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切斷朝韓間所有聯絡渠道，朝韓關系向何處去？
來源 林海東
6月9日，朝鮮以“朝中社公報”名義宣布，自9日12時開始，“徹底斷絕并廢除”朝韓間一切通訊聯絡渠道——“通過北南共同聯絡辦事處一直維持的北南當局之間的通訊聯絡線、北南軍方之間的東西海通訊聯絡線、北南通訊試驗聯絡線、朝鮮勞動黨中央本部大樓和青瓦臺之間的熱線通訊聯絡線”。朝方將此稱之為“第一階段行動”，并且周知內外。
9日上午，在朝鮮宣布此一措施后，韓方通過多條朝韓聯絡渠道撥打朝方電話，均無人接聽。由此可見，朝方提前行動了，并未等到12點。
朝方的這個“第一階段行動”比統一戰線部發言人5日談話宣布的“第一步措施”——關閉朝韓聯辦更進一步，似乎將“隨后接連各種相應措施”合到了一起。雖然動作幅度稍大，但總體上控制在“切斷聯絡”的范圍內。表面上看事態有些嚴重，但如果把這一情況放到更廣泛的時間背景里去看，不過是回到了2018年之前的狀態，明面上不聯絡，但渠道還是有。況且目前這種條件下，只要朝鮮想聯絡，拿起電話來，對面還是會有人接，在各條線路的韓方一端應該還是有人值守。
朝中社公報說，這次行動是勞動黨副委員長金英哲和第一副部長金與正下達的指示，其中包括三項內容——
其一，將朝方的“對南工作全面轉換為對敵工作”。這與此前統一戰線部的結論——“敵人還是敵人”一致，朝韓倒退回“敵對狀態”。在我看來，這大抵是對韓施壓。
其二，“審議為正確清算叛徒和人渣所犯下的罪惡代價的各階段對敵工作計劃”。所謂“叛徒和人渣”，指的是脫北者；所謂“所犯下的罪惡代價”，指的是脫北者日前散發傳單行動本身加上由此引發的韓方管制不力的責任；所謂“各階段對敵工作計劃”，目前看，還是在“文攻”的方向上，似乎還沒有把軍方的“武衛”包括在內。畢竟金英哲、金與正目前的權限似乎還沒延伸到人民軍那里。
其三，“首先徹底切斷北南之間的一切通訊聯絡線”。如前所述，這是“第一階段行動”，包括在上述“各階段對敵工作計劃”的范疇內。
一起來看一下幾個值得關注的點——
第一，人。此前，統一戰線部發言人5日談話證實金與正負責“對南工作”，轉變為“對敵工作”之后，加上了對韓老將金英哲。這意味著如果韓方不服軟，那么接下來的“對敵工作”將以強硬態度為主，話會越來越狠，相應措施也會越來越嚴厲。不過，在我看來，可能還要考慮另外一層意思，即此次對韓行動可能是金與正全面執掌對韓事務的“畢業實習”，金英哲則是作為“指導老師”來培訓金與正強硬的一面，有“扶上馬、送一程”的意思，意味著對韓事務的新老交替即將最終完成，金與正正處于從走上一線到全面接管一線的重要轉折期。
第二，事。引發朝韓關系此次走向“災難性終點”的，是脫北者散發傳單“觸犯最高尊嚴”。盡管其中有韓方履行協議不利、監管不到位的責任，盡管事涉“觸犯最高尊嚴”，但從事情本身看，還是常態化的小動作，幾個氣球、一堆傳單并不能讓朝鮮傷筋動骨，相對而言，不過是蒼蠅蹬一腳、蚊子叮一口的事兒。此前對這類事情，朝方雖也有較大反應，但直接進入“災難”狀態還是極為罕見的。所以，此事不能看表面，要看朝方的真正訴求何在。我在此前的幾篇文章中講過，此次事件大抵應該看作是朝方尋求困境突破方向的動作。現在看，應該是以戰術性動作掩蓋其真實戰略意圖，醉翁之意不在酒，更像是某種“佯動”，挑了一個最軟的柿子下手。