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年來中央和地方的矛盾是什么?
作者:溫伯陵
來源:溫伯陵的煙火人間(ID: wenboling2020)

用老故事來聊一下央地矛盾。
01
眾所周知,自從秦始皇以來,中國就是大一統和中央集權國家。
但大一統和中央集權都是概念性的東西,要支撐起這樣的頂層建筑,必須有一些配套措施,而這些配套措施主要有四種:
地理方面的統一和集權、意識形態方面的統一和集權、經濟方面的統一和集權、地方人才向中央流通的渠道。
因為要保證地理上的統一集權,大氣候上便有了百代皆行秦政法,郡縣制在海內鋪開,中央任免地方官吏、郡縣無條件服從中央。
而在小氣候上便要削藩,漢朝的推恩令、明朝的殺功臣廢藩王、我國的五馬進京都是此例。
因為要保證意識形態上的統一集權,便有了漢武帝的獨尊儒術、南宋的理學和八股文,把意識形態的解釋權牢牢掌握在中央的手里。
現在則是黨組織才有馬列主義的解釋權,體制外的野狐禪們根本不能插手。
因為要保證地方人才向中央流通,便有了漢朝的舉孝廉、魏晉的九品中正制,直到隋唐確立了科舉制。
那些地方上的人才,都能通過讀書考試進入中央,然后經中央分配到各個崗位任職,至此中國的頂尖人才幾乎都向中央匯聚。唐太宗李世民說,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就很能說明問題。
現在的科舉制,已經演變成考公了。
這三個配套措施,基本上成為中國人的共識,即便遇到軍閥割據的亂世,中國始終是向統一和集權方向走的。
可唯獨經濟方面的統一集權,兩千年來始終沒有形成共識,那些執政者們一直在糾結,到底用哪種方式完成經濟方面的統一集權。
可以說,中央和地方的矛盾,主線就是經濟方面的矛盾。
02
中國歷史上出現過三種經濟模式。
首先出現的是商鞅版本。
商鞅變法的核心是耕戰,也就是把主要經濟活動放到農業里,然后用戰爭輸出。
至于販運、開店等商業經營活動,不是不允許做,而是用連坐、實名、重稅等政治手段極力打壓,盡量把商業活動維持在最低限度,日子能過得去就行。
商鞅版本的經濟模式就是消滅大部分、控制小部分。
其次出現的是漢初自由經濟模式。
劉邦建立漢朝以后,“海內為一,開關梁,馳山澤之禁,是以富商大賈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并且農業上保持低稅率,休養生息。
簡而言之,漢初的經濟政策就是有水快流、大干快上,只要有利可圖的項目,漢朝人民都可以做,中央基本不管,甚至連皇家園林都放開管制,給人民去開發了。
在寬松的自由經濟下,全國統一大市場建立起來,富商大賈遍地都是,卓文君家族以冶鐵致富,漢文帝的男寵鄧通以煉銅鑄錢致富,“潘驢鄧小閑”的鄧說的就是此人。
而漢朝也進入“文景之治”的輝煌歲月。
最后出現的是漢武帝的國企壟斷模式。
漢武帝討伐匈奴要巨額資金,便把利潤極高的鹽鐵行業收歸中央,建立起國企壟斷經營,直接控制了生產制造、銷售渠道和定價權。
漢武帝和桑弘羊還推出平準均輸法,均輸是中央進行統購統銷,平準是中央控制各地物資平衡物價。
如果說漢初是民間形成全國統一大市場,那么平準均輸法就是中央直接下場建立全國統一大市場,兩者的區別在于,民間統一大市場的利潤歸民,中央統一大市場的利潤歸國。
而為了得到全部的利潤,漢武帝又必須徹底清理民間商人。
算緡令向民間商人征收10%的財產稅,告緡令是鼓勵檢舉揭發,誰要是舉報不交財產稅的商人,可以得到其一半的財產。
經過漢武帝的清理,漢朝“中產之家皆破”,也就是把利潤渠道全部收歸中央,民間基本上均貧富。
這些內容以前寫古代史的時候都說過,這里就不詳細說了。
03
那這三種經濟模式,各有什么弊端呢?
