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之輩的逆襲 為什么我們在電影院為憨賊按摩妹和失敗者流淚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看理想(ID:ikanlixiang),頭圖來自電影《無名之輩》劇照。
不知道你最近有沒有聽過一部叫做《無名之輩》的電影。

三周前,這部電影悄無聲息地上映了。
在它之前,上映著還未顯疲勢的超級英雄電影《毒液》,同檔期又有萬眾期待的《神奇動物2》,之后還有迪士尼大制作、主打年輕觀眾情懷的《無敵破壞王2》。
《無名之輩》,就在這樣一個堪稱“死亡”的檔期中,首日票房僅僅800萬。然而,第二天它就突然實現了接近兩倍的逆增長;上映6天后,《無名之輩》成為了日票房冠軍,并把這個位置維持到了現在。
早在半年前,我們曾經見證完成類似成就的電影,那部電影叫作《我不是藥神》,目前位列年度票房第三,國產影史票房第五。

與之相對的是北美暑期檔的票房黑馬,以全亞裔的班底在北美取得突破性的1.7億美元票房的《摘金奇緣》,上映6天后票房仍未過億。

介于豆瓣上《無名之輩》的8.2分、《我不是藥神》的9.0分和《摘金奇緣》的6.2分的差距,我們當然可以說這是口碑導致的票房逆襲和水土不服。
但是就像豆瓣用戶 @飲歌 對于《摘金奇緣》的評價:
“流星花園”的故事穿上了好萊塢的衣裳,再搭配上文化差異的看點,就讓這部電影瞬間蹭上了時下政治熱潮的列車,并一路高歌向前。
如果換一個角度來思考,這樣的表現,是否也代表了一部分觀眾終于看膩了叱咤風云、紙醉金迷的場景和大人物,開始想要看一些更接地氣的平凡人物的故事了?
幾個月前,《無名之輩》的主演之一任素汐參加綜藝節目《我就是演員》的時候,徐崢借著她,說出了這么一句話:“好演員的春天就要來了。”
也許,不只是好演員的春天要來了,真正屬于觀眾們的電影也要來了。
大片過去之后
如果非要為2018年的國產電影市場做一個定義,可以說是“小人物”崛起的一年。

相比于前幾年票房榜上清一色的IP電影、超級英雄和擁有宏大場面的大制作,今年則出現了很多新面孔——
除了上面提過的兩部之外,更小眾一點的《江湖兒女》拿到了史無前例的七千萬票房,甚至引進的日本文藝片《小偷家族》的票房都接近一個億。

我們知道,盡管講述小人物的電影一直存在,并且獲獎頗多、藝術價值頗高,但是長久以來,占據大眾視野的往往還是那些“大片”:講述歷史傳奇、魔幻故事、英雄和有錢人的電影。
許多人說,電影是一個造夢的工業,但是太過脫離現實的夢,美麗、短暫又易碎。國內的大片時代大概起始于十幾年前,拍小人物起家的第五代導演們紛紛投身大制作,帶來了一系列口碑和票房并不對等的鴻篇巨制。
而讓國內的觀眾們從充滿好奇地追逐“山珍海味”,到吃膩了大魚大肉想要回歸清粥小菜,這一晃就是十幾年。
梁文道曾寫過一篇《大片的迷思》來探討當時蜂擁而至的大片現象,雖然講的是如今依然存在爭議的《無極》,但是放在其他大制作上面也顯得不無道理:

當已經成名立腕的導演們紛紛投身“史詩”和“大場面”,用于描繪人本身的部分卻越來越少,讓人忍不住想問,為什么拍過《黃土地》、《孩子王》和《荊軻刺秦王》的陳凱歌,會想要展示給觀眾們這樣的作品?
并非只是陳凱歌,為什么連能用最簡單的手法去感動大眾,曾經拍出過《我的父親母親》與《一個也不能少》這種作品的導演張藝謀也會犯上同樣的錯誤,拍了效果相同的《英雄》和《十面埋伏》出來?
這顯然不是個別現象,不是兩個導演兩個創作班子偶然犯下的意外錯誤。

我們不能用幾部作品的失手去否定兩位導演的全部成就,但是這兩者相似點的背后,可能是整個市場的走失:
我們有能力去做出精致的藝術與美味的小菜,但當我們趕著去堆砌盛世景象,要搞一個超英趕美的大事出來的時候,一切就都垮了下來。
好的商業大制作電影就仿若一個望遠鏡,能讓觀眾們看到更遠更瑰麗的星空,但是堆砌而粗糙的大制作則像是一個劣質的萬花筒——里面的內容雖然華美卻不能細看,看多了不僅索然無味,且只能讓人感到眼暈。
我們很難說過去十年里層出不窮的那些一言難盡的“大片”是歷史的彎路,因為放眼其他國家的影史,也無一不出現過類似的情況。
只能說這大概是電影工業發展所必經的陣痛:看過大千世界,看過驚異傳說,看過五彩華章,才能理解質樸的、平淡的、生活化的美。
小人物的故事
據說《無名之輩》上映之前曾有過很多名字,從最早的《孤獨的人都是可恥的》到《人間喜劇》,再到《荒腔走板》,直至最后定下《無名之輩》。
現在看來,這個名字真的再合適不過,因為這部電影、或者相似類型的電影,其實都在講一些無名之輩——他們沒做過驚天動地的事,沒對這個世界產生過影響,甚至嚴格來說都不能算是一個好人——沒有人會記住他們,但是你在電影院里會忍不住為他們眼眶一酸。
就像是出現在《無名之輩》里面的眾生相:
一個用一條死眼鏡蛇吹了十幾年牛的小鎮青年,進了城就號稱自己是殺人如麻的悍匪;懷揣一把土槍卻害怕搶銀行;破窗而入一個民房,卻不敢碰屋里只有頭能動的高位截癱病患。

