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智sir
來源:智先生(ID:zhixs10)
在那個時期,凡是用移動3G的用戶,都會因為糟糕的信號而血液沸騰,最終忍不住罵娘,其中就包括了我。
甚至在2009年之前,任何國行手機(除了水貨)都沒有Wi-Fi模塊,想上網只能老實用流量,用戶體驗苦不堪言,批評謾罵的聲音絡繹不絕。今天再回過頭看,輕率地下結論固然很容易,卻無法客觀看待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這背后當然也不是簡單的商業決策所致,而是圍繞著國際標準與壟斷展開的爭奪戰,里面可以說是腥風血雨。上世紀90年代,中國在通信領域的建樹不多,或者說保持著一個學生姿態,只能看懂別人制定的2G標準,一邊交學費,一邊拿過來用。高通老師比較狠,當時把持住全球通信標準里的大量核心專利,只要你敢接入網絡,就要給高通一筆保護費,毫不留情。高通還在即將來臨的3G標準里埋伏,設置了一道道技術壁壘和專利陷阱,就仿佛卡著蘇伊士運河一樣,要想從地中海穿越紅海,必須先交過路費。除了專利費,中國本土的電信設備領域,有近70%的市場被諾基亞、愛立信和西門子等外企占據。每個企業都想壟斷市場,搞出自己的網絡標準和制式產品,價格還特別貴,明擺著欺人老無力。慚愧的是,國內能打的通信企業基本沒有,才剛開始蹣跚學步,華為還在農村里折騰著第一桶金。這種時代背景下,要想打破高通的專利壟斷,扶持本土通信企業,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自己也參與3G標準的制定,去當一個搞懂游戲規則的裁判,如此才不會被吹黑哨。當時的3G頻率只有FDD和TDD,國外廠商在FDD這條賽道上跑了幾十年,將WCDMA的基礎專利全都占完。中國專家原本懷揣一番憧憬,想指出WCDMA的缺陷,然后將自己專利加進去,最后才發現白費口舌,因為別人的技術沒有缺陷,很完美。于是,留給中國的唯一道路就是TDD,這條賽道的競爭者寥寥無幾,要么滾要么狠,如果發力,或許能做出一番成績來對標FDD。西門子見狀,很樂意將自己的TD-CDMA技術轉給中國,反正它自己也競爭不過WCDMA,干脆順手推舟好了。中國拿到TD-CDMA技術后,在這個基礎上連夜研究和起草方案,在經過相當艱難的推動下,最終得到國際社會承認,形成了三大3G國際標準:被列為國際標準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如何將這項技術真正研發出來,成為一個實質產業。很可惜,中國在國際上沒有多少盟友,所有國外廠商都不看好,甚至表示即使它們有能力做TD-SCDMA的通信產品,也不會做。很簡單的道理,三大國際標準,哪項標準能脫穎而出,引領全球通信市場,所賺取的利潤自然最高,這個便宜又怎么可能讓中國這個萌新搶走。國內運營商也不看好,既然國外已經有成熟的技術和配套廠商,為什么還要自己從頭開始做起。在這種質疑聲中,TD-SCDMA的研發進展十分緩慢,力主推動這項技術的是大唐集團(郵電部電信科學技術研究院),它實力本身不強,研發經費更是慘淡。信產部的態度更是保持中立,它們也對TD-SCDMA很猶豫,不知道能否起來,不敢將整個中國電信產業的未來押進去。轉機是在2005年,國內三大科研機構聯名上書,希望能舉全國之力做好TD-SCDMA,擁有屬于我們的自主知識產權。就這樣,一支穿云箭上升為國家意志,帶動了全國千軍萬馬擰成一團。要想用資金和市場份額來推動TD-SCDMA,自然要找一個胳膊夠粗的家伙,移動聯通電信三兄弟,就只有移動是巨無霸,它有龐大的用戶,也有充足資金。