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防控:新觀察、新感想!
作者:Chairman Rabbit
來源:tuzhuxi(ID:chairmanrabbit)
最近各地疫情爆發,坊間都在討論疫情防控政策。
以下分享一些我最近關于疫情防控的觀察和思考。
1.“實事求是派”:不時有人問道:“你是‘共存派’,還是‘清零派’”?兩“派”現在“不兩立”,處于撕裂狀態。我的回答:我認為從長期看,我們無法消滅COVID-19-Omicron,最終必須與其有某種形式的“共生”(與人類歷史上近乎所有病毒一樣),但只要總方針策略一天不變,我就繼續支持并執行政府政策,不抱怨、不指責,并積極向家人朋友解釋政策邏輯,提供正能量。論及“派”不“派”的問題,比較正確地說法是,我希望做個“實事求是派”:了解病毒的演繹,理解政府政策的邏輯,分析當前主要矛盾,形成自己的看法認識,并在可能范圍內提出有建設性的意見。
2.“沒有理想化的中間路線”:前段時間,各地在一線防疫中層層加碼,大大增加了經濟社會代價。有關部門有針對性地出臺了《二十條措施》,要求“精準防控”,不許搞“一刀切”。應該說,社會上(包括基層的政府體系)對會議文件精神的理解是有分歧和偏差的,核心在于,文件里面提出的具體目標之間存在矛盾和張力,很難同時兼顧。這就好比很難讓一個大象做出特別精準優美的舞蹈動作。這里,并不是說舞蹈動作設計不對,或所有的大象必然都跳不好,而是可能有相當一部分大象是跳不好的,而這個事情又需要精準齊舞:一個大象跳不好就會攪亂全局。而了解防疫實踐的朋友應該知道,由于Omicron傳播特性,基層之所以能夠防住,實現“動態清零”,其實必須得依賴一定的“加碼”手段。很多時候,“加碼”不僅僅是官僚主義,而是為了“防死”病毒不得不作出的無奈選擇,因此,它其實是防控體系的組成部分,也是防控體系之所以能夠運行所需的“灰色區間”。但只要一“加碼”,必然會負面影響其他目標的實現(例如要最小化經濟社會代價)。而如果把“加碼”手段禁絕,減少了基層在防疫中可用的工具,那使得防疫更加困難,病毒更易突破。在Omicron防疫這個事情上,滿足多重目標很難,恐怕確實不存在理想化的“中間路線”。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就這個觀察/結論,其實放到實踐中檢驗就可以。作者理解,《二十條措施》其實正是對政府/官僚體系提出極限要求的終極嘗試。
3.一個小案例:混管核酸采樣。核酸檢測中的混管采樣可以提高效率、降低成本,在疫情尚未在社區爆發時特別有效。但一旦爆發了,情況就不同了:對于個體而言,混管相當于極大增加了被管控的風險:本來我自己疫情防護做得好好的,結果和別人出現了混管陽性,且自己和同住家人需要被采取進一步措施(除了復采復核外,有的地方是居家隔離,有的地方要轉運,因地點場景和各地執行而異)。如果疫情在社區爆發,則這種風險將呈現幾何級數上升。一方面,個人為了規避風險,做核酸的積極性大大下降,沒有個人配合,核酸作為防御體系的有效性就會下降;另一方面,疾控和社區在每個混管陽性案例里都要面臨如何平衡“精準防控”及防止疫情擴散的具體問題:對多大范圍的人隔離及轉運?范圍大了,不符合“精準防控”,成本又很高;不“加碼”的話,風險又可能進一步擴散。《二十條措施》其實在每一個場景下都約束、減少了基層可用的“加碼”工具,肯定使得疫情更難控住。最后,混管雖然可以降低核酸成本,但增加了管控成本。如果恢復到單管,似能解決問題。但單管的話成本又大大上升,最后又回到一個經濟問題。沒有完美的解答。這只是一個小小的例子。像這樣的例子有無數。各種情景很難都事先考慮到,計劃也往往趕不上變化,就使得決策和執行陷入被動。