因為哥哥的莽撞,一輩子都被禁錮在輪椅上的高位截癱女孩,潑辣得仿佛只憑一張嘴就能退敵,卻還是被一個蠢賊傻乎乎的善意所打動。

一個胸無大志,只想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老實人”,無論受到多少次冷遇,還是只想著生命中的危急時刻,緊緊牽住最愛的姑娘的手。

人到中年還一事無成的保安,圓滑中卻有著和命運博弈這么多年留下的智慧。

事業失敗就拋妻棄子、帶著情婦卷錢跑路的油膩商人,在面對黑社會的棍棒時依然選擇把愛人和孩子護在身下。

他們無數次和生活搏斗,被生活打敗,甚至摔倒的姿態都很難看。他們的故事就是一面鏡子。
鏡子不會刻意地取悅于人,但是鏡子總能讓你照見自己所生活著的世界。
當你看到高位截癱的女孩,只想在自己選擇求死以解脫之前,好好照一張站立的相片。兩個憨賊七手八腳地把她抬到頂樓,用繩子吊起來裝作站好,卻無奈如何也無法將她固定,最終卻想出了讓她平放在地上,高處俯拍的方法——

兩個憨賊用著最笨拙的方式,擺弄著一個高位截癱的患者,只為幫她拍出一張站立的照片。憨賊的蠢笨和執著,逗笑了許多人,但笑著笑著卻好像又忍不住淚目了。
原來每個“無名之輩”的笑與淚、生與死、無奈與救贖,都可以如此打動人心。

賈樟柯在談到《江湖兒女》里面人物的時候說過,他想記錄的正是成為時代炮灰的這一群人:
目前大陸最流行的一個詞叫“炮灰”,炮灰就是指:這些稀里糊涂無辜地卷入時代,然后被犧牲掉,不會被記憶的,甚至在這個世界上生存過之后,沒有任何痕跡的人,他們都被稱之為炮灰。
也正因為是這樣,《江湖兒女》的結尾,是一個監控器里很模糊的巧巧的身影,這個結尾并不是原來劇本的結尾,但是我拍到這個鏡頭的時候,我想用它來做結尾。
因為這個形象,就是一個當代泛濫的、無處不在的一種數碼影像。
我們無意中被各種各樣的攝像頭拍下來,但是我們每一個鮮活的生命、鮮活地經歷過情愛、欲望、挫折、爭斗、痛苦、悲歡、悲喜,被各種五味雜陳的情感困擾過的人,最終可能就像這個監控里模糊的數碼影像一樣,終究會被刪除。
所以我覺得,可能我這部電影是在拍一些將會被刪除的人。
大而化之一下,大多數故事講的都是人與自身困境做斗爭的故事,只不過英雄們的困境是黑白分明、可以打敗的;就算無法憑借一己之力突破重圍,也總有天降神兵能助他一臂之力;就算沒有一個幸福美滿的結局,也能死在一個悲壯深遠的長鏡頭里。
然而小人物們的困境是模糊又糾纏不清的,他們慌張無措、鼠目寸光,他們畫地為牢、作繭自縛。
他們就像熒幕前的我們一樣,生命中從來沒有出現過明確的黑白,永遠活在灰度之中,并且永遠無法逃離這個灰度。
最后,附上《八分》里講《小偷家族》那一集的結尾:
人長大之后就會發現,我們人類所處的現實太過復雜了,實在不是可以用一些簡單的戲劇模式可以涵蓋的。因此一個小孩總會看電影看到一半,問問大人這里面到底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有時讓我們覺得很可笑。
這個世界哪有那么簡單,這個世界是灰色的。
真正的藝術作品總是讓我們了解到人類生活的灰度。它并不是為了麻痹我們的道德判斷能力,讓我們無法下道德判斷,而是要讓我們在做任何判斷的時候,能夠多一重理解力。
何其有幸,我們現在已經能在主流電影市場看到許多尊重生活中灰度的影片,也希望以后的電影所呈現給觀眾們的,不再是華美而無味的幻象,而是真真實實的人與人性。
那些奔流之下的暗河,靜默,固執,洶涌不停的感情。
他們以時代為變遷,深藏在小人物之間,撥開人群,可能就到了盡頭。
可是沒關系,我會在盡頭,我等你。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看理想(ID:ikanli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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