最終,中移動當仁不讓,順利接盤了,哪怕內心有再多委屈。其它兩家暗自高興,聯通用了WCDMA,電信用CDMA2000,三家各代表一個標準,正式展開競爭。客觀來講,正是這個分水嶺,讓聯通和電信得以起飛,背后的外國廠商同樣大力支持,好絆倒移動的「民族3G」。中移動拿到TD-SCDMA后,開局就很艱難,既沒有國際盟友,高通等廠商都不愿意研發產品,而支持TD-SCDMA的手機廠商就更少了,導致每年都要拿出大量資金去補貼終端。最致命的是,移動3G的體驗確實太差了,這個差不在于信號技術,它本身能成為三大國際標準,在技術上就不存在問題,有足夠的技術先進性支撐。真正掉鏈子的是國內產業鏈的配套不成熟,尤其是芯片這個核心短板,實在不爭氣。這就導致了一種惡性循環,移動3G網絡差,導致用戶體驗不好,手機銷量更差了,全國商用部署遲滯緩慢,糾錯過程也慢,網絡遲遲無法優化……其它兩家不僅信號好,上網速度也更快,如此強烈對比下,移動用戶不斷流失,持續性大出血。2008年-2012年,正是聯通和電信的飛速成長期,最終勉強可以和移動肩并肩了。TD-SCDMA帶給移動的唯一安慰是,在全國鋪設投資的基站機房等配套設施,不僅用在TD-SCDMA上,同時還適用下一代4G網絡,也就是TD-LTE,兩者共用核心網,是可以重復利用的。也就是說,移動過渡到4G網絡后,至少能省下一些鋪設新網絡的時間。
到2013年12月,工信部向三大運營商發放TD-LTE的4G牌照,中移動立即上馬TD-LTE,毫不猶豫……它總算從TD-SCDMA的陰影里走出來。現在網上對TD-SCDMA的評價,普遍認為它是一項政治產物,是好大喜功,為了民族自尊心而浪費2000億元,獲得了一部分沒有廠商看得上的專利,并成為有史以來最短命的一張3G網絡,還影響了用戶的網絡體驗。確實,從商業應用來看,中移動的3G網絡都是徹底失敗,無可辯駁;但正如鯨落效應,從全局戰略來看,這張3G牌是打對了。首先設想一下,如果當年三家運營商都選擇了國外的通訊標準,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們沒有任何選擇權,甚至本土通信企業都難以翻身,更別說發展了。國外的專利廠商,在面對壟斷市場時,專利費的定價可一點都不會手軟。現在我們有了自己的通信標準,哪怕這項技術不成熟,總被人詬病,但別人不敢再哄抬高價,因為我們已經有了退路,在專利費談判上自然不被牽著走。那為什么不果斷點,讓三家運營商直接用TD-SCDMA?以當時的國內市場體量,哪怕外國廠商再不情愿,也只能捏著鼻子順服。這背后原因是,中國已經加入了WTO,這種明顯地方保護主義、給別人制裁找好理由的手段可行不通,只能采取混合組網,每一家運營商對應一個通信標準。另外一個無法忽略的事實是,在2G時代,國內通訊市場的大多數份額都被外國廠商拿走,任正非在接受歐洲新聞臺采訪時,就講到了那時候的情況:「當時中國通信市場100%是西方公司占有,有七國八制,也就是七個國家八種制式。」如果在3G時期,全部用外國的通訊標準,包括配套的基站設備,它們有技術有經驗,還有無法跨越的專利壁壘,那今天的華為中興等企業,將走得更為艱難。華為在初期其實也不看好TD-SCDMA,所以沒有親自下場,而是和西門子合資,強強聯合,成立鼎橋公司。誰也沒想到,中移動對TD-SCDMA下了血本,在首期8個城市的招標額度達到267億元,市場商機極大。鼎橋內部卻不是一條心,西門子和華為都是最直接的競爭對手,彼此技術有所保留,在對外決策上還受到合作協議的限制。這次招標的最終結果是,鼎橋輸給了中興和大唐,只拿到13.82%的份額。