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炭卷土重來。

　　文丨華商韜略 張靜波

　　歷史，再現戲劇性一幕：

　　幾年前，人們已經為煤炭寫好了訃告。2021年底，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上，談判代表們盡情暢想：

　　將煤炭送進歷史！

　　誰也沒想到，短短幾個月后，這種號稱最臟的化石燃料竟卷土重來，甚至引發一場全球搶煤大戰。

　　【歐洲人搶煤有多瘋狂？】

　　“真的很瘋狂！”

　　在德國，最近幾個月里，人們對煤炭的渴望，嚇壞了煤炭商人。從6月開始，求購電話響個不停。

　　“煤炭在這個夏天如此熱銷，聞所未聞……每個人都想買到煤。”柏林煤炭商人恩格爾克坦言。

　　以前，他的客戶主要是熟客。今年，卻有很多新面孔涌入。有些客戶等不及，直接到倉庫來取袋裝的散煤。

　　不止德國，整個歐洲，都陷入了為煤而瘋的狂熱中。

　　這種狂熱的最直接誘因，是年初爆發的俄烏沖突。歐盟禁運俄羅斯煤炭，一夜之間，幾千萬噸煤炭從市場上消失了。

　　為了彌補缺口，歐洲各國滿世界找煤。

　　從非洲好望角到澳大利亞紐卡斯爾港……許多因為煤炭失寵而逐漸冷清的航線，再次人聲鼎沸。

　　來自美國、澳大利亞、南非、印尼的運煤船，源源不斷駛向歐洲。萊茵河畔，空氣中再次彌漫著舊時代的濃重煤味。

　　歐洲人搶煤有多瘋狂呢？

　　僅一個德國，就向印尼拋出1.5億噸采購大單，相當于過去5年的煤炭進口總量。

　　今年上半年，整個歐洲從美國進口80.9萬噸，從哥倫比亞進口130萬噸……煤炭進口總量飆升49%。

　　南非對歐洲的煤炭出口，更是猛增了8倍。

　　對此，南非愛索礦業負責人表示：歐洲人變得有點緊張和不安，開始尋找其他礦源。

　　這種獅子大開口式的采購，也讓印尼、澳大利亞、美國、南非這些全球主要的煤炭出口國，開啟滿負荷運轉。

　　美國最大的兩家煤企，以及南非某大型煤炭企業，均對外表示，2022年的產能已被預訂一空，無煤可賣。

　　“連200噸多余的煤炭都沒有。”美國Xcoal公司負責人表示。

　　更糟糕的是，搶煤的不止歐洲。在亞洲，從日本到印度……許多國家都加入了搶煤大戰。

　　6月，日本動力煤進口876萬噸，同比增長17%。印度雖然否認煤炭短缺，但其外交部卻悄悄與許多煤炭出口大國展開談判。

　　甚至無視美國警告，低價搶購俄羅斯煤炭和石油。面對美方質疑，印度外交部長蘇杰生回懟道：

　　印度一個月的購買量，不及歐洲一個下午的購買量。

　　在這場全球搶煤大戰中，下手太慢的人，正在為即將到來的冬天，憂心忡忡。

　　作為禁運俄羅斯煤炭最積極的國家，波蘭在庫存快要耗盡之際，突然發現，自己正面臨無煤可買的窘境。

　　這個國家70%的電力來自煤炭，還有380萬戶家庭仍靠煤炭取暖。

　　為了冬天不挨凍，許多波蘭市民不得不排長隊買煤。一位排了三天隊的退休老人，忍不住吐槽：

　　“沒想到，會過上比冷戰時期更艱難的日子。”

　　有人因為買不到煤發瘋，而有人卻因為煤炭銷售火爆，賺得盆滿缽滿。

　　過去一年多，國際煤炭價格一再飆升，從每噸不到50美元，漲至400多美元。

　　全球煤炭企業的業績，由此咸魚翻身，從幾年前的巨虧，轉眼變為日進斗金。

　　大宗商品巨頭嘉能可的煤炭業務，上半年收益飆升9倍。中國煤炭行業上半年的利潤，不出意外的話，將超過光伏產業全年的利潤。

　　煤炭價格的飆升，甚至改寫了富豪排行榜。

　　自從俄烏沖突爆發以來，印度煤王阿達尼身價倍增，個人凈資產超過1300億美元，僅次于馬斯克和貝佐斯，遠超鐘睒睒。

　　這是亞洲人首次躋身全球富豪榜前三強。

　　【從經濟上講 這是一場災難】

　　在人類歷史上，1噸煤的價格還從未像今天這樣高。

　　讓這種快被人拋棄的能源，再次成為搶手貨的，不僅是俄烏沖突，更是一系列錯綜復雜因素導致的供需失衡。

　　最初，這種失衡發生在去年10月前后。

　　隨著疫情緩解，全球經濟復蘇，對煤炭的需求激增，導致煤炭短缺。這種情況，在兩個傳統上依賴煤電的制造業大國——印度和中國，表現得尤為明顯。

　　因為煤炭短缺，印度鬧起了電荒，全國處在大停電邊緣。超過半數的發電廠，煤炭庫存僅剩2天。

　　孟買遭遇大范圍停電，包括福特在內的多家知名車企，不得已撤出印度。

　　在中國，電荒引發全國多個省市拉閘限電，工業企業大面積限產。

　　煤價一如脫韁的野馬，在有關部門密集出臺保供政策的情況下，依舊我行我素。直到發改委派出督查組，才偃旗息鼓。

　　此后，隨著全球海運恢復正常，煤炭價格逐漸回落。但緊接著，俄烏沖突爆發了。

　　天然氣價格飆升，導致歐洲和美國，再次把目光投向廉價的煤電上。歐洲多國紛紛宣布，重啟煤電計劃。

　　德國通過一項緊急法令，恢復10千兆瓦閑置燃煤電廠。“形勢很嚴峻，”德國副總理哈貝克表示，“重啟煤電雖然痛苦，但很必要。”

