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明叔
來源公眾號：明叔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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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7日，中俄雙方發布了一個涉及兩國能源合作的重大消息。

在俄羅斯第七屆東方經濟論壇期間，中國石油集團同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簽署了《中俄東線天然氣購銷協議》相關補充協議。

其中，最震撼的內容就是，中俄兩國決定在這項合作中棄用美元，改用盧布和人民幣按50:50的比例進行結算。

相信很多人看到這條新聞時，頭腦中都會冒出很多問號？

——中俄為什么要在東線天然氣項目中實施“去美元化”？

——中俄此舉將對美元霸權將產生什么影響？

——為什么說，瓦解美元霸權，是中美博弈的關鍵一戰？

本文將針對這三個問題進行回答。

一家之言，僅供參考。

（一）中俄能源合作為什么要“美元化”？

在討論“去美元化”之前，我們必須搞清楚當今世界經濟是如何“美元化”的。

美國1776年建國，到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美國已經逐步成長為一個具有全球影響力的新興大國。美國工業實力躍居全球第一，經濟總量超過英法德等傳統強國。反觀歐洲，單在二十世紀上半頁，就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的毀滅性沖擊，最終疲憊不堪。

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美國主導建立了所謂的“布雷頓森林體系”，其中一項關鍵內容就是，規定美元與黃金掛鉤（35美元可以兌換1盎司黃金），其他貨幣與美元掛鉤。

美國憑借美元跟黃金之間的剛性兌付承諾，加上美國傲視群雄的經濟、科技和軍事等實力，美元逐漸成長為全球主要國際貨幣，并在世界經濟體系中承擔了四個重要角色：

——美元是全球貿易的主要結算貨幣，世界各國之間的貿易主要以美元結算；

——美元是全球大宗商品的主要計價貨幣，全球原油、天然氣、鐵礦石、糧食等大宗商品主要以美元計價；

——美元是全球主要儲備貨幣，各國均把美元和美元資產作為外匯儲備的主要組成部分；

——美元是全球主要投資貨幣，美國發展出了一個規模龐大的金融市場（股市、債市、期貨市場等），讓世界各國政府、企業和個人擁有的美元，都有一個流動性非常好的投資目的地。

“布雷頓森林體系”建立后，雖然在一定時期內實現了國際金融體系的穩定，有利于國際貿易和世界經濟的發展，但這一體系存在諸多內在矛盾和問題。

隨著美國貿易赤字擴大、通脹上升，加上歐洲、日本戰后經濟復蘇，美元面臨越來越大的貶值壓力。在經歷了幾次美元危機后，1971年，美國尼克松政府正式放棄美元對黃金的剛性兌付承諾，“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

雖然美元不再能以固定比例兌換黃金，但美元作為全球主要國際貨幣的角色卻保留了下來，直至今日。

中國改革開放45年來，已經成長為全球第一大貿易國、第一大工業國，但在美元霸權體系下，中國跟其他國家之間的雙邊貿易主要還是以美元來結算。

舉例來說，2021年，中俄雙邊貿易額接近1500億美元，今年正朝著2000億美元的目標邁進，但是，在此前很長一段時間內，無論是中國從俄羅斯購買原油、天然氣和糧食，還是俄羅斯從中國購買各種輕工業品，雙方使用的結算貨幣既不是俄羅斯盧布，也不是中國人民幣，而主要是美元。

過去幾年，隨著美俄關系惡化，俄羅斯開始有意識地實施“去美元化”，這一局面才有所改觀。中俄東線天然氣交易以盧布和人民幣結算，是俄羅斯近年來大力推動“去美元化”努力的一部分。

美元作為國際貿易的主要結算貨幣，給美國帶來了巨大的好處，世界各國出于滿足進口需要，都要努力獲得美元；與此同時，美元作為全球貿易的主要結算貨幣，對其他國家則帶來了很大的風險和成本，美元匯率不斷波動導致各國面臨的進出口價格經常出現波動，而且，各國在將本幣兌換成美元的過程中，還要承擔一定的匯兌成本。

