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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生的百合
- 那天,當(dāng)我們四個有在那條山道上停下來的時候,原來只是想就近觀察那一群黑色的飛鳥的,卻沒想到,下了車以后,卻發(fā)現(xiàn)在這高高的清涼的山上,竟然四處盛開著野生的百合花! 山很高,很清涼,是黃昏的時刻,濕潤的云霧在我們身邊游走,帶著一種淡淡的芬芳,這所有的一切竟然完全一樣! 所有的一切竟然完全一樣,而雖然那么多年已經(jīng)過去了,為什么連我心里的感覺竟然也完全一樣! 我迫不及待地想告訴同行的朋友,這眼前的一切和我十八歲那年的一個黃昏有著多少相似之處。一樣的灰綠色的暮靄、一樣的濕潤和清涼的云霧、一樣的滿山盛開的潔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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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dāng)別人指著一株祖父時期的櫻桃樹
- 在歐洲,被鄉(xiāng)愁折磨,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魂思夢想的不是故鄉(xiāng)的千里大漠而是故宅北投。北投的長春路,記憶里只有綠,綠得不能再綠的綠,萬般的綠上有一朵小小的白云。想著、想著,思緒就凝縮為一幅油畫。乍看那樣的畫會嚇一跳,覺得那正是陶淵明的“停云,思親友也”的“圖解”,又覺得李白的“浮云游子意”似乎是這幅畫的注腳。但當(dāng)然,最好你不要去問她,你問她,她會謙虛的否認(rèn),說自己是一個沒有學(xué)問沒有理論的畫者,說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就這樣直覺的畫了出來。 那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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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銀燈
- 有一出紹興戲名叫《借銀燈》。因為聽不懂唱詞,內(nèi)容我始終沒弄清楚,可是我酷一愛一這風(fēng)韻天然的題目,這里就擅自引用了一下。《借銀燈》,無非是借了水銀燈來照一照我們四周的風(fēng)俗人情罷了。水銀燈底下的事,固然也有許多不近人情的,發(fā)人深省的也未嘗沒有。 我將要談到的兩張影片,《桃李爭春》與《梅一娘一曲》,許是過了時了,第三輪的戲院也已放映過,然而內(nèi)地和本埠的游藝場還是演了又演,即使去看的是我們不甚熟悉的一批觀眾,他們所欣賞的影片也有討論的價值。 我這篇文章并不能算影評,因為我看的不是電影里的中國人。 這兩張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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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女人
- 西方人稱一陰一險刻薄的女人為“貓”。新近看到一本專門罵女人的英文小冊子叫《貓》,內(nèi)容并非是完全未經(jīng)人道的,但是與女人有關(guān)的雋語散見各處,搜集起來頗不容易,不像這里集其大成。摘譯一部分,讀者看過之后總有幾句話說,有的嗔,有的笑,有的覺得痛快,也有自命為公允的男子作“平心之論”,或是說“過激了一點”,或是說“對是對的,只適用于少數(shù)的女人,不過無論如何,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等等。總之,我從來沒見過在這題目上無話可說的人。我自己當(dāng)然也不外此例。我們先看了原文再討論吧。 《貓》的作者無名氏在序文里預(yù)先鄭重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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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藝術(shù)的逃難
- 那年日本軍在廣西南寧登陸,向北攻陷賓陽。浙江大學(xué)正在賓陽附近的宜山,學(xué)生、教師扶老攜幼,倉皇向貴州逃命。道路崎嶇,交通阻塞。大家吃盡千辛萬苦,才到得安全地帶。我正是其中之一人,帶了從一歲到七十二歲的眷屬十人,和行李十余件,好容易來到遵義。看見比我早到的浙大同事某君,他幽默地說:\"聽說你這次逃難很是\'藝術(shù)的\'?\"我不禁失笑,因為我這次逃難,的確受藝術(shù)的幫忙。 那時我還在浙江大學(xué)任教。因為宜山每天兩次警報,不勝奔命之苦。我把老弱者六人送到百余里外的思恩縣的學(xué)生家里。自己和十六歲以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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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篇莫干山游記
