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龍牙
來源:龍牙的一座山(ID:Longyadeyizuoshan)
有人問羅翔所說的不能在地上建立天國是什么意思,我認為這就是一句類似于老和尚打偈語的廢話。并不是反對話或者人,而是反對有些人喜歡用這種高深莫測的話來滿足虛榮心,學這種沒頭沒腦的話拿去到處刷,彰顯自己“有文化”,反而養成了眼高手低的毛病。不過話說回來,這種動不動扯上“天國”的話又確實很有市場,很多人自覺不自覺的進入了這種話術的圈套并沉迷其中,明明只看到了一些自己不理解的辭藻,卻覺得自己掌握了真理。偉大領袖就非常反對這么干,他自己絕不會說這種沒頭沒腦的話,更主張把一切你聽來的理論拿到現實里面去印證,“不能在地上建立天國”,那么:所以你問“不能在地上建立天國”是什么意思,我的意見就是沒有任何意思,因為這句話不構成任何意義,想要知道答案,你得去找個“地上”自己試試搞個“天國”,然后從成功和失敗里分析原因、總結經驗。剛從學校出來或者一直待在學校里,或者有官僚主義制度作為保護層,你永遠都只會接觸到這種似是而非、大而化之的辭藻,無異于“真空中的球形雞”、“沒有摩擦的小滑塊”,或者說,無異于地上矗立的天國。這就是這句話的諷刺之處:它用它自己證明了自己。去過精準扶貧開始之前的貧困農村,你就明白什么是“地上”。觸目驚心的貧困、惡劣的生存環境、落后的思想、無處不在的各種特異化的實際困難。比如我去過的西藏那曲地區索縣瀾滄江大峽谷里,時至2017年還有純粹用木頭“壘”起來的房子,連釘子都舍不得用,用藤條綁一綁就算是固定了;生存環境極其惡劣,出一趟山得在馬背上顛簸三天三夜;基本沒有任何現代商業邏輯,以物易物是最常見的交易形式,哪怕是對外來馬幫也是拿山貨換工業品;極其搞笑的是當地貧困的一大障礙居然是熊和野豬,熊跟人搶山貨,野豬糟蹋莊稼。
這就是“地上”,坦率的說按照東部沿海的標準,這個地方甚至都算不上已經“解放”,嚴格按照標準來,其實這就是個部落。然而你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他們帶入現代社會,這就是建立“天國”。他們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理應享受經濟發展文明進步帶來的好處,他們也渴望用上洗衣機和電冰箱,即使在馬背上顛簸三天三夜也渴望去看一眼那種現代化生活。那種生活方式在這里就是不折不扣的天國,屬于神仙才能享用的、不可思議的存在。然而試圖在這里建立天國,你需要面對無處不在的麻煩。說個最微不足道的麻煩,來修路施工的民工晚上住在帳篷里,遭到了棕熊的“洗劫”。大半夜棕熊鉆進帳篷把所有能吃的洗劫一空,幾個工人嚇得魂不附體,第二天說什么也不干了,整個施工隊連包工頭帶人帶機器當天下午就跑了個精光。類似這種麻煩一天要遇上好多次,有來自老天爺的,有來自野生動物的,有來自于當地村民的。別以為你是來扶貧的你就擁有什么道德上的優越感,人都是利益動物,在利益面前講道義,一時半會兒可能奏效,想要一勞永逸是不可能的。關于林地、草場、耕地的糾紛扯皮層出不窮,從最初修路開始到最后建立山貨收購點,關于利益簡直能夠寫一本《戰爭與和平》那樣的大部頭著作。“真空中的球形雞”哪兒哪兒都好,唯一的不好,就是它不存在。建立天國的努力當然會有部分失敗,比如說阿里在這里的項目就徹底失敗了,灰溜溜的撤資走人認賠。但是肯定也有成功的,一定程度上“天國”確實建起來了。當地人確實最終用上了洗衣機和電冰箱,建起了防野豬的鐵柵欄,晚上有了路燈,棕熊也不大敢跑到村子里來。商業思維開始滲透進這個地方,懂得了等價交換的意思,知道賺錢和儲蓄的意義,公買公賣成為某種共識。經歷過這一切你就知道,武斷的說“不能在地上建立天國”本身就是謬論,有的能,有的不能。教員是一個告訴你“哪些可以、哪些不可以、為什么可以為什么不可以、具體怎么做”的人。愿意去做精準扶貧的人當然多多少少都是有情懷的,完全沒有情懷,也不至于跑去做這個事情。但是扶貧僅僅靠情懷又是不夠的,你不是做慈善,你是要最終讓當地的老百姓富起來。這個過程中情懷的消退也就是個把月的事情,當你見識到貧窮落后地區老百姓的人性以后,很容易把你這點情懷沖刷得一干二凈。我遇到過“村口的神樹”問題,在規劃的時候本地完全沒有人會看施工圖當然也就沒有意識到問題,我們當然也無從得知;路都修到村口了,才有人說這棵樹是“神樹”,不許動。怎么辦?工程造價是定了的,施工隊完全沒有任何義務給你繞道;神樹確實也不可能動,動了村民能砍死你,這個事情就卡死在這里了。