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一種典型的東亞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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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獨立于李承晚,發(fā)展于樸正熙。
1961年,軍人出生的樸正熙發(fā)動政變,推翻了李承晚政權。在美國總統(tǒng)肯尼迪的壓力下,樸正熙結束了軍政府統(tǒng)治,成為了韓國第三任總統(tǒng),其后連任5屆總統(tǒng),執(zhí)掌青瓦臺達18年之久。
樸正熙接手的韓國,要比當時的朝鮮貧弱許多。好在樸正熙并非一介武夫,他善于審時度勢,實干興邦,締造了“漢江奇跡”。
樸正熙在美蘇爭霸的大格局下吸收了來自美國的援助紅利,同時在日美貿易戰(zhàn)中左右逢源。
1965年,在美國的撮合下,日韓經過七輪談判最終實現(xiàn)外交正常化。日韓簽署了“日韓請求權協(xié)定”。根據(jù)這一協(xié)定,日本向韓國提供5億美元經濟援助。
尼克松上臺后,美國在越南戰(zhàn)爭中盡顯疲態(tài)。1969年7月5日,擅長外交的尼克松在關島提出了美在東亞的新政策,被稱為“尼克松主義”(關島主義)。尼克松希望緩和東亞局勢,與日本結成“伙伴關系”,帶上韓國,拉攏中國,共同制衡蘇聯(lián)。
如此,韓國如今之越南,處于一個極其有利的國際局勢之中。
本文以財閥經濟為切入口,分析韓國現(xiàn)代化之路,思考其背后的東亞范式。
本文邏輯:
一、漢江奇跡與財閥經濟
二、軍政倒臺與歷史跨越
三、民運總統(tǒng)與財閥政治
(正文7000字,閱讀時間約30分鐘,感謝分享好文)
01
漢江奇跡與財閥經濟
1973年1月12日,樸正熙在新年記者招待會上發(fā)表了“重工業(yè)化宣言”,宣稱韓國在1980年代初人均國民收入將達到1000美元。
同月31日,樸正熙聽取了經濟第二首席秘書官吳源哲的報告,報告指出,要改造工業(yè)結構,擴大工業(yè)基礎;發(fā)展化學工業(yè)、造船、機械工業(yè),還包括敏感的原子能等國防工業(yè);引進新技術,建設大型工廠,趕超北朝鮮。
會議持續(xù)了四個小時,樸正熙最后下了指示:“要引進必要的外資!”
這是改變韓國命運的一次會議。
樸正熙繼承了張勉政府的韓元貶值策略,限制外商投資,建立科技研究院,以提高出口制造的競爭力。
樸正熙的秘書長金正濂和重化工業(yè)企劃團長吳源哲提出,各領域選定一兩個私人企業(yè),在選址、公路、資金等方面給予全力支持。樸正熙政府每個月都會與企業(yè)家召開出口政策例會,為出口制造業(yè)掃清政策障礙。
這就是韓國財閥經濟的開端。
今天韓國經濟最大的特色——財閥經濟,起源于日據(jù)時期,崛起于樸正熙時代。
1973年7月3日,韓國浦項鋼廠竣工投產,當?shù)谝豢阼F水流出時,其總經理樸泰俊高呼萬歲,熱淚盈眶。
1978年,浦項鋼鐵的產量已達550萬噸,1981年增至850萬噸。這家當年韓國政府扶植的標桿企業(yè),如今已成為全球最大的鋼鐵集團之一。旗下光陽鋼鐵廠、浦項制鐵廠的產量分居世界第一、第二。
這家成立于1968年的鋼鐵廠,是韓國重化工業(yè)的開端,也是韓國工業(yè)經濟的象征,也是韓國十大財閥之一。
當時,樸正熙出師不利,剛剛啟動工業(yè)化,便遭遇第一次石油危機,出口業(yè)岌岌可危。
1974年10月,三星和大宇提出參照日本建立綜合商社,并向韓國商工部提交韓國綜合商社育成方案。樸正熙政府批準了綜合商社,相當于確立了財閥制度,直接將韓國經濟推向財閥經濟。
樸正熙希望組建大集團來抵御危機及快速崛起。韓國政府給予綜合商社出口貸款優(yōu)惠,支持他們兼并中小企業(yè)。三星物產登記為第1號綜合商社,隨后大宇、雙龍、三和、錦湖實業(yè)、現(xiàn)代等逐一登記,并快速發(fā)展成為跨界財閥。
當時,現(xiàn)代、三星、LG、SK等大財閥獲得的金融機構貸款,一度超過韓國信貸總量的70%。1970-1975年,現(xiàn)代、大宇和雙龍的增長速度分別達到33%、35%和34%。【1】
典型的案例便是現(xiàn)代集團。當時,現(xiàn)代集團的總裁鄭周永考慮到石油危機的嚴峻形勢試圖放棄造船計劃。
但樸正熙則極力推動,對鄭周永說:“這哪能行,難道坐在我面前的人是當年建設京釜高速公路的那個人嗎?”