- 前天晚上,我九點鐘就寢后,好像有什么求之不得似的只管輾轉(zhuǎn)反側(cè),不能入睡。到了十二點鐘模樣,我假定已經(jīng)睡過一夜,現(xiàn)在天亮了,正式地披衣下床,到案頭來續(xù)寫一篇將了未了的文稿。寫到二點半鐘,文稿居然寫完了,但覺非常疲勞。就再假定已經(jīng)度過一天,現(xiàn)在天夜了,再卸衣就寢。躺下身子就酣睡。 次日早晨還在酣睡的時候,聽得耳邊有人對我說話:\"Z先生來了!Z先生來了!\"是我姐的聲音。我睡眼蒙朧地跳起身來,披衣下樓,來迎接Z先生。Z先生說:\"擾你清夢!\"我說:\"本來早已起身了。昨天寫完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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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外理發(fā)處
- 我的船所泊的岸上,小雜貨店旁邊的草地上,停著一副剃頭擔(dān)。我躺在船榻上休息的時候,恰好從船窗中望見這副剃頭擔(dān)的全部。起初剃頭司務(wù)獨自坐在凳上吸煙,后來把凳讓給另一個人坐了,就剃這個人的頭。我手倦拋書,而晝夢不來,凝神縱目,眼前的船窗便化為畫框,框中顯出一幅現(xiàn)實的畫圖來。這圖中的人物位置時時在變動,有時會變出極好的構(gòu)圖來,疏密勻稱姿勢集中,宛如一幅寫實派的西洋畫。有時微嫌左右兩旁空地太多太少,我便自己變更枕頭的放處,以適應(yīng)他們的變動,而求船窗中的妥貼的構(gòu)圖。但妥貼的構(gòu)圖不可常得,剃頭司務(wù)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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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鵝
- 抗戰(zhàn)勝利后八個月零十天,我賣脫了三年前在重慶沙坪壩廟灣地方自建的小屋,遷居城中去等候歸舟。 除了托庇三年的情感以外,我對這小屋實在毫無留戀。因為這屋太簡陋了,這環(huán)境太荒涼了;我去屋如棄敝屣。倒是屋里養(yǎng)的一只白鵝,使我戀戀不忘。 這白鵝,是一位將要遠(yuǎn)行的朋友送給我的。這朋友住在北碚,特地從北碚把這鵝帶到重慶來送給我,我親自抱了這雪白的大鳥回家,放在院子內(nèi)。它伸長了頭頸,左顧右盼,我一看這姿態(tài),想道:\"好一個高傲的動物!\"凡動物,頭是最主要部分。這部分的形狀,最能表明動物的性格。例如獅子、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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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中剿匪記
- 口中剿匪,就是把牙齒拔光。為什么要這樣說法呢?因為我口中所剩十七顆牙齒,不但毫無用處,而且常常作祟,使我受苦不淺,現(xiàn)在索性把它們拔光,猶如把盤踞要害的群匪剿盡,肅清,從此可以天下太平,安居樂業(yè)。這比喻非常確切,所以我要這樣說。 把我的十七顆牙齒,比方一群匪,再像沒有了。不過這匪不是普通所謂"匪",而是官匪,即貪官污吏。何以言之?因為普通所謂"匪",是當(dāng)局明令通緝的,或地方合力嚴(yán)防的,直稱為"匪"。而我的牙齒則不然:它們雖然向我作祟,而我非但不通緝它們,嚴(yán)防它們,反而袒護它們。我天天洗刷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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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xué)畫回憶
- 我七八歲時入私墊,先讀《三字經(jīng)》,后來又續(xù)《千家詩》。《千家詩》每頁上端有一幅木板畫,記得第一幅畫的是一只大象和一個人,在那里耕田,后來我知道這是二十四孝中的大舜耕田圖。但當(dāng)時并不知道畫的是什么意思,只覺得看上端的畫,比讀下面的\"云淡風(fēng)輕近午天\"有趣。我家開著染坊店,我向染匠司務(wù)討些顏料來,溶化在小盅子里,用筆蘸了為書上的單色畫著色,涂一只紅象,一個藍(lán)人,一片紫地,自以為得意。但那書的紙不是道林紙,而是很薄的中國紙,顏色涂在上面的紙上,滲透了下面好幾層。我的顏料筆又吸得飽,透的更深。等得著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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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緣緣堂在天之靈