秦國用商鞅版本的經濟模式,確實實現了經濟方面的中央集權,但商鞅版本屬于戰時經濟,有效歸有效,代價就是沒統一的時候秦國人民生活枯燥,統一以后又找不到火力輸出目標。
所以競爭激烈的戰國亂世過去以后,商鞅版本的經濟模式就顯得不合時宜,后來的王朝再也沒有重新啟用過。
漢初的自由經濟模式,雖然搞活了市場經濟,成就了“文景之治”的盛世,但弊端就是自由經濟的模式,和中央集權的頂層建筑完全不匹配。
因為大一統要在經濟方面統一,中央集權也要在經濟方面集權,而在自由經濟的狀態下,經濟利益必然掌握在地方豪商的手里,經濟權力極度下移。
比如吳王劉濞在國內煮鹽、冶鐵、鑄錢,號稱富甲海內,可以暴兵50萬,只要劉濞不想聽中央的號令,就可以和中央分庭抗禮。
那些沒有官方身份的商人,手下也有數千乃至數萬的工匠,在軍事技術不發達的年代,這些人穿上盔甲就是戰士,可以和地方政府分庭抗禮。
司馬遷稱這些地方商人為“素封”,即沒有爵位封地的權貴,這個稱呼和孔子的“素王”是同樣的性質。
這種事實上的諸侯割據,本質上是把漢朝地方經濟碎片化,那么中央集權也就無從談起。
而漢武帝的國企壟斷模式,無差別橫掃了地方豪商,徹底完成“利歸中央”的中央集權大業,但弊端就是利益收歸中央的同時,腐敗也跟著利益回到中央,形成漢朝版的官僚權貴經濟。
因為利在哪,爭奪就在哪。
以前利在地方的時候,地方上腐敗滋生豪強橫行,中央相對比較清廉,當利歸中央的時候,地方出現一片朗朗乾坤,中央層面卻出現激烈的爭奪。
比如執行算緡和告緡的官員,原本窮的叮當響,三年后便積攢了千萬家財,成了漢朝有數的富豪,還不會出現在富豪排行榜上。
比如漢武帝的國庫原本都空了,經過一番整頓,上林苑里堆滿了財物,放都放不下。
在沒有技術爆炸的時候,經濟總量是有限的,不在民即在官,不在朝即在野。
中央和地方的矛盾,焦點便是什么樣的經濟模式和政策,能獲得利益最大化,進行最大限度的財富轉移。
04
兩千多年來,中國在經濟方面的統一集權,始終沒能形成共識,歷朝歷代都在自由經濟和國企壟斷之間搖擺。
每當民間窮困的時候,中央就將經濟權力下放地方,借助自由市場的力量繁榮國家經濟,為了達到目的,寧愿承受官吏腐敗、豪強崛起、地方政府坐大的代價。
在這個時期,腐敗可以是搞活經濟的潤滑劑。
到了國家經濟繁榮以后,在大一統和中央集權的頂層建筑支配下,中央便沒有經濟權力下放的必要,而且地方政府坐大和官吏腐敗,又給了中央充足的理由來收回經濟權力。
于是便開始新一輪的國企壟斷改革。
漢唐宋明清,無一能逃脫這個“放權收權”的循環,可以說,如何實現經濟方面的統一集權始終是中國的難題,也是中央和地方矛盾始終解決不了的根源。
原本按照大一統和中央集權的頂層設計,新中國配套的經濟制度就是全民公有制,和前三十年一樣把,所有經濟資源都收歸中央支配,一聲令下萬里奉行。
但就像我們之前說的,前三十年的全民公有制是公權力達成的,于是在經濟和社會層面均貧富的同時,體制內外的人又在權力層面出現不公平,而在體制內也有嚴格的等級劃分。
也幸虧是教員治國嚴厲,那代人的覺悟也很高,要不然的話,很難說沒有三年成富豪卻不上排行榜的人出現。
即便如此,體制內的利益集團也是有的。
到了改革開放以后,為了搞活國民經濟,經濟權力逐漸下放到地方,用市場經濟的力量消解了體制內的利益集團,代價就是體制內外的新既得利益者合流,消解了經濟方面的大一統和中央集權。
后來中央發現不對勁,便以分稅制改革為起點,開始了漫長的收權。這個過程的沖鋒號是反腐敗,收尾工作是反壟斷。
到現在收權基本完成,而漢朝出現過的結果,也在慢慢顯露出來。
那為什么地理、意識形態、人才流動的統一集權可以確定下來,唯獨經濟方面的統一集權始終在搖擺呢?
我覺得是原因在于地理是固定的,意識形態是可以長時間影響并馴化的,人才流動渠道是依附于制度和意識形態的,總結起來就是,這三項都是有確定性的。
而經濟的關鍵是供需,供需的衡量標準是人在不同時期的不同需求,可能你前幾年想要的是房子車子,今年能有兩袋大米就滿足了,這就是人心影響了供需。
所以經濟方面的統一集權,面對著人心的不確定性。
既然人心不確定,那制度也就不可能確定,于是中國兩千年來都不能建立經濟的統一集權,一直在左右搖擺。
那么中國的央地矛盾也會一直博弈下去。
不過和以前不同的是,漢朝的自由經濟沒有海外聯系,漢武帝滅了也就滅了,但現在美國是世界資本主義的大本營,也是全世界所有自由經濟支持者的后路,導致國內的自由經濟支持者和豪商,往往和美國深度聯系在一起。
所以中國以經濟制度為核心的傳統央地矛盾,又增加了國際矛盾的因素,局面更加復雜,處理起來更加棘手。
歷史上遇到類似的問題,明清的解決辦法是躺平不解決了,自我退回小農社會,畫一條線和外界進行有限交流,保證中國的所謂純粹性。
而我們現在是無路可退,問題再復雜,也得想辦法解決。
從某種程度上說,美國代表了自由經濟的歷史終結論,蘇聯代表了計劃經濟的歷史終結論,中國代表了混合經濟的歷史終結論。
未來的路,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