當時現(xiàn)代集團的核心業(yè)務是基建設施,建設了京釜高速、泰國的帕塔尼納拉西瓦高速以及越南的一個港口。樸正熙讓政府給現(xiàn)代集團撥付了一筆貸款支持其造船業(yè)務。
1975年,現(xiàn)代造船廠竣工,但國際船運市場低迷。于是,樸正熙令國會制定一項法律,對使用韓國游輪向韓國運輸石油的公司,給予特殊優(yōu)惠。現(xiàn)代集團借此機會進一步拓展了國際航運業(yè)務,日漸成為造船與航運一體的大集團。如今,韓國成為了全球造船大國。
現(xiàn)代集團另外一個雄心勃勃的計劃:造車。
1967年,現(xiàn)代汽車與美國福特汽車公司合作,引進福特技術生產“哥蒂拉”牌小汽車。1974年,現(xiàn)代汽車首款量產自主車型“小馬”問世,并首次出口到國外。現(xiàn)代第一臺汽車、第一條流水線的核心技術,都是由美國福特汽車公司提供的。
“小馬”是亞洲繼日本之后第2個自主研發(fā)的車型。它的問世,標志韓國邁入汽車工業(yè)國家行列。
受益于美日貿易戰(zhàn),現(xiàn)代汽車先與豐田公司合作,后與三菱汽車結盟,生產小馬牌汽車并出口至美國。現(xiàn)代汽車第一年(1986年)投入美國市場,就創(chuàng)下16萬輛的銷售奇跡,一舉奠定了現(xiàn)代汽車的國際地位。如今現(xiàn)代汽車,成為韓國第一大汽車品牌,是世界二十大汽車廠商之一,也是韓國十大財閥之一。
不過,真正給韓國帶來繁榮的應該是電子產業(yè)。
上個世紀70年代,日本彩電全面趕超美國,巔峰時對美出口占彩電出口的90%,囊括三成美國市場份額。80年代,日本半導體及電子產業(yè)對美國造成巨大沖擊。
美國分別對日本彩電、半導體及電子產業(yè)發(fā)動貿易戰(zhàn),限制日本彩電出口數(shù)量,對日本出口到美國的芯片及相關產品,發(fā)起301調查,征收反傾銷稅,設定美半導體在日占有率指標。
1987年,日本東芝公司向蘇聯(lián)出售違禁機床產品,美國對東芝公司進行制裁,禁止其產品對美出口長達三年。
如此,日本家電、半導體及電子產業(yè)逐漸下滑,直至衰落;而韓國的電子產業(yè)卻快速崛起,并成為首屈一指的主導產業(yè)。
在美日貿易摩擦的夾縫中,韓國利用財閥模式抓住了這次產業(yè)轉移和貿易替代的歷史性機遇。
韓國三星、LG、現(xiàn)代以及大宇四大財閥,先主動吸收、模仿日美技術,后加強了對設備及人才的投資,從而在技術上建立了競爭優(yōu)勢。
在美國的幫助下,韓國科學技術研究所(KIST)于1965年5月份成立。韓國政府通過建立合資企業(yè)的方式推動了歐美先進國家的直接投資。Komi、仙童半導體、Signetics、摩托羅拉公司先后投資韓國,韓國的半導體封裝和測試設備業(yè)務迅速崛起。
1967年8月,哥倫比亞大學電子學教授Kim Wan-Hee訪問韓國,建議韓國政府重視電子產業(yè)發(fā)展,呼吁韓國公司加入全球電子產業(yè)發(fā)展的大戰(zhàn)略中來。
這是一個具有超越性的建議。
韓國政府很快將電子產品的定位上升為六大戰(zhàn)略出口產業(yè)之一;并于1969年1月通過了“電子業(yè)促進法案”,給出了一系列真金白銀的補貼和出口刺激措施。
