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龍牙
來源:龍牙的一座山(ID:Longyadeyizuoshan)
仔細回想中國近代文化,你會發現相當的單調,自鴉片傾銷、大炮叩關之后,在西方文化的沖擊之下,中國文化顯得非常簡單,在任何一個時間斷面上都會存在一個“主旋律”、“時代主題”。從新文化運動之前的救亡圖存,到新文化運動之后的兩極分化,再到抗戰中的奔走呼號,解放后的社會主義文化,一直到走向極端,最后就是改革開放之后的所謂“傷痕文學”、“河殤”,總有某一種思潮會占據主流而且是絕對主流。當然西方文化也有這么一種特征,但是絕不會如此的明顯和極端,他們的主流文化占比沒有我們這么高。以美國文化界為例,即使是越戰期間全民反戰,披頭士、嬉皮士鬧騰得那么厲害,美國文化界也是堪稱“各自為政”的,有相當多其它的藝術文化流派存在,你很難用一個簡單的詞匯去形容他們一個時期內的文化特征。再以英國為例,很難去找到某個具有代表性的主流文化,在任何一個時間斷面上都能找到大量不同的文化形式和內容。哪怕是以單調著稱的蘇聯,哪怕連一雙皮鞋都造不好,文化界也是存在著諸多形式內容的,在對歷史的反思、現實的批判、未來的暢想中,很難去拘泥于某種“主流”,以至于以蘇聯政府的執行力實際上沒法壓制這些層出不窮的想法。
關于西方文化中的多姿多彩,魯道夫·豪斯納創作的油畫《軌跡中的拉奧孔》非常能夠說明問題。這幅油畫現在收藏在中國美術館,畫面主體體現的是在卡門線附近一艘人眼狀的宇宙飛船,眼球的瞳仁中正在往外冒經典的拉奧孔形象,而飛船下方通過扭曲的臍帶連接著三個身穿宇航服的宇航員,體態、姿勢與拉奧孔非常相似。老實說我不認為西方古典文化與中國古典文化有什么高下之分,只能說各有千秋,你不能說拉奧孔就比取經四人組高明,也不見得大觀園就比塔拉莊園(《飄》)更厲害,《基督山伯爵》是否比《水滸傳》更快意恩仇?《戰爭與和平》跟《三國演義》孰優孰劣?爭論這些完全沒有意義,因為本身的文化土壤不一樣。比如說,你說拉奧孔體現了人類對于人與神的沖突反思,那么孫悟空就不是嗎?只是雙方的出發點不同:西方文化中認為神是不可觸犯的,觸犯的結果就是懲罰,我們不喜歡懲罰;東方文化中認為神只是某種服務生,是為人類提供某種服務而存在的職能機構,他不辦事兒當然就要罷免。雙方文化中對于神的定義本身就不一樣,我還是個小學生的時候就琢磨過這個問題:到底存不存在某種超越了具體職能的神?就是他屁事兒不干,你也得整天對他頂禮膜拜?這只是文化差異性,而不是文化優劣性,很多河殤派文人對此故意混淆,將文化的差異強行扭曲成了文化的優劣,從而得出“中華文明根子就不行”這種奇談怪論,本質上也不過是中華文化大海中一朵奇葩一樣的浪花,某個時間斷面上的“主流”,等一會兒就過去了。正確的看法應該是雙方在古典文化上的差異僅僅是差異,并沒有孰優孰劣。《軌跡中的拉奧孔》體現的是現代社會中神性與人性的沖突,對西方文化稍有了解的話,理解這一點并不難:一方面是神性在現代的延續性,以抽象的“神”去解釋未知,這種行為還會繼續;另一方面則是人在面對這種神性延續的過程中,采取什么行為。宇航員毫無疑問是我們人類中最直面未知的人,沖突點就在這里,畫家也就著重刻畫了這個沖突點,使這幅作品在社會學意義上具有相當的價值。當然,繪畫技巧那些我們不談,我也不懂,但是我站在南京博物館展出的這幅油畫面前駐足良久,對于其中展現的西方文化視角下的現代文明進行了很多思考。這就是一次成功的文化輸出,《軌跡中的拉奧孔》成功觸動了一個異文化中的思考者。