- 去年十一月中,我被暴寇所逼,和你分手,離石門灣,經(jīng)杭州,到桐廬小住。后來暴寇逼杭州,我又離桐廬經(jīng)衢州、常山、上饒、南昌,到萍鄉(xiāng)小住。其間兩個多月,一直不得你的消息。我非常掛念。直到今天二月九日,上海裘夢痕寫信來,說新聞報上登著:石門灣緣緣堂于一月初全部被毀。噩耗傳來,全家為你悼惜。我已寫了一篇《還我緣緣堂》為你伸冤,(登在《文藝陣地》上。)現(xiàn)在離開你的忌辰已有百日,相你死后,一定有知。故今晨虔具清香一支,為爾禱祝,并為些文告你在天之靈: 你本來是靈的存在。中華民國十五年,我同弘一法師住在江灣永義里的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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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畔夜飲
- 前天晚上,四位來西湖游春的朋友,在我的湖畔小屋里飲酒。酒闌人散,皓月當(dāng)空。湖水如鏡,花影滿堤。我送客出門,舍不得這湖上的春月,也向湖畔散步去了。柳蔭下一條石凳,空著等我去坐,我就坐了,想起小時在學(xué)校里唱的春月歌:"春夜有明月,都作歡喜相。每當(dāng)燈火中,團團清輝上。人月交相慶,花月并生光。有酒不得飲,舉杯獻(xiàn)高堂。"覺得這歌詞溫柔敦厚,可愛得很!又念現(xiàn)在的小學(xué)生,唱的歌粗淺俚鄙,沒有福分唱這樣的好歌,可惜得很!回味那歌的最后兩句,覺得我高堂俱亡,雖有美酒,無處可獻(xiàn),又感傷得很!三個"得很"逼得我立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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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憶兒時
- 一 我回憶兒時,有三件不能忘卻的事。 第一件是養(yǎng)蠶。那是我五六歲時、我祖母在日的事。我祖母是一個豪爽而善于享樂的人,良辰佳節(jié)不肯輕輕放過。養(yǎng)蠶也每年大規(guī)模地舉行。其實,我長大后才曉得,祖母的養(yǎng)蠶并非專為圖利,時貴的年頭常要蝕本,然而她喜歡這暮春的點綴,故每年大規(guī)模地舉行。我所喜歡的,最初是蠶落地鋪。那時我們的三開間的廳上、地上統(tǒng)是蠶,架著經(jīng)緯的跳板,以便通行及飼葉。蔣五伯挑了擔(dān)到地里去采葉,我與諸姐跟了去,去吃桑仁 。蠶落地鋪的時候,桑仁很紫而甜了,比楊梅好吃得多。我們吃飽之后,又用一張大葉做一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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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葡萄月令
- 一月,下大雪。 雪靜靜地下著。果園一片白。聽不到一點聲音。 葡萄睡在鋪著白雪的窖里。 二月里刮春風(fēng)。 立春后,要刮四十八天“擺條風(fēng)”。風(fēng)擺動樹的枝條,樹醒了,忙忙地把汁液送到全身。樹枝軟了。樹綠了。雪化了,土地是黑的。 黑色的土地里,長出了茵陳蒿。碧綠。 葡萄出窖。 把葡萄窖一鍬一鍬挖開。挖下的土,堆在四面。葡萄藤露出來了,烏黑的。有的稍頭已經(jīng)綻開了芽苞,吐出指甲大的蒼白的小葉。它已經(jīng)等不及了。 把葡萄藤拉出來,放在松松的濕土上。 不大一會,小葉就變了顏色,葉邊發(fā)紅;——又不大一會,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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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從文先生在西南聯(lián)大
- 沈先生在聯(lián)大開過三門課:各體文習(xí)作、創(chuàng)作實習(xí)和中國小說史。三門課我都選了,——各體文習(xí)作是中文系二年級必修課,其余兩門是選修,西南聯(lián)大的課程分必修與選修兩種。中文系的語言學(xué)概論、文字學(xué)概論、文學(xué)史(分段)……是必修課,其余大都是任憑學(xué)生自選。詩經(jīng)、楚辭、莊子、昭明文選、唐詩、宋詩、詞選、散曲、雜劇與傳奇……選什么,選哪位教授的課都成。但要湊夠一定的學(xué)分(這叫“學(xué)分制”)。一學(xué)期我只選兩門課,那不行。自由,也不能自由到這種地步。 創(chuàng)作能不能教?這是一個世界性的爭論問題。很多人認(rèn)為創(chuàng)作不能教。我們當(dāng)時的系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