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盧克文工作室（ID：lukewen1982）

12月7日，中國國家領導人啟程前往沙特，此行除了訪問中沙峰會，還將召開中國-海合會峰會和中國-阿拉伯峰會，三場峰會接連舉辦，世界外交史上從來沒有這樣的先例。

這次訪問堪稱萬眾矚目，外界普遍猜測可能會簽訂“石油人民幣”協議，我寫這篇稿子時是12月9日下午，行程已經過半，已經能夠看出一些端倪。

端倪就隱藏在中沙雙方的表態中。

我們知道，小薩勒曼在沙特的上位屬于“父死子繼”，是不符合沙特過去幾十年“兄終弟及”傳統的，如果按照傳統，他壓根沒有王位繼承權。

盡管這種傳統放在古代都算落后，早就應該打破了，但由于過去“兄終弟及”所造就的利益格局，還有好些兄弟在等著上位呢。

人家為了上位，都等了幾十年，頭發都花白了，這時你跟他們說，不再“兄終弟及”，他們失去了王位繼承權，內心必定難以接受，對小薩勒曼自然恨之入骨。

小薩勒曼深知得罪了傳統利益集團，他無路可退，為了鞏固權力，2017年進行了一場空前的反腐運動，逮捕了三百多人，罰款一千多億美元，還肢解了他們的喉舌卡舒吉，大大加強了集權，掃清了上位的障礙。

盡管遭到了嚴重削弱，但反對派仍然存在，沙特的政局不算穩，時不時還會出現波瀾，再加上“卡舒吉事件”的影響，小薩勒曼最忌諱別人拿他的合法性說事。

誰跟他說這事，他跟誰急，如同古代君主一樣，合法性是最注重的，你不承認我的合法性，那咱們就沒什么好聊。

對于小薩勒曼的合法性，我們是這樣表態的：“中方堅定支持沙方維護國家主權、安全、穩定，支持沙特繼續走符合本國國情的發展道路。”

放心吧老伙計，我們不會干涉沙特內政，不會像民主黨一樣，質疑小薩勒曼的合法性，更不會拿這事來敲詐勒索。

重頭戲在《聲明》后頭，“中方愿積極參與沙特工業化進程，落實好共建‘一帶一路’倡議和沙特‘2030愿景’對接”。

這一點是核心表態，小薩勒曼是個很有雄心的人，思想上也不守舊，“沙特2030愿景”是小薩勒曼施政的核心，這個計劃總結一下就是，擺脫石油依賴，把沙特打造成現代化的工業國。

沙特目前這個狀態，就是個部落聯盟，有國家之名而無國家之實，正常狀態下這種國家根本運行不下去，偏偏沙特走了大運，有石油收益支撐，但沙特自己也清楚，這種靠石油支撐整個國家運行的狀態是不健康，且不可持續的。

沙特能呆在舒適區的時間也沒幾天了，所以小薩勒曼要變法，實施“2030愿景”。

古往今來，每一項改革能否成功，關鍵就在于能不能培養出受益于改革的新貴集團。

商鞅變法為什么能成功，因為軍功爵制度下，大量秦人立了軍功，獲得了爵位，有些甚至晉升到高層，他們共同形成了擁護變法的新貴集團。

后來即使秦惠文王處死了商鞅，也不敢挑戰龐大的新貴集團，變法成果因而被保留下來。

小薩勒曼要變法，就不可能繼續依靠舊有的石油利益集團，必須走工業化道路，開拓更多石油之外的工業門類，逐步培養出一個擁護薩勒曼變法的新貴集團。

沙特有錢，但工業化的技術哪里來，人才怎么培養，這些不是單純砸錢就能買到的，這也是沙特最頭疼的，別看美國和沙特是盟友，在這方面卻是嚴防死守。

按照沙特的計劃，2030年要實現武器國產化率50%的目標，最好的合作對象便是中國，2021年，沙特直接買走了一條彩虹4無人機生產線，中方一定程度上輸出工業技術，換取沙特的市場，雙方互利互惠，利益捆綁。

此次雙方一共簽署了34份合作協議，金額大約2000億人民幣，包括電子商務、數字經濟、基建等多個方面，有意思的是，華為也在其中，而且從現場的照片上看，華為非常顯眼。

中方還特別提到福建古雷乙烯項目，這個項目從2017年開始談，去年簽約，預計明年落地，總投資400億人民幣，沙特出51%，預計年產乙烯150萬噸，總產值300億，是中沙合作示范性項目。

不僅僅是經貿，安全上中方也希望加強合作，“加強執法安全、反恐和去極端化合作”。

中國最近幾年在新疆進行“去極端化”，其實鮮為人知的是，沙特這幾年也在進行“去極端化”，推廣溫和伊斯蘭。

現任國王老薩勒曼對此高度重視，專門搞了個由一批知名宗教學者組成的“國王宗教研究中心”，試圖在理論層面對抗極端思潮。

在一個全民念經的國家，改革也是需要念經支持的，比如在允許女性駕車上，沙特先請伊斯蘭“大儒”論證女性駕車合乎伊斯蘭，官方再頒布法令，這樣合法性和阻力就小得多。

除了允許女性開車，還有允許女性進球場看球、開演唱會等，對于沙特來說，不“去極端化”，工業化就難以開展，宗教極端和工業化本質上是相沖突的。

有這樣一個有趣的現象，有關新疆問題，每次聯合國投票，西方陣營對中國一片喊打喊殺，反而是伊斯蘭國家普遍支持中國，這種現象看起來難以理解。

其實并不復雜，我們不能低估他們內心對發展和現代化的渴望，雖然民間極端派很多，但是官方層面則理性得多，普遍希望去極端化，為工業化掃清思想障礙。

新疆對他們來說是一個很好的觀察窗口，如果新疆能去極端化，那他們當然也可以，如果新疆能實現工業化，那沙特當然也可以。

在反對極端思想和發展上，雙方的立場是一致的。

因此，小薩勒曼明確表示，“堅定支持中方為去極端化采取的措施和努力，堅決反對任何外部勢力以人權等名義干涉中國內政。”