并不是,拉奧孔見得多了,而且我一直對西方人這種對神的五體投地覺得很鄙視,我從小接受的文化理念就是,沒事兒干就去揍玉皇大帝。我們不會把玉皇大帝當成英雄,誰揍他,誰才是英雄。是卡門線外的拉奧孔觸動了我,他們能夠把拉奧孔和對于拉奧孔的哲學思考送到卡門線外面去,這一點觸動了我。他們有土星五號重型火箭,有尤里.加加林和阿姆斯特朗,有旅行者號和“哈勃”望遠鏡,因此拉奧孔有資格思考,拉奧孔的思考也就順理成章;我們沒有3000噸的大火箭,我們不是第一個登上火星的,我們沒有飛出太陽系的東西,沒有能夠凝視宇宙呱呱墜地那一刻的望遠鏡,孫悟空就沒資格思考,孫悟空的思考就名不正言不順。無論是救亡圖存迎接西方,還是鴉片煙館里的靡靡之音;無論是匕首投槍還是鴛鴦蝴蝶;無論是山藥蛋子還是“河殤”、“傷痕”,這些東西都沒有任何輸出的可能性,它只是地球上某個區域內、一部分人的事情。不管你中國人如何在日寇的鐵蹄下掙扎、反抗,跟美國人有什么關系?所以我們抗戰最艱難的時候,美國人在看《貓和老鼠》。歸根結底:近代以來,中國并沒有什么文化溢出,大部分文化本身就是為中國人自己服務的。無論是西方還是世界別的地方,都沒有任何必要性,為了這種僅僅為你自己服務的文化而感動、思考。憑什么呢對不對?這些文化,是你自己的文化,也是你自己的事情,頂多頂多也就滿足一下別人的好奇心而已。救亡圖存?那是你中國人自己的事情,美國人不需要,英國人不需要,你要救的是你自己的國家,你要存的是你自己的文化,憑什么要一個外人與你共鳴?靡靡之音?那也是你中國人自己的事情,你在鴉片煙館里醉生夢死之際需要點彎來拐去的聲音,刺激一下你飄飄欲仙的神經,人英國人又沒有抽high,就算抽high了也更愿意聽人家自己的靡靡之音,誰還沒有點靡靡之音了?偏要不遠萬里從八大胡同請個戲班子去倫敦唱?匕首投槍?那是扎的你中國人自己的心,《阿Q正傳》厲害不厲害?確實厲害,問題是只能扎到清末明初屌絲鍵盤俠,巴黎街頭的地痞無賴能有半點觸動嗎?鴛鴦蝴蝶?那是你中國的租界里對西方老爺的羨慕,他是被羨慕的對象啊!他本來就正在被羨慕被迷戀,他憑什么跑來跟你一個舔狗一起樂呵?舔狗舔得再開心,跟女神有什么關系?山藥蛋子?我覺得哪怕就是高爾基或者奧斯特洛夫斯基本人對此恐怕也不會有多大興趣,他倆上哪兒去理解陜北老農樹皮一樣的手掌?你別說從土疙瘩里摳出一把荊棘,你就摳出個三室一廳他倆也覺得莫名其妙,“你為什么不用拖拉機?”“河殤”、“傷痕”就更不用說了,地球上就沒幾個人能夠理解這幫子貨,除了好奇心與窺淫癖,你把你自己的傷口血淋淋的撕開,這種事兒馬戲團多了,你有什么不一樣的嗎?維多利亞時期就有那么多freak show,干嘛,能夠認真坐下來讀書的體面人有幾個喜歡看你自虐的?說到底我們的文化,還在鴉片戰爭的余波之中:它是如此的劇烈,以至于激起的滔天巨浪掩埋了一切別的浪花。從“老大帝國”的迷夢中被一巴掌抽醒,不是這極端就是那極端,總是在忙活自己的事情,總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歷史進程中誕生出一大批應景的文化,總是奔忙在時代掀起的“主流”中,要么是“主流”,要么是主流的反面。我不認為什么《紅高粱》、《檀香刑》之類的東西是“文化輸出”,當然孔子學院也不是,京劇不是,雜技不是,熊貓更不是。這些東西當然是“中國的”,但是不是“世界的”,說白了都是你自己的事情。熊貓是一種萌物,關在籠子里看看挺好玩的,但是你要是一不小心弄滅絕了也就那么回事,地球上小萌物多了去了。當派蒙戴著王冠出現在泰晤士河上的時候,伊麗莎白二世的葬禮剛剛過去,一個時代結束了,一個時代開始了。