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智sir
來源:智先生(ID:zhixs10)
疫情三年,全球經濟下行,再加上科技封鎖和貿易脫鉤,我們的社會遭受了嚴重承壓,這是無需回避的實情。
許多問題原本預估要到2030年才會發生,比如房地產、人口生育、地方財政和老齡化等等,現在全部提前暴露出來,并不是一件壞事,因為越早面對,我們越有時間去解決。
提出問題往往比解決問題要容易,特別是涉及到社會民生,涉及到各行業領域的改革細節,一般人很難給出全面客觀的建議,所以讓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做才是對的。
我在搜查一些專業人士的建議時,看到了許多匪夷所思的言論。這些言論的奇葩和降智程度,如果僅僅是一兩條,在浮躁的互聯網環境下還不足以形成有殺傷力,壞就壞在這個群體的社會名氣和地位很高,有一些是智庫成員,有一些是高校教授和學者,有一些是重點行業的標桿領軍人物,甚至是有幾萬員工的集團老總。
他們的建議注定了即使很奇葩,也能輕松傳播開來,甚至影響到一些決策領域。
我簡單修訂了一個合集本,大家先感受一下。
房價高的問題,永遠觸及社會的最大痛點和利益點,嘩眾取寵也就有了市場。
某師范大學房地產研究中心的主任認為:「普通人買不起房不代表房價高,而是收入低,要想讓年輕人買得起房子非常容易,只需要將貸款年限提高到40年,甚至延長到國外的80年。」
擔任房地產研究會的副會長、城鎮住宅研究所的所長指出:「從數字上來看,居民收入比房價漲得快,如果按照全國平均預算價,房價是降了,也就是說買房更容易了。」
某金融學會常務理事、地鐵集團外部董事說道:「那些剛剛畢業的學生都要借家里錢買房,為什么?因為今年不買,明年會更貴,房價上漲是一個貨幣問題,因為老百姓手中的錢太多了。」
中國社會科學院某研究中心主任表示:「房價過低既不利于家庭奮斗,也不利于年輕人奮斗。」
一位非常出名的管姓經濟學家認為:「現在買不起房的時候,你就抓緊多買兩套。」
當然還有姓白的著名主持人這樣說:「難道我們現在指望的是房價很低,然后工作隨便找,然后一點壓力都沒有,然后只要是喜歡的女孩,跟她一追求就同意,不會吧?」
這個群體看待問題的角度是,房價雖然很高,但是我們老百姓手里還有許多錢,努努力可以繼續擠出來,不要怨天尤人。
房價高對應的另一個問題是,工資低。
某經濟學碩士教授、頭部券商公司的董事長認為:「不能提高勞動者的工資,低工資是我們的優勢,否則外國投資都跑到越南等工資比我們低的地方去了。」
如此身居高位的領導者,能說出這般見識短的經典觀點,確實很不容易。
我在寫越南話題的時候,就全面剖析過中越的發展路徑,我們走的是重工業路線,拼盡了幾代人的血汗才打好工業基礎,講究奉獻,不求回報。
雖然人口紅利帶來的廉價勞動力,確實是過去我們經濟騰飛的重要保證之一,但這一切都不是理所當然的。
他們那份吃苦耐勞的拼勁,舍小家為大家的覺悟,一切的努力背后,都是為了讓我們這一代的廉價勞動力不再變得廉價,通過產業鏈升級和高技術壁壘,讓中國更早邁入發達國家行列,向西方國家的八小時高薪工作制看齊。
越南的情況是,沒有重工業基礎,輕工業薄弱,只能按照既定路線,通過貶值國內貨幣來保持廉價勞力,繼續承接珠三角的配套產業,承接中國制造業的產能外溢,做中國不愿干的臟活累活。
它的真正競爭對手從來就不是中國,而是同為提供廉價勞力的東南亞一眾國家,彼此競爭,想盡一切辦法留住國際訂單。越南出口高速增長的同時,中國對越南出口也有所提高,越南從貿易總額里每賺到1美元的附加值,中國就能賺到至少15美元。
中國是越南的最大貿易伙伴和最大進口市場,越南也是中國在東盟的最大貿易伙伴,越南制造和中國制造一點都不矛盾。
我想說的是,像這類身居高位的專家學者,一味宣揚越南威脅論,推導出「不能提高國內勞動者的工資」,是真正壞透了。
如果這位董事長真覺得不應該提高勞動者的工資,那是不是應該主動帶頭降薪,畢竟你們貴司過去一年員工的平均薪酬是82.38萬元/年,那位月入8萬成功登上熱搜的員工甚至都只能算中下層。