此時,三星創(chuàng)始人李秉喆捕捉到這一改變韓國國運的機遇,成立三星電子,立即宣布進入電子產業(yè)。LG的前身GoldStar是韓國電子產業(yè)的開拓者,三星則是集大成者。
三星公司只有137名員工時,李秉喆就派遣了多人前往日本學習電視和真空管生產技術。三星公司成立第二年,在日本合作伙伴的幫助下,三星電子設計生產了第一只真空電子管和第一臺12英寸的黑白電視機。
而真正讓三星在半導體領域建立主導優(yōu)勢的是韓泰半導體。就在三星電子成立之際,前摩托羅拉(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分立晶體管公司之一)韓裔工程師康博士,與他的同學Harry Cho,還有著名無線電網絡運營大咖金教授,一起成立了一家公司,叫集成電路國際公司或稱ICII。
ICII設計的芯片極為成功,甚至供不應求。為了解決產能不足的問題,三人決定將芯片制造轉移到韓國,并成立了一家新公司叫韓泰半導體。
不過,正在籌建韓泰半導體的晶圓廠時,世界石油危機爆發(fā),韓泰半導體資金告急。
此時,李秉喆及其兒子李健熙觀察到這家公司的技術實力,繞過猶豫不決的三星領導層,以家族的名義馳援韓泰半導體,于1977年完全吃下韓泰,并更名為三星半導體。幾年后,三星電子整合了三星半導體。
1979年,韓國政府試圖圍繞著生產16K DRAM的VLSI晶圓廠構筑一個龐大的財閥體系,其中包括三星、大宇、GoldStar和現(xiàn)代。
為了獲得先進的技術支持,三星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設立了分公司,專門尋求DRAM技術的許可。不過,摩托羅拉、日立、東芝、德州儀器都拒絕了三星。所幸的是,美光科技向三星敞開了大門,同意向三星授權它的64K DRAM設計。
這是三星邁向全球最大芯片廠商的關鍵一步。
如今,三星已超越英特爾成為全球第一大半導體企業(yè)。韓國擁有全球22%的半導體市場份額,僅次于美國成為半導體制造大國。
在樸正熙時代,韓國經濟騰飛與財閥深度捆綁。1979年,韓國GDP從1962年的全球第101位躍居到第49位;人均GDP從1965年的108美元(比中國多10美元)躍升至1783美元(接近中國的10倍);電視、冰箱、洗衣機在韓國城市家庭已極為普遍。
1980年,韓國前十大財閥營收的GDP占比已達48.1%,財閥根深葉茂,富可敵國。
就在韓國經濟騰飛的1979年,樸正熙被其心腹、中央情報部部長金載圭槍殺。
樸正熙死后,韓軍保安司令、陸軍中將全斗煥發(fā)動政變奪權,全斗煥、盧泰愚先后執(zhí)掌韓國。這兩位都曾經是樸正熙的警衛(wèi),他們掌權后依然按照樸正熙的經濟思路往前走。
02
軍政倒臺與歷史跨越
在警衛(wèi)執(zhí)政時代,韓國經濟和財閥持續(xù)高歌猛進,創(chuàng)造了震驚世界的“漢江奇跡”。韓國人均GDP從1980年的1715美元增加至1989年的5817美元,1992年居民可支配收入為1963年的9倍。
該如何評價漢江奇跡?
政治強人和財閥經濟的勝利,還是自由市場的結果?