當今中國已經不存在什么“主流”,對主流的解構與重構都已經完成了,任何“主流”都沒那么主流,至少跟以前比起來都“主流”得挺可憐的。當今中國無論是互聯網還是文化界,你很難找到什么占據絕對統治地位的現象級文化,中國文化也開始多姿多彩起來。“祝融”、“嫦娥”、“玉兔”、“夸父”都行,“天宮”也行。我們也能做到跑去替老佛爺修鐵路,能全世界到處奔忙,“東印度公司”沒有了,“西非洲集團”起來了。這一切在文化上產生的影響,最大莫過于直接誕生了人類歷史上規模最為龐大的單一文化體富裕人群。一個數量達到10億規模的、衣食無憂的、有富余精力去琢磨文化的人群,卻擁有著大致類似的文化基因,我覺得孫猴子可能很快就會把宙斯摁在地上暴打,因為這是個無比巨大的文化市場。這個市場里,不卷出幾個巨型怪獸吞吃掉所見的一切,是不可能的。我們正好站在這個臨界點上:生存壓力開始下降,閑得屁疼的人越來越多。我知道一會兒有人就會跑來想到“房價”,你去鶴崗你看看是不是閑得屁疼?非要在上海卷,怪誰呢對吧?你不可能用某種“主流”文化去滿足這么龐大的文化需求,絕對不可能,任何“主流”在這么龐大的市場里都是小眾而已,京劇,社會主義朋克,跪舔西方,“西北風”,乃至于某種更強悍的主流,注定都只能是汪洋大海里的一小片水域而已。你也不可能指望外國人來滿足這么龐大的文化需求,首先就是水土不服的問題。就算我們現在、下一秒,全體中國人都心悅誠服的承認西方文化就是具有100%的優越性,全國人民一起扛著鋤頭就去把玉皇大帝三清爺爺媽祖娘娘關二爺這些勞什子都刨了扔河里去,換上耶穌,換上宙斯,換上天照大神,你也不可能滿足接下來蓬勃萌發的新的需求,很簡單:你人不夠。整個西方文化界玩了命的畫、寫、拍,也滿足不了這么多人嗷嗷待哺閑得屁疼的文化需求。你能不可能指望從老祖宗的故紙堆里找到足夠的東西滿足他們,你把孫悟空的毛都拔光皮扒了拆了骨頭熬油你也沒辦法讓他保證全國小學生暑假里看電視的需要,三年級暑假看完西游記,四年級暑假怎么辦?更不要提什么京劇、什么“國風”,不夠的,只能是提供一部分素材而已。中國的文化輸出現狀慘不忍睹,不過接下來你就能看到攻城略地,無非也是個經濟問題。當中國人干了足夠多的牛逼的事情,而國內又有那么多閑得屁疼的閑漢閑婆娘嗷嗷待哺的時候,中國的文化溢出就要開始了。永遠不要小看閑漢和閑婆娘們的戰斗力,你要是滿足不了他們,他們自己就會想辦法;實際上我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法滿足他們了,他們現在就在自己想辦法。用不了多久這群閑漢和閑婆娘就會鼓搗出大殺四方的東西,《原神》只是個先聲,甚至算不上多厲害,厲害的還在后頭,這玩意兒才“既是中國的,又是世界的”。文化輸出,要素無非三個:誰的文化?輸出給誰?怎么輸出?當然是中國的文化,中國人還是更喜歡中國自己的文化,這個你改變不了,很顯然現在、下一秒、2022年10月19日下午1點鐘,乃至于無窮遠的未來,全國人民不可能扛著鋤頭去把玉皇大帝三清爺爺媽祖娘娘關二爺刨了扔河里去,文化基因這東西哪有那么脆弱。當然是輸出給全世界,一切分不清關公和秦瓊的、不知道孫悟空喜歡揍玉皇大帝的、不理解愚公為什么移山的、不懂得羽扇綸巾的。靠什么輸出呢?靠高鐵,靠大飛機,靠made in China,靠空間站,靠一件又一件足夠牛逼的事情。當然反對中華文化的人也會搭便車一起輸出出去,外國人會覺得“哈,中國人這么會反思,真讓人羨慕”。不是真的羨慕,只是堅船利炮、錦衣玉食讓他們不得不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