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南明”沒有成為“南宋”?
作者: 虛聲
來源:虛聲(公眾號ID:lxlong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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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行家探討中國歷史,無需長篇大論,只需要解釋一些關鍵性問題。而“南明沒有成為南宋”的原因,就是其中之一。
一 五百年輪回
這個問題耗費了很多腦細胞。
我想很多人都思索過這個問題,其實也非常有趣。
1127年(靖康二年),金人南下,攻陷東京(北宋四京,東京開封府為今開封,西京河南府為今洛陽,南京應天府為今商丘,北京大名府為今大明),擄走徽宗、欽宗,繁華似錦的北宋覆滅。同年6月12日,趙構在南京應天府(商丘)即位,南宋開篇,延續了150多年。
占據中國正史的朝代,南宋非常弱勢,但和北宋一樣繁華似錦。
五百多年后的1644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稱帝,建“大順”,統帥大軍進攻明首都北京。當時的歐洲,伽利略已經老去,牛頓已經誕生,開始走向工業文明的大道。
3月19日清晨,明兵部尚書張縉彥主動打開正陽門,迎大順軍主力劉宗敏部進京,中午時分,李自成經承天門入內殿;隨后崇禎帝前往景山自縊,宣告“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的大明王朝覆滅。隨后清軍南下,李自成戰敗。
明朝后期,南方已經有了資本主義萌芽之跡象。如果南明也如南宋那般,能支撐一兩百年,也許中國就不會錯過近代工業革命的歷史性機遇。
對比一下1127年和1644年年底的局勢,其實非常類似,都是北方馬背民族南下,都是南方漢族精英組織力量抵抗,猶如一場五百年輪回的歷史獨幕劇。

然而不同之處在于,1127年之后的南方漢人精英可以在南方延續富饒與輝煌;1644年南方漢人精英階層接連建立了好幾個南明政權——
南明弘光朝
南明隆武朝
南明紹武朝
南明永歷朝
如果南明像南宋那般延續,那么中國就不會錯過近代工業革命,就不會在近代歷史上如此被動。結果南明小朝廷都非常短命,沒有一個成事的,一個比一個差。這其中的因果非常復雜,這里就化繁為簡,從立體史觀的角度做最簡單的解讀。
二博弈和內斗
說到博弈和斗爭這塊,大家第一反應可能是南明政權那些人太笨、太廢、太沒用。其實真實情況不是這樣。至少他們真的不笨,恰好相反,非常聰明。這話絕對不是諷刺,崇禎時代國庫空虛,富有的權貴精英硬是憑借自己的“聰明”躲過為國出力的義務!
話說崇禎死后,那些聰明的權貴精英開始大展身手了。按照明朝“立嫡立長立賢”的傳統,經過一番聰明人的博弈(錢謙益等東林黨主張立潞王朱常淓、史可法主張立朱常灜)之后,朱由崧于1644年5月15日即位,為弘光朝,定都南京。
大明的龍興之地,就是南京。如果崇禎皇帝早一點南下到南京或送一個繼承人到南京,也許還能保住半壁江山。
然而這幫聰明人建立的弘光朝,在第二年(1645年)就滅了,前后存活不到一年。僅僅這么一年的時間里,弘光小朝廷的那幫聰明人就折騰出三大疑案(“大悲案”、“天子案”、“同妃案”)。
因為這幫人過于聰明,花天酒地搞權謀啥的都很在行,但都不想上前線和清軍干,唯一有血性的史可法很快遭到排擠。雖然史可法很有血性,但是能力上還差點,比不上當年拯救大明于水火的于謙。
1645年,多爾袞的弟弟多鐸統帥清軍一路南下,兵臨揚州。史可法無力回天,兵敗被捕,效法文天祥,拒絕投降。多鐸拔出白虹佩刀,斬殺史可法,野蠻屠揚州;并在刀上刻下“此刀曾殺第一忠臣”八個大字。

那把刀此后成了大清“國寶”,一直保存在紫禁城中。順便多說幾句,咸豐繼位后,將它賜給恭親王奕訢。此后奕訢把這柄刀傳給其兒子溥偉。溥儀繼位,袁世凱手握重兵,溥偉曾帶著白虹刀請命,要用它殺袁世凱,最終沒敢動手。溥儀出逃,也帶了白虹刀。此刀曾經流傳海外,幾經輾轉最終成為恭親王府的鎮宅之寶。
弘光失敗,隆武朝登場。
弘光失敗的代價是丟了整個江南,隆武政權只能在福州登場。