因為這件事,時任華為高級副總裁的徐直軍還受到降薪處分。痛定思痛下,任正非當機立斷,讓華為直接掌控鼎橋,并注入狼性文化,將TD研發提到最重要的位置。終于在2008年,中移動的第二輪招標中,華為拿到了25%的份額。后續的故事,用任正非的話來講就是:「TD市場剛來的時候,因為我們沒有足夠的投入,所以沒有機會,第一輪招標我們就輸了。第二輪我們投入了,翻上來了;第三輪開始我們就逐步領先了,我們這叫后發制人戰略。」國外廠商那時對中移動的態度是:「我有能力,但就是不愿意開發」,導致市場份額被一步步清退,連帶著之前2G時代的優勢都被抹掉,直至今天基本不見蹤影。這個過程如溫水煮青蛙,TD-SCDMA既很好地清退外資,又沒有觸犯國際反壟斷制裁,一切都是市場選擇,一切都是傲慢的代價。有中移動的龐大市場支撐,華為和中興的國內占有率從30%上升到70%,從此開始中國通訊廠商主導國內市場的局面。在國內3G市場站穩腳跟后,便在4G時代有了標準發言權。一直到今天,全球立項通過的50項5G標準里,中國有21項,華為也拿到5G通信的控制碼,總算可以和高通較量一番。TD-SCDMA對中國來說,就是電信標準的最后一張船票,這張我們今天嫌棄的船票,卻是日韓羨慕不來的,它們都在上世紀末的爭奪中一敗涂地,徹底失去了角逐資格。另一個爭奪激烈的領域是全球無線局域網,也就是WLAN。當時有兩個技術體系PK,一個是美國主導的「Wi-Fi」,另一個是中國主導的「WAPI」。兩個安全標準,兩條技術路線,誰能主導,誰就在全球無線局域網里擁有絕對話語權。你只要輸對Wi-Fi密碼,就能連接局域網,甚至有些公共Wi-Fi都沒有密碼,你直連就能上網,非常方便。但Wi-Fi沒有義務幫你分辨,你所連接的那個信號是不是假基站,它有沒有問題,這就導致了你隨便連接的Wi-Fi,很可能是釣魚詐騙。甚至在大商場里的公共Wi-Fi,黑客可以很輕松駭入,精準抓取所有數據包,查到你手機里的所有瀏覽購物記錄,包括銀行賬號等重要信息。至于WAPI,它不僅會驗證用戶信息,也會驗證接入點是否安全,等于雙向鑒定,而且還能對數據傳輸進行保護。這就注定了,無論Wi-Fi怎么更新迭代,它在安全機制上都無法堵住這個漏洞,始終輸給WAPI一籌。因此在2003年,中國宣布從2004年6月1日起,正式采用WAPI標準。這給美國帶來了很大壓力,國務卿鮑威爾和商務部長埃文斯施加壓力,要求中國放棄WAPI標準,稱這一標準是國際貿易的壁壘。英特爾和博通等企業在輿論上造勢,說中國推行WAPI是為了竊取國外公司的機密信息,還威脅要停止在中國的無線業務。當時美國成功抓到了中國的軟肋,那就是農產品檢疫、紡織品貿易和知識產權等問題的爆發。2004年4月22日,在中美商貿聯委會上,中國同意延緩實施WAPI標準,換取紡織品的出口配額、以及在反傾銷上讓步和知識產權管制的松綁。可以這么說,在關乎國計民生的利益上,WAPI標準被當成了談判棄卒,最終犧牲了寶貴發展時間,讓Wi-Fi在全球推廣中搶得先機。英特爾甚至將Wi-Fi綁在迅馳處理器上,通過這個處理器,成功壟斷了全球的移動筆記本。再怎么劣勢的一項技術,一旦它占領市場壟斷位置,就意味著很輕易擠掉后進場者的所有競爭力。之后,中國向ISO提交WAPI提案,希望能成為國際標準。美國在這里的騷操作就更多了,直接拒絕給中方WAPI技術專家簽證,屢申屢拒,導致無法出席ISO會議。中國代表團被弄得沒有脾氣,只能一直熬到不在美國本土舉行的德國法蘭克福會議。2006年,在WLAN的標準定制中,ISO通過了Wi-Fi加密標準,駁回WAPI提案。之后,國內開始強制推廣WAPI標準,所有手機的WLAN模塊必須要有WAPI技術。