我想起了2008年的一條舊聞,當時納稅起征點是1600元,某人大代表這樣建議:起征點太高剝奪了低收入者作為納稅人的榮譽。
「比待遇越比心胸越窄,講奉獻越講境界越高。」
講到工資水平,也離不開另一位出名的經濟學教授,他自創了一套不等式:「照我的計算,我在中國如果一個月有2000塊錢工資,還不到1000美元,我活得比在美國3000美元還要舒服,美國人才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統計局原副局長的思路是:「解決低收入群體的收入問題,比如說你有私家車,可以拉活,閑置的房子租出去,也是獲得收入的一種方式,收入不一定低。」「年輕人就應該放棄高薪職業,去賺錢少的崗位鍛煉。」「誰家沒個50萬呢?中國人沒那么窮,咱們中國的股票投資者,有幾個人沒有50萬?」某位人口經濟學家的方案是:「年輕人暫時找不到工作,可以先去結婚生子。」某名牌大學的一位教授認為:「將生孩子和保障房、養老金掛鉤,獎勵生孩子的人,懲罰不生孩子的人。」某經濟學博士的方案是:「窮人合娶1個老婆,可以解決光棍的問題。」某交通學院院長這樣表示:「中國城市的污染不是由汽車造成的,而是由自行車造成的,自行車的污染比汽車更大。」另一位比較著名的經濟學家說:「油價仍然太低,應該提高10倍,人們用車成本提高了,就可以完美解決城市交通擁堵的問題,還能提升空氣質量。」關于醫患,某醫科大學副校長認為:「紅包可看做醫患感情交流的一種方式,利于醫患關系和諧發展。」關于休息,某位經濟學家說:「我認為中國人的假期太多了,應該減少一半。」關于反腐,某經濟研究所理事長提出了一個新理論:「腐敗和賄賂是改革過程順利進行的潤滑劑,在這方面花費,是走向市場經濟的買路錢。」關于氣候,某直轄市氣象臺臺長表示:「42℃高溫不熱,是空調讓人變貴了,人們皮膚耐熱度越來越差,是人的感覺出錯。」關于退休金,某頂級學府的雙聘教授認為:「中國人可以50歲退休,65歲領取養老金,中間15年男的去養老院做園丁,女的給老人洗衣服。」關于糧食,某經濟學家的建議是:「只有徹底消滅農民,中國才能實現富強,農民跟我們吃到糧食的關系并不大。」關于消費,某經濟學家的建議是:「把錢花光,為國爭光,花錢就是最好的愛國方式。」如果說上面的言論屬于社會輿論范疇,是行業人士的隨口胡言,影響力可控,那真正能走進廳堂的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們,是可以給到建議出謀劃策的。大部分代表提出的建議有力且中肯,比如要取消公攤面積,完善城管綜合立法,給手機網絡詐騙專門定罪,減輕二孩家庭經濟負擔,將防性侵教育納入課程等等,但還有一些提案讓人一言難盡。比如某位車企董事長兼人大代表的提議是:「建議鼓勵年輕人少送外賣、多進工廠。」他提供的一組數據顯示:2020年,我國制造業人才缺口2200萬,近5年平均每年150萬人離開制造業,而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快遞從業人數突破1000萬。但他沒有說出更多實情,為什么許多年輕人寧愿冒著風吹日曬在街頭小巷穿梭,也不愿老實巴交地呆在工廠里。沒有更多原因,因為送外賣賺的錢一點都不比進工廠少,工作強度卻遠低于工廠,時間相對自由,不必掐著時間點上廁所,不用被組長克扣工資,被各種嚴格管理條例約束人身自由。每年進廠的年輕人當然也有很多,真正能留住他們的,是那些正規有節操的大螺絲廠,雖然同樣很累很忙,可工資不低,既然到處都是擰螺絲,為何不找一個高工資的地方擰?許多小廠都做不到這般「正常」待遇,總想用最廉價的方式招普工進來,能勞務派遣就絕不招正式工。某位戴眼鏡的人大代表提議:「讓18至45歲近視人群做激光手術,遠離角膜感染,守護眼睛健康。」某奶業公司的人大代表提議:「跨境電商稅率要與一般貿易稅率等同,將嬰幼兒配方奶粉從跨境電商清單中剔除。」有人大代表提議:「春運期間鐵路一票難求的現象始終得不到緩解,根本原因在于鐵路票價太低。」也有的提議嘆為觀止:「不要鼓勵農村孩子上大學,一旦農村孩子讀了大學,就回不到自己的家鄉,回不去自己的家鄉就是一個悲劇。」