4.進入冬季及春節的關鍵挑戰時期:不少人之前認為疫情防控政策會出現大的調整。但無論出于何種考慮,由于冬季是呼吸道傳染病高發時期,僅僅就季節因素看,冬季就不是調整疫情政策的最佳時機;另一個因素是春節,春節是中國最大的人口流動事件,可能導致疫情大范圍跨省傳播。政府一定不希望把春節變成一個全國性疫情傳播事件,但另一方面,肯定也不希望影響群眾回家過年。2023年春節來得比較早(1月22日),距現在只有兩個月時間了。這就使得在春節之前把疫情總體控制住變得極為關鍵了。《二十條措施》強調“精準防控”,對基層政策理解力及執行力的要求非常之高,前面講到,實操到底能否落地是有挑戰的,因此這兩個月極為關鍵。
5.如多地出現較大規模爆發的話,“動態清零”的經濟社會代價很高:上半年,中國經歷過個別地方的疫情大爆發——上海。采取封城管控措施,最后是把疫情控制下來了(并且其實只用了兩個月),但對經濟的損傷是比較大的。對群眾的工作生活及情緒也有較大影響。現在復盤的話,如果從一開始沒有出現大規模爆發是最好的,因為爆發后“硬清”的代價很大。當時的情況是,上海畢竟是一城,要全國一盤棋考慮,“硬清”的收益大于成本。但如果多地出現較大規模爆發,情況就不同了,一是能不能“上”足夠的防控手段(可能還是需要依賴“適當的加碼”,這就和《二十條措施》的精神矛盾;二也要考慮經濟社會代價:而最小化經濟社會代價也是《二十條措施》的精神指向。這都是擺在全國人民面前非常現實、有挑戰、無法回避的問題。其實可以說,現在是2020年疫情爆發以來最有挑戰、最關鍵、最吃力的時候。我們后面再討論這個問題。
6.圍繞防疫,群眾認知、情緒、輿論的變化。COVID-19存在三年了,主要以弱化的變種Omicron形式存在。世界各主要國家和地區都結合自己的國情、政府能力、社會條件、民眾基礎、價值觀等選擇了不同的道路,付出了相應的代價,進入了不同的狀態。同樣一套政策,放在中國合理,放在美國就不合理,或者放在美國合理,放在中國就不合理。歸根結底,也不能把政策化簡為政府的“選擇”或能力,因為歷史的主體是人民。所以,不同社會的選擇,歸根結底是人民的選擇、是各自的歷史選擇。從大歷史角度看,就是不同形態的人類社會面對病毒做出的不同反應和選擇,各有各的道理。這也是我一直以來的觀點。基于此,可以看到,人民的認識非常重要。在2022年末的中國,作者認為,圍繞COVID-19-Omicron的認知,普通中國人可能有幾個方面的漸進轉向。這個轉向是逐漸的,最后會由量變到質變:
——越來越能看到Omicron“毒性”減弱,有害性總體可控;
——越來越看到,Omicron主要在威脅特定高危人群——老人和基礎病患者
——對Omicron的高危人群受傷害的“接受度”悄然提升(潛意識里能夠接受“該來的總會來”)
——對Omicron的性質已經形成定勢的看法,對病毒危害性的衛生及社會分析,對長新冠(long covid)后遺癥等細節問題已經不再關心
——越來越認為Omicron主要是一個個人衛生問題,而非公共衛生問題;
——越來越認為針對Omicron的防護主體責任在個人,而非政府;個人需要為自己的健康負責,做好準備(包括居家隔離、購置藥品、接種疫苗等)
——相應的,對政府角色和職能的預期逐漸降低,越來越接受最后更多由個人“托底”,而非政府“托底”,愿意為此承擔更多的風險代價
——更加關注疫情防控本身的代價及疫情防控帶來的潛在損失。例如,“未出生的人口”、三年來對青少年學校教育環境質量的影響、經濟影響等
以上現象的本質是,經過不斷地演變,Omicron在個人衛生與公共衛生之間的不對等性、不對稱性已經被放到無限大。普通人的這些看法每天都在加強——例如看到各地確診病歷背后很少有重癥;看到世界杯現場觀眾不戴口罩,等等。
馬克思主義講量變到質變、對立統一、否定的否定、矛盾向對立面轉化。中國古代也有大量這樣的“辯證”哲學。世間萬物都是變化發展的,社會關注點和矛盾點也一樣,會逐漸轉化。