可國外的手機廠商也很倔,寧愿將手機的Wi-Fi模塊摘下,也不愿配合。這項決策背后推出的動機有許多,一個是希望通過國內的手機市場來反向推廣WAPI,另一個是國內運營商的利益驅使。都知道無線網絡是大勢所趨,必然會沖擊到運營商的數據業務流量,無可阻擋,但這些運營商還是想盡辦法去延緩這個時間,沒有Wi-Fi模塊的手機,它們最喜歡。最后,工信部換了一種方式,也就是今后手機必須使用WAPI技術,但也可以兼容Wi-Fi,畢竟兩者的硬件架構雷同。就這樣,我們今天的手機Wi-Fi界面里,會有一個WAPI選項,是否開啟,全憑自己是否有安全需要。到2009年6月,ISO將WAPI推進為國際標準,成為全球WLAN的兩個標準之一,并且被大部分國家承認專利。沒有多少原因,主要還是因為WAPI技術在安全性上非常可靠,尤其是2013年,斯諾登曝光了棱鏡計劃,美國政府對全球的即時通信和既存資料進行深度監聽,就是利用了Wi-Fi漏洞。在很多專業領域,像國防海關機場軍事基地等部門,出于信息安全考慮,都是禁止使用Wi-Fi的,沒有這道信息防火墻,恐怕我們的資料泄密會很嚴重。許多技術領域,盡管已經有現成可用的產品,但我們仍然會堅持自研,擁有屬于自己的技術標準,不是什么民族自尊心作祟,或者好大喜功,是真的外部環境對我們很不友好。就像GPS導航,我們生活中經常用到,可這個系統是美國的,它本質是一個軍用衛星導航系統,如果到了戰爭時期,你覺得它還會不會秉持公平公正的態度?在美國屢次干涉中東地區的沖突時,就經常屏蔽或者干擾當地的GPS服務,然后自己發射導彈的時候,又會將定位精度提高10倍。如此馳名雙標的做法,被人詬病又如何,誰掌握了GPS技術,誰就有雙標的權力。離我們最近的一次危機是1999年5月,南斯拉夫大使館被北約轟炸,這個時間節點并不遙遠。

這就是為什么我們從2000年開始,就緊急建成可供國內使用的北斗一號系統,然后全力推進3G國際標準,推進WAPI無線局域網技術,因為這些都事關國防信息安全,是為了戰爭所需。今天我們的國土上空不受戰機侵襲干擾,可不是因為世界和平的原因。2020年,中國的國際專利申請量達到6.8萬,連續兩年居世界榜首,這確實足以載入史冊。但要注意,我們申請的專利仍處于「低質多量」階段,也就是大而不強,估計許多人都心知肚明。如果要用更專業的排行來對比各國的專利水平,可以用三大國際標準中的專利數來衡量。三大國際標準化組織是:國際標準化組織(ISO)、國際電工委員會(IEC)、國際電信聯盟(ITU)在這三個組織里面,每一項國際標準的制定,背后都有數百個專利技術來支撐,也叫「標準必要專利」,是兵家必爭之地,誰占有的專利數量越多,就越能主導世界市場。截至到2019年末,美國在三大國際標準中的專利數為4068個,之后依次是芬蘭2319件、日本1656件、法國712件、韓國525件。在這163件標準專利里,華為公司擁有139件,而且大部分點在了5G領域,和高通展開肉搏廝殺。高通作為真正的一流公司,位于知識產權鏈頂端,每年靠賣標準和專利就能躺著賺錢,除了前期的研發費用外,后續的授權就是純賺錢生意。4G時代,高通每年在我國收取300億的專利費,到了5G時代,全球所有手機廠商每賣出一部5G手機,就要拿出4%-5%的收入給高通。華為的5G專利費率沒有高通收得那么貴,每年也能收到上百億元的專利費。還有ARM,專門設計芯片方案,并通過授權的方式轉讓給其它公司,比如蘋果芯片和谷歌安卓系統,都是基于ARM指令集。當所有移動智能產品都被綁定在ARM戰車上,就形成了一個以ARM為核心的生態圈,霸主地位極為穩固。所以在知識產權這一塊,其實我們落后了非常多,尤其在90年代末-21世紀初,國內許多廠商就因為專利侵權問題而被告到破產,大量利潤都被上繳,基本沒有活路,這就是為什么要犧牲WAPI標準,來挽回國內企業的喘息時間。可能很多人沒有概念,我只舉一個例子,VCD和DVD。90年代初,國內的錄像機市場基本被日企壟斷,而且價格很貴,因為沒有任何國產錄像機能競爭,即使有,也只是從日本引進生產線和原裝大散件,然后再自己拼湊成型,比如夏普A62型。