小薩勒曼接著說，“沙方愿同中方繼續積極共建“一帶一路”，歡迎更多中國企業積極參與沙特工業化進程，參加沙特重大基礎設施建設和能源項目合作。”

翻譯過來就是，向中國開放市場，換取中國部分向沙特輸出工業技術。

在市場開放程度上，小薩勒曼特別強調了“重大基礎設施建設”，這意味著沙特基建市場基本對中國開放，對中國基建企業將是巨大的紅利，而基礎設施不止是修路架橋，還包括互聯網、通訊等領域，都是中國的強項。

小薩勒曼最后還說，“感謝中方支持沙特成為上海合作組織對話伙伴”。

我們知道，沙特和伊朗是仇敵，而伊朗已經是上合組織正式成員國，正常情況下，沙特對此是有顧慮的，然而事實上，沙特對加入上合組織的意愿相當強烈，今年還參加了撒馬爾罕峰會，哪怕有伊朗這個仇敵在。

沙特要加入的根源在于其國家狀態的不可持續性。

沙特的國家狀態存在一個大問題：國家架構落后。

前面我們已經說了，沙特這個部落聯盟國家狀態是不可持續的，純粹靠石油支撐。

雖然石油一時半會還不會被淘汰，但能源轉型是進行中了，這對沙特來說是致命的，沙特的財政收入80%以上依賴石油，想要實現轉型，就必須發展非石油產業。

沙特瞄準的是制造業，為此，還啟動了“沙特制造”計劃，吸引本國人進入制造業，希望擺脫石油依賴。

要在產業上現代化轉型，那么國家架構就必須同步轉型，從部落聯盟轉型為真正的國家，小薩勒曼上臺后第一步就是往“父死子繼”上靠，本質上是在推動國家架構的進步。

沙特要現代化，就必然和美國產生嚴重的利益沖突，這與美國對沙特的定位有關，沙特在美國霸權體系下的角色不僅是維護石油美元的重要支柱，還是實現離岸平衡的關鍵。

提起離岸平衡，我們通常會想到英國和日本這兩個幫兇，但這只是明樁，明樁之外還有暗樁，最大的暗樁就是沙特。

在美國和沙特過往的合作模式中，美國用武力保證沙特王室的安全，而沙特王室不僅在石油問題上配合美國，還通過輸出“瓦哈比”意識形態，搞亂歐亞非大陸，大大助力了離岸平衡。

穆斯林廣泛分布于歐亞非三洲，普遍發展水平又比較低，非常適合作為挑起動亂的源頭，但美國自身并不方便直接做這件事，因為伊斯蘭天然是反美的，手握兩座圣城的沙特，干這件事再合適不過。

沙特配合美國離岸平衡戰略所進行的宗教輸出，成為歐亞非大陸動亂的關鍵。

但是現在，這種合作模式出現了破裂，沙特新領導人基于國家面臨的不可持續狀態，希望停止意識形態輸出（2020年，沙特宣布停止資助外國清真寺），專注于內部發展，進行沙特版的改革開放。

而美國希望沙特繼續扮演以往的角色，效忠于石油美元和離岸平衡，雙方的矛盾事實上不可調和，隨著時間的推移只能越來越大，沙特很清楚美國的手段，所以急需找棵大樹，環顧世界，最合適的就是上合組織了。

如果沙特正式加入上合組織，那他和美國的盟友關系基本就拜拜了，哪怕美國在沙特有駐軍也沒用。

最后，也是外界最關心的石油人民幣，一開始雙方的消息都沒有提到，導致外界認為石油人民幣沒戲，然而很快新消息傳來，一號在講話中明確提到“將與海合會國家展開油氣貿易人民幣結算”。

這個簡直是驚喜，起先我以為最多不過是和沙特開展人民幣結算，事實卻是整個海合會國家，大大超出了設想。

目前還不清楚，能具體結算到什么程度，可能暫時僅僅是和中國的油氣貿易進行人民幣結算，而不是像過去沙特與美國的“石油美元協議”一樣，只接受美元，這兩者差別還是不小的。

如果一步到位，可能會嚴重刺激美國，這也是我們和沙特不愿意看到的，悄悄的進村，打槍的不要。

從0到1是最難的，現在，我們已經來到了1，撕開了美元防線的一個大口子，后面還有很長的路。

目前峰會還沒有完全結束，我們已經收獲頗豐，沙特不僅領頭連辦三場對華峰會，對華開放市場，還高調和華為簽約，用人民幣結算油氣，其政治姿態已再明顯不過，歷史的車輪滾滾轉動，天平正在加速向東方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