7.民間對“主要矛盾”的認識的逐漸轉變。2020年疫情初期,COVID-19危害很大,涉及到生死這個優先問題。在“兩害相權取其輕”時,多數人眼中的主要矛盾是疫情防控,保護公眾健康安全,而公共衛生的主體責任落在政府。當時社會一致認為疫情防控的收益顯著大于代價,因此也全力配合政府。而伴隨病毒不斷地演變,假以時日,在“兩害相權取其輕”時,人們認定的主要矛盾逐漸變成了恢復生活、恢復秩序,追求經濟社會發展,并預期政府的關注點也應該逐漸朝恢復經濟社會秩序轉向,同時,人們對疫情防控的配合度也不斷下降。現在的情況似乎,政策反映及指向的主要矛盾仍然是公共衛生安全(尤其是側重照顧醫療資源落后的廣大地區及高危人群,要求非高危人群配合防疫),但越來越多的人認為主要矛盾是恢復舊有秩序及發展經濟,政策和民間認知存在差異和隔閡。這里要說說政策宣傳問題:由于越來越多的人認為主要矛盾已經轉化(這其中是經歷了一個量變到質變的過程的),所以,過去的政策宣傳,無論內容也好,形式也好,效果都在不斷下降:民間對于病毒危害性及疫情防控政策的解讀及論證已經喪失興趣,而只希望看到政策調整。
中國現在的情景是這樣的,一個“全能型”、“無限責任”的“家長型”政府還在做最后的努力,希望上上下下配合,再贏取一些時間,這樣以后可以更加從容,但民眾“不領情”。這就好比一個家長,苦苦勸說孩子,說這是為了你好,咱們再堅持一下。但孩子就是不同意,說爸爸媽媽,我已經長大了,你們不用再操心了。我意已決。你讓我闖一闖。父母再勸,反而可能會有反效果。到一定時候,父母就得放手。
8.主要矛盾如果發生轉變,政策選擇就多了,而且可以形成新的合力。重大公共政策得以很好的執行,一定要考慮其與社會主要矛盾的關系:政策越是契合主要矛盾、越是反映主要矛盾,越是能解決主要矛盾,那么就越容易得到支持,獲得好的執行。說白了,大家一條心,沒有什么“非共識”部分,那么眾志成城、合力辦事就簡單。政策如果不反映主要矛盾,或者說不能反映和解決全部的主要矛盾,那么執行起來難度就更大。說白了,就是大家認知不同,有很多的“非共識”部分,自然也很難形成合力。疫情防控就是這樣一件事。一個關鍵環節掉鏈,就會影響大局,收拾起來的成本代價更大。那么,究竟能不能圍繞新的矛盾,形成新的合力呢?應該是能夠的:矛盾在向對立方向轉化:現在人們能感受到多大的情緒,后面就能得到多大的力量,只不過是朝著新的方向、新的目標努力。
9.COVID-19的對抗是一場由多個階段組成的持久戰。人類與COVID-19的對抗是一場持久戰。每個社會都在找尋自己的應對方法。中國也不例外,而且將來回頭看,一定也可以劃分為不同的時期與階段。作者以為,中國和COVID-19的斗爭也可以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戰略防御(2020~2021)。此時,COVID-19的病毒危害非常之大,我們構建了一整套的防疫基礎設施對抗COVID-19,很好地保護了人民的生命安全。
第二階段:戰略相持(2022~)。這段時期,COVID-19的病毒不斷向人類“接近”,變種演化為危害性降低但傳播面極廣的Omicron。Omicron最大的特征是將個人衛生與公共衛生的非對稱性推到極致,造成人類社會的撕裂。我們繼續沿用過往的防疫基礎設施對抗COVID-19,過程中不斷優化,也保護了人民的生命安全。同時,大大提升疫苗接種率,強化了醫療基礎設施建設,并構建了一整套用以對抗疫情社區支持體系。
第三階段:戰略反攻。所謂戰略反攻,就是我們有信心以全新的方式應對Omicron,同時實現數個目標,一是絕對不能讓Omicron影響我們的經濟社會秩序;二是不能讓Omicron妨礙我們與全球人類社會的融通,三是依賴我們的公共衛生/醫療體系及社會組織,有效對抗Omicron,最大程度地減少人民的生命健康損失。
時間推演到今天,2022年末,我們可以看到,人類社會是不可能消滅COVID-19-Omicron的——當然,如果全球各地都按中國大陸的模式抗疫,是可以做到的,但全球只有一個中國,中國是一個“例外”。因此,與COVID-19的歷史斗爭最終只能有一個結果,就是與病毒實現某種“共生”——這個“共生”,并不是指每個人身上都攜帶病毒,而是指病毒沒有在技術上被“消滅”,不時還在人類社會里傳播(例如流感病毒),但已經與人類確立邊界,形成某種“平衡”,成為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一部分。