　　一方面是煤炭需求激增，另一方面是全球煤炭產能逼近極限，短期內難以擴容。

　　根據國際能源署（IEA）的數據，2021年全球生產了80億噸煤炭。這其中，只有10億噸用來出口。

　　2022年上半年，受港口、礦山設備老化，以及天氣等因素影響，全球主要的煤炭出口大國產能均出現了下滑。

　　南非理查茲灣煤炭碼頭年久失修，澳大利亞布里斯班港因為洪水，被迫關閉。

　　更糟糕的是，這些煤炭出口大國，很多本來就是用煤大國。

　　以全球最大的煤炭出國口印尼為例，由于國內需求旺盛，年初一度暫停了煤炭出口，以保國內供應。

　　鬧電荒的澳大利亞，也開始限制煤炭出口。

　　除此之外，突如其來的高溫使得歐洲各國用電量激增，而因為干旱瀕臨斷航的萊茵河，卻難以承重，駁船的裝載量只有平時的1/3。

　　嚴重的供需失衡，導致煤價飆升，最終傳導到電價上。

　　歐洲能源交易所的電價，幾乎是去年同期的六倍。僅在過去兩個月，價格就翻了一倍。德法兩國每兆瓦時（Mwh）的電價，逼近甚至一度突破1000美元大關。

　　折算成原油，相當于每桶原油1000美元。

　　“從經濟上講，這是一場災難。”柏林一家餐館的老板抱怨道。如果電價繼續上漲，如果再買不到燃氣，“我們只能關門，別無選擇。”

　　這位經營者的煩惱并非孤例。

　　煤炭短缺和電價暴漲，正在侵蝕德國乃至整個歐洲的競爭力，很多人擔心：“歐洲將面臨一個毀滅性的冬天。”

　　【將煤炭送進歷史】

　　歐洲重返煤炭時代，是人類減碳道路上的一次挫折。

　　僅僅幾年前，人們還在憧憬，煤炭時代即將結束。2021年底的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上，談判代表們盡情暢想：

　　將煤炭送進歷史！

　　為此，以德國為代表的歐洲多國，制定了雄心勃勃的碳減排計劃。

　　從2008年開始，歐洲各國一直在大力削減、關閉燃煤電廠，整個煤炭行業大幅萎縮。圖中灰色圓點代表關閉的燃煤電廠。

　　這場史無前例的減碳大行動，早在上世紀90年代就已經開始。

　　1990年，歐盟有12個國家生產煤炭。到了2020年，只剩下波蘭、捷克兩個產煤國。

　　在很多專家看來，歐洲的退煤計劃過于激進，導致產能銳減，很多資本從煤炭開采和火力發電廠退出。

　　最終，一場突如其來的能源危機，讓歐洲的煤炭短板暴露無遺。

　　重返煤炭時代，無疑是一個令人痛苦的時刻。但其實，煤炭作為一種廉價、可靠的能源，一直未曾遠離我們。

　　過去20年，煤炭仍然是人類社會最大的電力來源。其在人類能源消費構成中的比例，不但沒有下降，反而略有提升。

　　根據國際能源署的預測，2022年全球煤炭銷量總量將達到80億噸，重返2013年創下的歷史高位。

　　這背后，是許多發展中國家，對于煤炭這種廉價能源的依賴。

　　“沒有煤炭，就無法做飯。我們別無選擇，只能用煤炭。”住在印度貧民窟、靠打零工生活的賈穆納·蒙達說。

　　在波蘭，如今煤炭就是希望。“雖然它對身體有害，但總比冬天挨凍好。”一位排隊買煤的退休老人嘆道。

　　即便對歐美發達國家，煤炭也是一種穩定、可靠的后備能源，畢竟風電、太陽能等新能源受天氣因素影響，波動較大。

　　2022年爆發的這場全球搶煤大戰，是一本活生生的教科書。

　　它提醒我們，新能源取代煤炭、石油等傳統化石燃料的道路，注定不會平坦，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多年前，德、英、美三國，因為看不慣南非依賴火力發電，決定向該國提供85億美元，支持它的能源轉型。

　　如今，德國反過來，不得不從南非進口煤炭。

　　這一歷史的折返，看上去有幾分諷刺。但短暫的折返，阻擋不了未來數十年，全球碳減排的大趨勢。

　　截至目前，全球已有100多個國家和地區，提出了碳中和達成路線。

　　作為碳排放大國，中國更是制定了雄心勃勃的“雙碳”戰略目標，并在光伏、風電等新能源領域，獨領風騷。

　　而對于眼下歐洲面臨的能源危機，德國總理朔爾茨也表示：

　　“重啟煤電只是暫時的……德國仍然致力于在2045年之前實現碳中和。”

　　諸多跡象表明，減碳已是大勢所趨，盡管中間會有反復，盡管煤炭短期內仍將扮演重要的角色，但：

　　煤炭時代的結束，遲早會到來。

　　【參考資料】

　　1.《歐盟第一煤炭大國波蘭，民眾開始排隊買煤》觀察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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