弘光的失敗,不僅丟了富饒的江南,還損失了10萬精兵。
隆武朝內斗比弘光更嚴重。隆武帝有心振作,但沒有兵馬,被迫依靠軍閥鄭芝龍。此人雖然是鄭成功的爸爸,卻無鄭成功的民族大義,擁兵自重,且不停牽制隆武帝。
在清軍南下之時,鄭芝龍坐觀隆武帝孤身北伐、最終兵敗被害,后投降清朝。鄭成功恥于投降,與鄭芝龍決裂,獨自領兵抗清。隆武帝是一個悲劇人物,如果把他放在弘光帝的位置上,或許還有那么一絲轉機。
隆武朝失敗之后,南明版圖只剩下珠江流域和云貴高原,其后又經歷了永歷和紹武兩個小朝廷,但是內斗更猛了。
永歷朝皇帝為桂王朱由榔。但隆武帝之弟、唐王朱聿鐭不服,在廣州強行稱帝,為紹武帝。在天無二日的傳統思想主導下,永歷帝隨即與紹武帝爆發內戰!祖宗地盤已經丟了絕大部分,還有心思打內戰,也是醉了!
如此情況下,清大將李成棟抓住機會,一舉攻入廣東。
紹武帝被俘,當了41天皇帝,絕食而亡,也算有骨氣。
永歷帝逃往廣西,再逃云貴高原,茍延殘喘若干年,最終死于吳三桂之手。后來吳三桂反清,已經很難取得天下人的信任,根源就在于他殺了南明最后一個皇帝。
南明就這樣灰飛煙滅。
看看支撐南明的這些人,都很聰明,擅長內斗;但很廢很沒用,是真的。其中的典型代表,就是東林黨的錢謙益。此人原本人生贏家,嘴里喊著氣節,家里娶名妓柳如是為妾。清軍來了,柳如是都敢去自殺,而錢謙益竟然嫌“水太涼”。

三 悲喜劇
明覆滅之后,清把專制推向極限,中國由此而錯過近代工業文明周期。康熙皇帝的一生,和牛頓的一生基本重合。可見東西方文明之走向。
論內斗,其實南宋也很猛。時間回到1126年,金南下,徽宗為避當亡國之君而“禪位”欽宗。為抗金,欽宗滅了諸如王黼、童貫這樣的權臣,明面上讓張邦昌和康王趙構前去金營議和,暗地里試圖夜襲金營;相當于把二人往火坑里推。
欽宗既忌憚康王,也要剪除張邦昌。
金滅北宋后,立主和派的張邦昌為“楚皇帝”,讓其負責給金人搜刮錢糧。張邦昌是北宋時代典型的文官,只知和談。其人根基淺薄,無力主持大局,當然知道龍椅不好坐。
當時絕大多數漢臣都激烈反對議和,其中反對最為激烈的那位,叫秦檜。張邦昌為了不當皇帝,找各種理由推脫,甚至連自裁的招數都想搬出來用。結果他的細胳膊擰不過金人的大腿,還是勉為其難地當了皇帝,登基卻不稱朕。
當然張邦昌也可能在學“趙匡胤”的演技;但從結果看,可能是真不想當皇帝。金軍剛撤退,張邦昌立刻大赦天下,獻出大宋國璽,還政于老趙家,康王趙構在南京(商丘)繼位,為宋高宗,南宋由此開篇。按道理說張邦昌和趙構當初是戰友,又把皇位還回去,有功。但趙構還是找了一個罪名殺了張邦昌。
南宋其實是在內斗中拉開序幕,高峰當然是趙構和秦檜殺岳飛。