如果要根據病毒變異的特征動態調整、優化疫情防控的目標的話,那么,基于目前對Omicron的判斷,我們的終極目標,恐怕也不是“消滅”病毒,而是以最小的相對代價(例如死亡人數、后遺癥人數、次生傷害人數等等)去“適應”病毒。只要以最小代價實現了這個目標,就算是“打敗”了病毒。中國最終要體現制度優勢,就是在全球人類社會里就回答這一問題交出一份最好的、能夠經受歷史考驗的答卷。
所謂中國社會“主要矛盾”的悄然轉變,就在于人們的心態和預期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調整:人們并非不希望對抗Omicron,人們并非希望被Omicron奪去健康,而是在經歷了長時間的儲備后,在心智上做好了準備,希望丟掉保護傘、“全副武裝”下水,在正面戰場上對抗Omicron,打贏這場最后的“戰略反攻戰”。
該來的總會來,中國這一關總是要過的。而實事求是的判斷,長期來看,不打贏這場仗,就不能稱之為最終“打敗”Omicron。
這個“戰略反攻”,就是疫情防控斗爭的新征程。我們所看到的,其實是越來越多的人在加入新的斗爭行列:他們希望以新的形式,接受新的挑戰,打贏一場“不一樣”的戰爭。
10.高危人群(老年人)疫苗接種率問題。有觀點認為,中國的老年群體疫苗接種率太低,一旦政策發生調整,這部分人就會陷入危險境地,并且會擠兌醫療資源。這還不論及中國是個尊老社會,老人擁有非常高的社會地位,在資源和倫理上都得到了更多的傾斜關注。因此,相對較低的疫苗接種率(80歲以上加強針接種率約40%)被認為是目前面臨的一個明顯的政策掣肘。令許多人不解的是,在中國“強推”疫苗難度阻力特別大:為什么中國可以做到動態清零、強制核酸,卻無法強推疫苗?很多人無法理解。背后的原因很多,我無意在本文探討。但有一點可以“破位”思考的是,答案可能就在問題本身:人都是理性的,所以,推動疫苗接種率的最有力手段就是調整政策、去除“保護傘”。在有社會“保護傘”的情況下(“動態清零”),許多人評估染病的概率極低,因此傾向于“搭便車”,能不接種則不接種,晚一天是一天。但如果政策調整,人們評估染病的概率大大提高,對于高危人群而言,萬一染病,得重癥(甚至死亡)的風險及概率已經顯著大于疫苗本身的風險,此時接種疫苗的動力就會大大增強,甚至可能排隊接種。這完全是基于理性的選擇。
中國政府是包辦型全能政府,總被認為要對所有問題擔負主體責任。但全能型政府有個問題是會抑制個體的能動性、責任性,導致所謂的“巨嬰”現象。新冠疫苗是打到個體身上的,確實需要尊重個人的選擇,由個人去承擔責任。永遠等下去恐怕不是辦法:解決方法就在問題本身,政府需要卸掉一些擔子,邁進一步,讓“理性選擇”發生作用,允許每個人自己做出最符合他們利益與認知的選擇,并由每個人自己承擔后果與責任。驚濤駭浪、偉大斗爭,最終也都需要全社會人們的共同擔負。
11.未來,在應對疫情的“新征程”里,黨和政府將繼續承擔領導責任。中國雖然存在脆弱人群數量多、地區發展不平衡、醫療資源總量不足的問題,但也有一些其他國家沒有的制度優勢與資源條件。一是有一個負責任的全能型政府,認為自己理應提供盡可能全方位的社會職能;二是有黨的集中領導,以及九千多萬可以調動的黨員隊伍,在關鍵時刻可以站出來發揮作用;三是有龐大的基層社區網格化管理組織,可以提供其他國家/地區無法想象的基層社區服務;四是有許多的互聯網平臺企業,作為物流、后勤、信息交流的重要補充;五是在中國傳統社會價值基礎上建立的親密的親族/家庭乃至鄰里關系,社會成員之間能夠提供相互幫助和支持。總而言之,使得中國能夠在初期打贏疫情防控戰時所具備的能力、資源、稟賦,都可以用在與COVID-19-Omicron更加長期的斗爭中。中國人民一定能夠在黨和政府的領導下眾志成城、團結一致,打贏一場新的戰爭。
中國傳統智慧說,“逝曰遠,遠曰反”,“反者道之動”。馬克思主義說矛盾轉化、否定的否定,萬事萬物都包含自己的否定面,病毒也是一樣的。世間萬物有其規律,讓各種因素自然發生作用。等到了“臨界點”、轉化點,一切所蘊涵積累的能量將得到新的轉換、迸發,成為新事業、新征程、新目標的動能和力量。
(全文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