現在的問題是，如果韓方立法嚴管脫北者散發傳單行動、杜絕此類行動再次發生，朝方就會撤回相應措施嗎？很顯然，不會。因為朝方需要的是一個把事態擴大化的借口，“對南工作”轉為“對敵工作”容易，再轉回“對南工作”則需要韓方付出更多代價來“化敵為南”，相對而言比較困難。而韓方為重新“化敵為南”付出的代價，就是朝方所需要的東西，核心是政經多方面的“利益”。重新變為“敵對”，實際上只是個時間早晚問題，早在去年3月15日崔善姬將韓方定義為“當事者”時，這顆雷實際就埋下了。事情向好，這顆雷不會掛弦兒；不幸的是，朝美對話進程停滯、制裁未撤，疊加疫情因素，朝方面臨的困難難以突破性解決，于是，這顆雷就要起作用。
第三，朝方的結論說明了什么。統一戰線部發言人5日談話稱，他們的結論是“敵人還是敵人”；9日朝中社公報稱，朝方的結論是“與越看越令人失望的南朝鮮當局再也不需要坐在一起或議論什么問題”。這兩個結論是一脈相承的。朝中社的說法，其實很說明問題。“越看越令人失望的南朝鮮當局”這種表述，是實用主義的，大事（朝美談判）小情（脫北者散發傳單）都幫不上忙，我留你做甚？在我看來，這大抵算是朝方對韓的一種反向激勵，所謂“施壓”。朝韓關系重回“敵對”，對朝方而言，沒什么大不了的，但對韓方而言，是比較棘手的麻煩。兩相比較，韓方應該更不愿意回到冬天，總體不利，且應對相對不易；而朝鮮施壓的牌不少，現時是“文攻”，未來不排除“武衛”。把韓方壓到朝方設定的軌道上，其實不難，來一次朝鮮式極限施壓，比如“準軍事狀態動員”，把局勢升級到“一觸即發”，再坐下來談談就相對容易了。現在看，不能排除朝方走到這一步的可能性。值得注意的是，所謂“徹底斷絕并廢除”朝韓間一切聯絡渠道究竟會做到哪一步？只要不是拆機斷線，隨時可以恢復；即便拆機斷線，還有板門店的第三方渠道。吵歸吵、鬧歸鬧，但朝韓其實有共同訴求，即“不失控”；如果出現失控臨界點怎么辦？有先例可以援引，大不了再到板門店來一次“高級別馬拉松談判”，這一次金與正會出馬，談起來可能還容易一些。
綜上，朝韓目前關系迅速轉向惡化，并將可能持續緊張一段時間，朝方或將在文武兩個方向上接連采取密集與較高強度行動；從《勞動新聞》連續刊發金與正4日談話、統一戰線部發言人5日談話和9日朝中社公報，朝鮮國內各行各業相繼舉行各種相關活動的情況看，朝鮮有把事態推向全民動員化的傾向，不排除采取某種相對極端行動的可能性，但在對韓壓力達到臨界點時，朝方或將主動降溫，訴求也將縮小范圍、轉為相對實際的具體訴求方向。從目前的總體情況看，朝方采取的仍然是“以強示弱”、“一箭數雕”的既有套路，是否會有新打法尚需繼續觀察。初步可以預判，未來一段時間內，朝韓關系會持續緊張甚至走向惡化，半島局勢或將出現一定程度的動蕩，但緩和的大方向不會出現根本性變化；問題的核心仍然在于朝鮮目前所面臨的內外困境能否有所緩解，尤其是在幾個傳統困境方向上。
截至本文發稿時，韓方的反應仍然相對低調平淡，統一部9日上午僅表示，相關渠道是韓朝溝通協調的基本途徑，根據韓朝協議，雙方應當維系這些聯絡渠道；韓方將視情況采取應對措施。
林海東
半島問題觀察與評論者
前資深媒體人
現從事輿情監測與分析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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