樸正熙政府及韓國財閥,是韓國市場經濟啟動的重要力量。但漢江奇跡的內在動力來自國際技術及資本的轉移。
在美蘇爭霸和美日貿易戰(zhàn)的大格局下,亞洲工業(yè)經濟呈現(xiàn)“雁行產業(yè)發(fā)展形態(tài)”(日本經濟學家赤松要),樸正熙懂得小國生存之道,獲得了來自美日轉移而來的大量現(xiàn)成技術和國際資本。
但是,漢江奇跡的底色依然是軍政府支撐的國家資本主義。政治強人倒臺后,韓國維新體制與自由市場的矛盾愈演愈烈。這是任何傳統(tǒng)國家發(fā)展自由市場終將面臨的一道坎。
1972年,樸正熙宣布維新憲法,禁止一切政黨及全體國民的政治活動,實施新聞審查,推行維新體制。
維新憲法發(fā)布后,高麗大學學生爆發(fā)示威游行運動。樸正熙簽署“緊急措施7號”令,派軍隊占領高麗大學,禁止學生游行示威,逮捕反抗學生,不經過法院直接判決三年以上十年以下徒刑。
樸正熙被刺殺后,崔奎夏代理總統(tǒng),韓國民主化運動崛起,一度出現(xiàn)“漢城之春”。但是,一個多月后,全斗煥發(fā)動肅軍政變成功奪權。金大中、金泳三率領民主人士發(fā)表《促進民主化國民宣言》,引爆大規(guī)模的示威運動,要求全斗煥下臺。
1980年5月,全斗煥宣布緊急戒嚴令,禁止一切政治活動,逮捕了金大中、金泳三等人,造成4000多人傷亡。這就是著名的光州事件。
盡管經濟持續(xù)增長,但樸正熙和全斗煥政府都面臨政權合法性的挑戰(zhàn)。為了強化民族認同感和國家榮耀,以涵蓋政權合法性問題,全斗煥成功申辦1988年漢城奧運會。但是,令全沒想到的是,漢城奧運會給了韓國民主化運動千載難逢的契機。
1987年6月,因漢城大學學生樸鍾哲被拷打致死事件,韓國掀起了民主化運動的高潮。國際媒體高度關注,全斗煥政府壓力巨大。國際奧委會給韓國政府發(fā)出取消韓國奧運主辦權的警告。
這時,全斗煥不得不退居幕后,推舉盧泰愚出面平息事端,并參選下一屆總統(tǒng)。
6月29日,退無可退的盧泰愚面對記者們宣布一系列妥協(xié)措施。其中包括修改憲法,實行總統(tǒng)直接選舉制;赦免金大中;保障民權;主張言論自由。這就是八點民主化宣言(六二九特別宣言)。
這屆奧運會,改變了韓國的國運。
1988年漢城奧運會如期召開。這一年,韓國憲法修訂,規(guī)定經濟自由化和民主化。這對財閥經濟發(fā)起了挑戰(zhàn)。
1988年,是韓國歷史上最重要的一年,可以說是“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人類歷史上,各國家的演進都面臨一次歷史性跨越,即從自然國向法治國跨越。在1990年前后,國際局勢動蕩,很多國家都面臨這種機會。但目前,多數(shù)國家都并未完成這一壯舉。韓國是幸運的,他們借助奧運會改變了國家的歷史。
韓國軍政府面臨的遭遇與伊朗巴列維王朝是一樣的,即獨裁政府的現(xiàn)代化改革悖論。
美國社會學家戴維斯在1962年提出關于“革命何時爆發(fā)”的“戴維斯J曲線”。戴維斯認為,貧窮本身不足以引發(fā)革命。最容易爆發(fā)革命的國家不是封閉國家,也不是開放國家,而是處于現(xiàn)代化進程中的國家。
我在之前指出,獨裁君主的國家現(xiàn)代化之路,是一個自毀“江山”的過程。改革中的獨裁君主制,只是國家現(xiàn)代化進程中的臨時制度。【2】
這種國家隨著改革開放,社會穩(wěn)定性降低,經濟持續(xù)增長,一旦經濟失速,可能導致現(xiàn)實與期望的失調。這種心理挫折感,及開放后對不公平的低容忍度,是滋生革命的土壤。
但是,韓國軍政府及韓國國運,與巴列維王朝及伊朗是完全不同的。盧泰愚選擇自我革命,而巴列維則是被革命。一個國家邁向法治國,一個國家則倒退到政教合一的統(tǒng)治。
這種差異,值得我們深思。僅從經濟的角度來分析,樸正熙推動的國家資本主義,雖以財閥經濟為內涵,但也是外向型經濟,經濟利益惠及范圍更為廣泛。巴列維王朝發(fā)展的石油經濟,與伊斯蘭民眾的利益關乎不大,大部分伊朗民眾不以國際市場為生。相比較而言,韓國走向開放經濟體的趨勢很難被逆轉。
