廷。
明朝打江山的時候,大將軍常遇春喜歡殺人,朱元璋告誡常遇春“克城無多殺”,常遇春攻克贛州以后果然不殺人,朱元璋大喜,專門寫信表揚常遇春。
朱元璋“大喜”的是常遇春不殺人嗎?肯定有這方面的因素,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常遇春嚴格執行朱元璋的命令,尊重并服從南京的朝廷。
領兵大將愿意聽朝廷的命令,朝廷權威便能樹立起來。
徐海東送錢交兵權,讓教員記了一輩子,原因也是徐海東“知尊中央”,他們是真正的同志。
就憑這件事,徐海東授個大將軍銜,綽綽有余。
05
1936年,徐海東繼續刷東北軍的經驗,指揮紅15軍團擊敗東北軍2個師、1個旅,基本打掉東北軍的戰斗意志,讓張學良對“圍剿”紅軍特別悲觀。
再加上地下工作的推進,這就有了西安事變的爆發。
不過進入抗日戰爭時期,徐海東的軍事成就便不多了,到了1940年更是病重到肺都腫起來,躺下蓋被子都要吐血,只能在床上裝個鐵架,把被子蓋到鐵架上。
教員給徐海東發了一封電報,讓他“靜心養病,天塌不管”,此后也就退出軍事舞臺了。
雖然在軍史上有些遺憾,但在人生經歷上,徐海東也不遺憾。
很少有人能以短暫的人生,輝映漫長的青史,尤其是以短短數年的時間,在歷史長河中刻下深深的烙印,古往今來也不過陳慶之、王玄策、霍去病等寥寥數人而已。
而1934—1935年的所作所為,足以讓徐海東在共和國的青史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說不定再過千年,依然有人用徐海東的故事,勉勵同時代的干部。
這份成就的背后,是時代的機遇,也是個人的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