錄像機的下一個替代品是VCD,而全世界第一臺VCD,是由國內的一位工程師姜萬勐研制出來。1992年,他在美國的一個展覽會上,看到了某個華人公司展出的MPEG解壓縮技術,然后猛然想到,完全可以通過這項技術,將圖像和聲音存儲在光盤里,創造出一種物美價廉的播放器。這家公司的董事長是美籍華人孫燕生,兩人一拍即合,開發出世界第一臺VCD影碟機「萬燕」,一經推出就火爆市場,網上這樣評價:這是消費電子產品有史以來我國唯一領先世界的成果。可姜萬勐沒有申請整機專利!他覺得國內法律不健全,根本不可能收取專利費,于是放棄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導致外企無需費神,直接參照萬燕VCD來仿制生產。國內一眾廠商也跟著復制模仿,互相低價傾銷,抱殘守缺,它們最大的投資,大概是爭奪央視的廣告標王吧。很快,在基于VCD的靈感基礎上,東芝和索尼迅速研制出DVD樣機,申請了無數專利,成功掐斷國內廠商的最后逆襲機會。DVD時代來臨,國內廠商一律淪為代工,每生產一臺DVD的利潤是200元,最后都要上交20美元專利費給6C聯盟(日立、松下、JVC、三菱、東芝、時代華納),費率比高通還要狠,畢竟要喂飽六個嘴巴。很多國產碟機企業因為無利可圖,只能選擇倒閉。沒有核心技術的碟機企業,即使批量倒閉,也如同歷史塵埃般,毫不起眼。盜版是不可能的,當時中國已經加入WTO,6C聯盟在知識產權問題上不斷施壓,并將戰火從影碟機引到計算機行業,強制要求聯想、方正等電腦公司,在購買DVD光驅配件時,只能選擇6C專利許可的產品。是有反抗過,為了替代DVD,國內成立EVD產業聯盟,并且還立下豪言,到2008年,EVD將徹底替代DVD。然后2008年,沒有見到什么EVD,倒是全球已經在普及藍光了,專利費是每臺藍光播放機14美元,價格便宜了點,童叟無欺。今天的專利費壟斷,當然沒有過去那么狠,但可以換另一種方式收割,那就是強行提高行業標準,壟斷解釋權。鉆石巨頭戴比爾斯,先是控制全球的鉆石礦,縮減產量,再把鉆石和愛情綁定,提高鉆石定價權;當競爭對手越來越多時,它開始建立4C標準,什么圓形切割法,馬眼形切割法,做工精致的鉆石才是好鉆石;最后人造鉆石出來后,它又開始灌輸天然鉆石的獨一無二稀缺性。這還算好的,畢竟是純銷售行為,一個愿打一個愿挨,沒有強賣。可波音和空客的賺錢手段就挺狠,將單價1億美元的飛機賣出去后,只是盈利的開始。飛機上的任何零部件更換,大到發動機引擎,小到配套的座椅設施,或者是潤滑油液壓油等,都只能采購官方推薦目錄里的企業。你吐槽飛機上的某個廉價設施,說國內有無數廠家的產品質量可以完爆它,是國貨之光,價格還很便宜,可沒辦法,這些廠家沒有拿到波音空客的適航認證標準,價格再低廉,都不會有航空公司來采購。至于要如何拿到這個適航認證標準,交錢,交很多的錢。這就導致了推薦企業的零部件材料,價格會非常貴,成本都直接轉嫁給了最下游的航空公司。各國的航空公司再難受,也只能忍著,要怪,只能怪自己國家沒有生產大飛機的能力。由于波音在航空領域的絕對壟斷地位,許多標準都是波音自己制定,導致美國航空局干脆將安全評估的任務委托給波音,讓波音給自己客機完成安全性認證工作,這是既當裁判又當運動員,而這種畸形地位持續了60年。