美元作為全球大宗商品的主要計價貨幣、全球主要儲備貨幣和全球主要投資貨幣，同樣大大增加了世界各國對美元的需求。

美元作為全球主要國際貨幣，世界各國都對美元有旺盛的需求，這最終形成了所謂的美元霸權。

美國通過美元霸權，獲得了兩個至關重要的戰略利益：

第一，美國可以通過美元霸權對其他國家征收“鑄幣稅”。

長期以來，美聯儲通過印錢，幫助美國從世界各國掠奪大量的財富。

一般國家央行印錢，導致的通貨膨脹壓力主要由本國承擔，但由于美元作為主要國際貨幣，為世界各國所擁有，美聯儲印鈔導致的通脹壓力，因此也為世界各國所分擔。

這在本質上就是，美國濫用美元霸權，對其他國家征收“鑄幣稅”。

第二，美國可以通過將美元霸權“武器化”，對其他國家進行制裁。

在俄烏沖突中，美國凍結了俄羅斯央行幾千億美元的外匯資產，并將俄羅斯主要金融機構排除在SWIFT國際清算系統之外，不僅凍結了俄羅斯的國家財富，也讓俄羅斯的國際貿易和國際收支遭遇了很大的障礙。

美國將美元霸權“武器化”，一度讓盧布大幅貶值，實際上對俄羅斯發動了一場金融戰。

但俄羅斯也不是吃素了，通過規定所謂的“不友好國家”在購買俄羅斯原油和天然氣時必須使用盧布，俄羅斯把自身的能源優勢也“武器化”了，這大大支撐了盧布的匯率，并在一定程度上規避了美國對俄羅斯的金融制裁。

對于中俄東線天然氣項目實施“去美元化”，轉而用盧布和人民幣結算，我們可以這樣理解：

從戰略上來說，這是俄羅斯在俄烏沖突后，跟美國撕破臉，公開叫板美國霸權的戰略選擇；從戰術上來說，這是中俄規避美國濫用美元霸權風險，讓中俄天然氣合作中的支付和結算事宜更加方便、快捷的現實選擇。

（二）中俄東線天然氣“去美元化”，將對美元霸權產生什么影響？

中俄東線天然氣合作，可不是一個小項目。

中俄東線天然氣管道是具有戰略意義的重大項目，是中國四大油氣戰略通道的重要組成部分，是采用超大口徑、高鋼級、高壓力，具有世界級水平的能源大動脈。

2014年，中俄雙方經過漫長、艱難的談判，終于達成協議。當時雙方約定，30年內，俄羅斯將向中國提供超過1萬億立方米的天然氣，總金額突破4000億美元。

2019年12月2日，中俄東線天然氣管道正式向中國供氣，2020年達到41億立方米，2021年達到104億立方米。按計劃，隨著項目的落實，2025年前達到設計的年輸氣量380億立方米。

2022年2月初，俄氣公司與中石油簽署了第二份長期合同——通過遠東路線出口，每年供氣總量將增加到480億立方米。

在俄烏沖突后，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對俄羅斯發起極限制裁，希望通過打擊俄羅斯的能源出口來限制俄羅斯發動戰爭的能力，此舉直接造成全球能源價格暴漲。

2021年同期，歐洲天然氣現貨價格大約在每1000立方米250-300美元之間，而到了2022年8月底，這一價格一度超過3500美元，暴漲了十幾倍。

如果按照這個價格，中俄東線天然氣超過1萬億的供氣量，總金額將超過3.5萬億美元。

當然，中俄天然氣交易是協議價，肯定大大低于這個價格。

俄羅斯是全球最大的原油和天然氣出口國之一，每年能源出口收入動輒幾千億美元，俄羅斯如果在能源領域實施徹底的“去美元化”，將對美元霸權產生一定的沖擊。

但是，實事求是地說，相對于俄羅斯每年幾千億美元的能源出口額和不到一萬億美元的國際貿易額，今天美元在全球的實際流通和使用量，要高出幾個數量級，因此，光是俄羅斯一家搞“去美元化”，還難以撼動美元霸權。

不過，我們中國人也常說，“風起于青萍之末”。看問題，不僅要看現狀，更要看趨勢。

俄羅斯大張旗鼓地搞“去美元化”，給全世界“苦美元霸權久矣”的國家，提供了一個反擊美國、擺脫美元霸權的思路。

倘若其他國家不斷跟進，有朝一日，伴隨著美國經濟和金融實力的衰退，全世界必將形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去美元化”浪潮，最終徹底顛覆美元霸權。

對于中國來說，關鍵的兩個問題是：為什么瓦解美元霸權對于中國如此重要？為什么中國應該積極主動、順勢而為，加速美元霸權崩潰的進程？

（三）為什么說瓦解美元霸權，是中美博弈的關鍵一戰？

中美博弈這幾年，我們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來理解這場世紀之爭。

從本質上來說，中美博弈是中美兩國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較量，但從戰術上來看，美元霸權可能是美國針對中國最厲害的一個武器。