還有的另辟蹊徑:「公務員考試要考硬筆書法,你是個國家公務人員,你連中國字都寫不好,你不稱職。」如果翻回十年前的言論會更驚人,比如某委員建議:「我覺得80后男孩子如果買不起房子,80后女孩子可以嫁給40歲的男人,80后的男人如果有條件了,到40歲再娶20歲的女孩子也是不錯的選擇。」還有一位委員這樣說:「歷史告訴我們,社會貧富差距就是要大,富就要富到極致,如果人人都像我一樣窮,中國怎么可能留下有如此輝煌的歷史?」這些經典名言看著讓人啼笑皆非,我以為是媒體的斷章取義,其實并沒有,哪怕結合前后語境來看待,他們的核心思想表達就是這個意思,沒有誤傷。為什么這群既有名望也有社會地位的高知分子,可以說出這么大相徑庭,引起社會輿論強烈反應的話?在這些高知學者的眼里,他們面前擺著的是一行行數據和統計表格,是平滑或者陡峭的增長曲線,每一個表格背后都有一整套的經濟理論支撐,各種經濟工具推陳出新,可以玩出花來。他們所在的時代,剛好乘上了改革開放的紅利,社會高速發展下,高起點的他們憑借過去的成功經驗迅速積累起第一桶金。他們身邊聚攏起來一群同圈層的成功人士,哪怕往下好幾個階層,也都是吃到了時代紅利的中產階層,普遍擁有一兩套房和車。這就是為什么一個統計局原副局長,對于解決低收入群體的方式是「有私家車可以拉活,有閑置的房子可以租出去」,因為他平時的工作圈、生活圈所接觸到的人就是這類階層,圍繞在他身邊的工作人員全都是編制體制內,存款也都有50萬,能咬咬牙買幾套房的小康家庭。處于象牙塔里的專家學者們,只需要觀察這個圈層的樣本,就幻想出當今社會現狀,不必再將手伸進田里感受炎熱和苦寒,去親自體驗真實的生活環境。社會群體成為一張張扁平可以被量化的表格和數據,未婚已婚,失業率就業率等等,清晰羅列,再通過宏觀數據,還有自己過去一套相當成功的經驗,來一個所謂的客觀理性判斷,用正確數據推導出一個正確結論:當下社會問題出在了年輕人的懶和躺平,只需要年輕人努力工作,多生孩子,依靠人口紅利就能讓經濟再次騰飛。可這個結論沒有任何實質上的指導意義,對解決問題沒有一絲一毫的作用,和大眾完全脫節。一旦感受到社會上的輿論埋怨等等,啃爛筆頭的媒體作者就會嘲諷小鎮做題家,說大眾不夠努力,窮是活該是原罪,周公子一個個朋友圈跳得歡,想的不是如何做大蛋糕,而是要將車門焊死,不讓其他人上車。他們甚至無法脫離自己的知識范疇,去了解一下國際產業鏈轉移的邏輯,還在臆想越南搶占了我們的低端產業,然后自己再也享受不到廉價的勞動力了。這種畫地為牢的現象,不僅僅局限于專家學者,他們的這些觀念建議也可以害死一家企業,甚至影響到一些地方政府的改革措施,盲目聽信智庫專家的建議后,要拉GDP,要招商投資,要拍地城投,要動用宏觀力量來調配……之前微博有一條熱搜叫「建議專家不要建議」,聽上去好像說出了大眾的心聲,實際上,正是這群人的驚悚言論才讓「專家」徹底污名化。專家到底是什么群體?什么樣的人才有資格稱為專家?有什么評判標準?不知道。絕大多是專家根本沒有時間在網上高談闊論,他們只會在自己本職領域發光發熱,一心鉆研學術,而且往往都很謙虛,更不會亂發言,是真正的鞠躬盡瘁,對得起高薪和崗位。另一部分「專家」不干正事,照樣拿高福利待遇,拼命水課題,拿經費,一邊浪費社會資源,一邊撈錢撈名聲,輸出大量夸張觀點來引起熱議,再在這個熱議中反腐輸出自己的觀點,混一個假名聲。媒體在這個過程中當然也有推波助瀾的作用,專家的有效建議視而不見,奇葩的意見爭相報道,斷章取義「專家說xxx」,賺取流量。這就導致了,我們覺得沒有一個專家是好東西,專家永遠站在大眾對立面,永遠站在群眾對立面,沒法實事求是、給出行之有效的解決方法,永遠通過理論來指導現實,在刻舟求劍。越是真實的人世間,看上去越不得體,既不精致也不美觀,甚至不怎么悲壯,只有狼狽姿態,和一些不雅觀的哭聲。宏觀社會當然需要更宏觀的數據來支撐和分析,卻也應該透過冰冷的數字和折線圖,將目光往不那么體面的人間世里洞察,看向每一個普通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