秦檜這個人,如果在1127年壯烈犧牲,那肯定是英雄烈士,山寨版的文天祥;然而他被金人掠走之后很快變節,從最堅決的主戰派變身為最徹底的主和派,比張邦昌還過分(后來的汪精衛也類似,從早年的革命派變成大漢奸)。
至于趙構和秦檜合謀殺岳飛這事兒,就不重復了,反正知道這事兒是內斗就行了。再多說一下,秦檜曾孫秦矩為抗金名將。公元1221年,金軍南下蘄州,擔任通判的秦矩和知州李誠之死守不退。城破之后,秦矩在官邸自焚而亡。秦矩兒子秦浚看父親自殺,毅然跳進火中自殺而亡。他們用自己的生命為秦家洗去秦檜帶來的恥辱,但秦檜仍然還是歷史上的漢奸符號。
四 另一個角度
同樣是內斗激烈,為什么南宋能守南中國而南明不能?
從軍事戰斗力上來說——
1127年南下的金軍和1644年南下的清軍并無本質的區別,他們的騎兵都是各自時代的王者,處于各自戰力的巔峰,但都沒有如蒙古騎兵一樣達到無敵于天下的境界。
相比之下,明中后期明軍戰力遠強于宋中后期的宋軍。最終的結果卻是,看似柔弱的南宋擋住了金軍,金人騎兵沖到江淮流域便無法推進。清八旗最終踏遍天南海北,根源不在于軍事,而在于政治。
從政治綱領來說——
金南下只是為了搶劫,并無統一天下的戰略方針;清至少從皇太極開始,就有統一天下的戰略,刻意重用北方漢人。清統一天下的過程,其前鋒實際上是漢人主力。吳三桂的精銳,一直從東北打到云南,相當于給清軍當了先鋒。永歷朝,就因吳三桂而終結。
所以金占領了黃河流域,便心滿意足。按照金人的了解,黃河流域自古以來就是華夏中心。金人占領黃河流域,就好像占領天下。那是因為金人不懂經濟。其實清也不懂經濟,比方說搞閉關鎖國,搞一口通商,全部是拍屁股想到的政治決策。但其統治者看到了江南的富饒,所以堅決南下。
簡單說,南明未能成為南宋,根本上是一個經濟問題。
我想這個結論算是我的原創,也是立體史觀的一個必然結論。
這里的經濟,并非我們現代意義上的經濟二字,而在于大歷史周期中轉移的一種形式。
五 滄桑與錯位
從唐朝中期開始,中國的經濟中心已經轉移到了長江流域。中國此前的經濟中心一直在黃河流域。因為歷史上,幾個古老的大澤曾長時間遮蓋了長江中下游平原。
云夢大澤遮蓋武漢周邊的江漢平原。
彭澤遮蓋了南昌周邊的鄱陽湖平原。
震澤遮蓋了太湖周邊的平原。
直到唐朝時代,長江中下游平原才迎來大規模開發。所以唐宋的詩詞大家特別喜歡去黃鶴樓、滕王閣等地區游覽作詩。
中國大一統王朝中,宋看起來最弱,但宋最富有。關鍵就在于宋王朝徹底開發了長江中下游。
其實中國幾千年,從經濟角度劃分很簡單。
隋唐之前,黃河流域為經濟中心,開發飽和。漢朝真正意義上徹底開發了黃河流域,所以在以黃河流域為核心的歷史階段,人們對漢朝非常認可,漢朝基礎非常穩固。所以西漢滅亡了,又有東漢延續。相比之下,唐朝和漢朝一樣強大,但沒了就是滅了,后唐沒有如東漢那樣延續下來。
宋徹底開發了長江流域。
就宋明對比,宋有開發長江流域之歷史性功績。這份功勞不輸于秦漢開發黃河流域。所以長江流域的人對宋認可度很高。不僅金騎兵沖不過長江,即便是后來冠絕天下的蒙古騎兵,同樣遭到征服過程中最頑強的阻擊。宋在長江流域的凝聚力,非常強悍。
——如果要論哪個王朝在長江中下游流域影響力與凝聚力最強,那一定是宋。
這個結論也是我思索出來的。

正因宋大力開發長江流域,明末反元斗爭中的小分隊——陳友諒、朱元璋、張士誠全部起于長江中下游。但是到了王朝末年,明對長江中下游人心的凝聚力不如宋。
所以宋即便高層內斗,但中下層一直在抵抗金;明高層內斗,中下層一盤散沙。
其實所有政權高層斗爭都差不多,強與弱要看對中下層的影響。這個影響力,一方面反映在各種花樣繁多的數據上,另一方面反映在數據之外。明在長江流域的影響力,都可以通過各種數據反映出來;只有宋的影響力數據無法完全反映。
如果說明有什么遺憾,那就是遷都北京之后,主要資源向北方的黃河流域匯聚,而沒有全力開發更南方的珠江流域。而黃河流域在秦漢已經被大力開發,到隋唐已經處于飽和狀態。
只有明全力開發珠江流域,那么南明才可能在1644年之后在珠江流域扎根,如南宋那般延續。當然從更大的格局看,僅有珠江流域,還不足以和后來的清對峙,再加上中南半島才行。
如果南明如南宋那般延續,中國近代史,可能會有一次類似于美國內戰那樣的南北戰爭,比太平天國和清政府的戰爭更宏大、更文明。其實如果有時間,可以做一個推演。哪怕寫一個穿越題材的小說也不錯。好吧,腦洞開得有點大。計劃中的華夏文明簡史,也打算寫成這種思維探索的模式。
珠江流域真正開發,已經是近現代的事兒了,涉及到粵商興衰、再興,甚至可以一直延伸到當今香港問題。
這就是歷史大周期轉移過程中的獨到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