要警惕的,是借各種壟斷了話語權和發聲權的國際組織、權威機構來謀取政治利益。BCI可以通過「保護人權」的名義,將新疆棉剔除出認證標準里,甚至拉攏一眾企業和國家站隊,就能輕易達到破壞涉及數百萬人的國內紡織業。一個溫室氣體減排標準,直接將未來的世界碳排放總額限制在8000億噸以內,27個發達國家,一共11億人口占據44%份額,中國在內的55億人口,占據56%份額,分法相當精準。即使如此過分的減排標準,當年也激起一場「中國人是不是人」的討論,到今天還有「中國肉蛋奶消費影響了巴西雨林」的奇怪論調。如此注重環境保護,注重碳排放的西方國家,卻忽視了日本政府決定將福島第一核電站核污水排入大海的既成事實,選擇沉默。所以一旦不涉及到專利的標準制定,而是在人權、道德和政治領域制定標準,這時候比拼的就是話語權和綜合國力,誰在國際舞臺上發聲大,就能親自制定標準,制定行規,進而壟斷。今天我們是打破了許多壟斷封鎖,原因有很多,其中重要一點是,我們有龐大的市場來進行試錯和培育。比如盾構機,最初我們從德國進口,一臺要賣幾個億,后來大基建爆發,需求旺盛,我們自己去研發,直到今天,我們生產的盾構機數量占了全世界過半;比如高鐵,我們從引進合資企業,參與模仿和學習,到現在中國中車占據全球70%的市場份額,成為了一張國家名片;世界上能成功組裝大飛機的企業,以前只有兩家,波音和空客,現在還有中國商飛。民用機銷售額每增長1%,對國民經濟的增長拉動為 0.714%,這是因為C919可以直接帶動上下游產業的發展,有需求才會有配套企業的誕生,并且會一步步取代機身的進口材料。或許這一代大飛機還只是摸索前行,到下一代的國產零件比例就會大幅上升,再到下一代就已經可以自主設計制造,換用我們自己的航空發動機了。唯獨無法短期突破的,是芯片和高端機床,始終被卡著脖子,這是極其嚴峻擺在我們面前亟待解決的領域。回顧歷史,許多大事件博弈,并不總是眷顧我們這一邊,這一路走來國家經歷了太多失敗,我在查專利壟斷的相關資料時,就看到了很多被非正常手段淘汰的國產技術,非常遺憾可惜。一次次沖擊,欲與天公試比高,都是為了最終可以用實力說話,而不是聽天由命地賭國運。如果用今天的眼光來審視,肯定會質疑3G標準為何破費2000億,質疑一些動用國家意志上馬的備胎項目,質疑一些難以產生經濟效益的民族工程。批評往往比給出建議更容易,可當褪去上帝視角,真正深入當時的背景,就會發現,那時社會上其實也有這種反對聲音,更盛行的風氣是造不如買。這個思想不能說錯,畢竟在全球化的分工合作體系下,每個國家負責專精一部分,彼此的合作效率會更高。如果每個細分領域都要獨立自主,都要追求原創自主,很容易拖垮國民經濟,最后變成一個個面子工程。但這里的大前提必須是,如果某個國家的人民想追求更好的生活,想從低端產業過渡到高端,想從交學費變成授權專利費,想從發展中國家邁向發達國家,它有沒有這個不受制裁和約束的權利?
如果有,那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全球化,每個國家各司其職就好,想奮斗可以咬緊牙關爭取,想安逸可以去陽光沙灘浴;如果沒有,那我們只能研究自己的技術,不能說做到最先進,但最起碼要有一個替代方案,就像大飛機的發動機,如果真的被美國制裁,那我們好歹還有自己的長江發動機湊合。在國際壟斷和封鎖下,單純的吶喊反抗,已經毫無意義,你得自己手上有籌碼。這個籌碼不用很大,只要它存在著,就能有博弈資格,讓對方拉到和自己平等的位置上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