之所以這么說，不僅僅在于，美國可以將美元霸權“武器化”，日后針對中國搞類似俄羅斯那樣的極限制裁，包括凍結中國外匯資產、將中國踢出SWITF國際清算體系等，更重要的原因在于，美國可以利用美元霸權，在中美博弈的過程中，源源不斷地獲得廉價資金。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

中美博弈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同樣需要投入和消耗大量的資金。

由于美國擁有美元霸權，中美兩國獲取資金和財富的手段有著本質的不同，這才是中美博弈中，中國面臨的最大不公平競爭。

中國作為一個后發國家，國民財富的獲取和積累，主要靠實實在在的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

但美國則可以利用美元霸權，輕松征收“鑄幣稅”。

雖然從長期看，美國濫用美元霸權，終究會導致美元信用崩潰，但從短期看，美國卻因此在中美博弈的過程中獲得了源源不斷的資金。

舉例來說，中國人民辛辛苦苦幾十年，用幾代人的心血和汗水，向美國和全世界輸出各種產品和服務，最終才積攢了3萬億美元的外匯儲備。

我們再看看美國政府如何通過發行國債，輕輕松松獲得巨額財富的。

2019年，美國國債增加了約1.2萬億美元。2020年，美國國債再度暴增了約5萬億美元。2021年，美國國債再次增加了約2萬億美元。

美國正是通過發行巨額國債，向全世界輸出通脹，征收“鑄幣稅”，才得以在疫情之下有錢支持國內的企業和民眾，才得以保持每年約8000億美元的軍費開支，才得以讓美國通過諸如基礎設施建設法案、芯片法案這樣的計劃，明里、暗里，將矛頭對準中國。

我們甚至可以說，如果美國可以一直如此輕松地發行國債，掠奪其他國家的財富，為自己“回血”，中國將在中美博弈的過程中，在戰術層面面臨非常大的壓力。

正因如此，我們才可以說，瓦解美元霸權，是中美博弈的關鍵一戰。

也正因如此，中國接下來一定要想辦法瓦解美國的美元霸權。

美國就像是一個會“吸星大法”的魔頭，利用美元霸權，它可以同時從它的盟友和它的敵人那里吸收“財富”，轉而用于緩和國內矛盾、刺激經濟增長、維持軍費開支、增強科研實力等，然后轉過頭來，更加兇猛地對付中國。

中國的戰略界、經濟界和金融界人士，從今往后，面臨的一個突出任務就是，為國家出謀劃策，想辦法瓦解美元霸權，加快美元霸崩潰的歷史進程。

這同樣也是把論文寫在中國的大地上。

這是一個非常專業的問題，需要更多專業人士參與進來，獻計獻策：

——中國是不是不要再繼續購買美國國債，因為這確實就是借錢給美國打擊中國自己？

——中國能否充分利用自身作為全球第一大貿易國的地位，在國際貿易中穩步推動使用人民幣或其他貨幣結算？只要能減少美元作為國際貿易主要結算貨幣的使用量，就是對美元霸權的一種打擊；

——中國該怎么利用自身作為全球主要大宗商品進口國和消費國的地位，逐步推動大宗商品從以美元計價轉向以人民幣計價，從而削弱美元作為全球大宗商品主要計價貨幣的角色？

——中國該如何加大國內金融體系改革，讓中國的金融市場有足夠的深度、廣度和公信力，從而能夠扮演支撐人民幣作為全球主要投資貨幣和儲備貨幣的角色？

——中國該如何在全球輿論場進行議題設置，讓越來越多的國家及其人民看到美元霸權對世界各國帶來的危害，以及各國擺脫美元霸權的現實必要性和緊迫性？

——中國該如何利用好金磚國家、上合組織等組織，聯手擁有豐富能源、礦產、糧食等戰略資源的國家，以及在國際貿易中占有一定分量的新興市場和發展中國家，一起來穩步實現“去美元化”，并探討建立一個更加公正、合理、負責任的國際金融體系？

……

這個問題清單還可以更長，需要更多的人加入進來，貢獻專業知識和聰明才智。

我們必須承認，瓦解美元霸權，是中國在中美博弈中面臨的一個大考，也是中國突破美國遏制，最終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路上的一個大考。

對此，我們必須早做打算，謀定而后動。

從長遠看，美國綜合國力的相對衰落和美國不斷濫用美元霸權，客觀上一定會加速美元霸權的崩潰，但從中國的角度來說，我們也要更加積極主動、有所作為，加速這一進程，這不僅對中國有利，也對世界各國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