最終我跑去找了負責村里文化設施的哥們兒,甚至往上找了好幾級,跑了無數的路,把村里的文化廣場挪過來圍住了這棵神樹,公路則從神樹兩邊繞,多花的錢從文化廣場的開支里面支出,皆大歡喜。這是運氣好的,也有沒法皆大歡喜的。四川一個農村的扶貧項目,引進外資在整個村子土地集中拿來種了黑布林大李子,本來是個好事兒,可是本地村民管不住自己手腳,悄悄半夜跑去摘了別人的黑布林拿出去賣錢。那玩意兒最貴的時候賣到二十多一斤,這些村民一晚上能摘別人好幾十斤,而且不是一個兩個人這么干,裝監控裝鐵絲網都沒有用。找上門去拿著明晃晃的視頻證據都沒有用,不能打不能罵當地派出所村委會也管不了,你怎么辦?這是暗拿,還有明要。西藏另一個地方的扶貧項目,是個大棚種植園,在建立之初確實簽了合同,用小工必須要從當地村民里面雇。按理來說這也是正確的,本地項目用本地工人,本身也是扶貧的一個辦法。問題在于這些小工根本就不干活,工資照拿,到了上工時間確實人也來,來了就地一坐開始喝酥油茶曬太陽睡大覺。你說白給工資就白給吧,我另外找人,另外找人是不可能的,當地人還不讓。你說“冬天快來了,吃的穿得鋪的蓋的燒炕的怎么辦?”走到這一步你才知道,利益,利益是唯一能在地上建立天國的東西。就是赤裸裸的利誘,利益誘惑之下,拿看得見的好處去引誘人,地上的天國才能建起來,盡管這種天國可能少了點“神性”,不大符合象牙塔里的想象。無利不起早,情懷是辦不成事情的,它最多只能給你個原始動力。我見過不少這種抱著個情懷就往里鉆的人,比如當初索縣大山溝里阿里那個電商項目的負責人,說白了就是剛出校門的大學生,還沒有經歷過地上建立天國的成功與失敗的小伙子。你說情懷有沒有?肯定是有的,否則也不會跑到這種地方來,但是因為他腦子里只有個似是而非的概念,滿腦子都是“真空中的球形雞”、“沒有摩擦的小滑塊”,實際解決問題的思路、能力是一丁點都沒有,很快就意氣消沉了,天天躲在村委會里打游戲。后來我見過這個小伙子,在拉薩上班,朝九晚五。提到“精準扶貧”就是一肚子的氣,言必稱“你不可能在地上建立天國!”很氣憤的樣子。“真空中的球形雞”破滅之后的人,就只有兩種,走向不同的兩條路:一條是越挫越勇,從實踐中開始去“形而上”分析,一邊披荊斬棘解決問題,一邊開始形成自己的方法論;一條是淺嘗輒止,在實踐里破滅了就破滅了,沉迷于淺薄卻光鮮亮麗的辭藻不可自拔,說些類似于老和尚打偈語的話。就我個人經驗而言,“精準扶貧”這種在地上建立天國的嘗試,是有成功的可能性的,也值得為此去做事情,但是要注意方法。首先是基礎設施建設先行,這是麻煩最少的一件事情。通公路、通寬帶、通電,這是一切的基礎,同時也沒有那么多的麻煩,最容易達成共識;然后是依靠傳統道德喚醒現代意識,“扶貧先扶志、扶貧先扶智”永遠沒錯,但是看你怎么做。我們說“極端的無神論者試圖殺死所有的神,懦弱的無神論者偷偷的敬神,狡猾的無神論者推翻神然后自己當神,只有真正的無神論者,承認神的心理學存在,然后抽絲剝繭的解構它、消滅它。”你首先要承認落后與愚昧,而不是自我安慰“民風淳樸”,要在落后與愚昧中找到善良和積極,就著這一點點火苗去點燃熊熊烈火。接著是鞏固現代意識形成習慣,特別是形成路徑依賴。他只有公買公賣、合作共贏,才能保證一家老小有生存、有發展,他自然就會來擁護你支持你,誰要跟你唱反調,第一個跳起來的反而是他。最后是建立現代化的政治、經濟、文化生態,讓現代意識成為主流。當然,精準扶貧遠遠沒有完成,地上的天國也只是有了個地基,剩下的工作還有很多很多,要解決的矛盾還有很多。解決農村營商環境問題,是讓精準扶貧從“輸血”到“造血”的關鍵一步也是最重要一步。只有一個優良的營商環境才能帶來投資,帶來商業實體的可持續發展。很簡單,要是知道有人會偷了你的黑布林出去賣,你還管不了,打死你也不敢來投資的。大資本像阿里這種,馬云不可能親自跑到索縣山溝溝里來一住好幾年,他只能是派一個代表來,資本損益跟他個人沒有關系,所以他敢躲在村委會打游戲,大不了辭職提桶跑路嘛對不對?小資本倒是會親自來,但是到農村來的風險實在是太高了,一旦賠了可就很難再有翻身的機會了,萬劫不復,因此也就會越發的謹慎。只有改善營商環境,讓小資本敢來,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從司法、執法、治安這些方面入手,在初步建立現代意識的基礎上采取強制措施保證公平的營商環境,小資本才會有膽子進來。有了成功、失敗、教訓、經驗,乃至于最終的形而上,這時的精準扶貧才能“在地上建立天國”,而不是老和尚打偈語的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