1990年,盧泰愚試圖抑制財閥經濟以緩和政治壓力。不過,財閥勢力激烈反抗。1992年1月8日,現(xiàn)代集團的鄭周永對外公布,自樸正熙政府以來,現(xiàn)代集團每年向當局繳納數(shù)十億韓元的政治資金。這一政治丑聞嚴重地打擊了盧泰愚政府的威望。兩天后,鄭周永宣布成立韓國國民黨,親自參加韓國大選。
1992年大選,鄭周永敗北,金泳三當選總統(tǒng)。
這次大選具有標志性意義。金泳三是韓國第一位非軍人總統(tǒng),是民主化運動的勝利。不過,韓國剛剛送走了軍人總統(tǒng),又迎來了財閥政黨的直接競爭。鄭周永是韓國第一個參選總統(tǒng)的財閥。鄭周永建黨參選,標志著韓國財閥通過合法手段,直接參與國家最高權力的爭奪。
從此,韓國平民勢力與財閥勢力在總統(tǒng)舞臺上赤裸交鋒,血腥爭斗,一次次上演“青瓦臺詛咒”。
輿論開放讓財閥政治陷入被動,財閥的政治丑聞、性丑聞被曝光,甚至被拍成影視劇。金泳三上臺后徹查了全斗煥和盧泰愚時期的政治資金問題,將全盧二人投入大牢。
同時,金泳三推動韓國經濟全球化,逐步開放金融市場,加入經合組織(OECD);廢除了“經濟計劃”,推動國家資本主義轉向國際化自由經濟。
03
民運總統(tǒng)與財閥政治
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fā),重創(chuàng)韓國經濟。
次年,韓國經濟增速暴跌至-5.13%。要知道,在江漢奇跡時代,韓國經濟增速在大部分年份都超過8%。
這場危機差點讓韓國這個國家破產。1998年,韓國非金融企業(yè)部門杠桿率達到歷史最高點的110%,企業(yè)平均負債比率超過400%。韓國違約企業(yè)數(shù)量高達22828家,債務風險傳染到銀行系統(tǒng),銀行不良貸款率快速攀升。【3】
危機爆發(fā)時,韓國的外匯儲備只有50億美元,而短期外債高達583.7億美元,匯率市場岌岌可危。
韓國政府緊急地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尋求援助。后者給韓國政府提供了570億美元一攬子貸款,將韓國從破產的邊緣拉了回來。
不過,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條件是,改革財閥體系,整頓金融系統(tǒng),開放外商投資。
當時,韓國輿論對此引發(fā)激烈論戰(zhàn),一部分民眾認為,經濟開放可借助外部勢力終結財閥壟斷、割除經濟頑疾;另一部分則認為,這是喪權辱國的合作。
韓國政府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合作嚴重地損害了既得利益者——財閥,后者試圖掀起民族主義大棒抗拒改革,大力抨擊金泳三的自由主義改革。
這場金融危機屬于外溢性風險,韓國之所以遭受重創(chuàng),不是開放經濟、自由市場的問題,而是財閥經濟及其負債型經濟埋下的禍根。
韓國商業(yè)銀行與財閥的關系錯綜復雜,給予財閥企業(yè)提供大規(guī)模的貸款,防控體系極為脆弱。1997年,位列韓國前三十的財閥,其債務權益比高達518%,其中有5家甚至超過了1000%。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要求韓國政府關閉向財閥輸送利益的商業(yè)銀行,從根源上斬斷財閥經濟的危機。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要求韓國將利率提高到30%,外資銀行乘機進入,財閥企業(yè)遭受打擊。
這場危機導致大批財閥企業(yè)破產,前30家大財閥中有一半被破產清算、兼并收購。其中,第二大財閥大宇集團倒下,終結了財閥“大而不倒”的歷史。
韓國經濟學家、現(xiàn)任駐華大使張夏成寫過一本書叫《韓式資本主義》。對于這場危機所引發(fā)的爭論,張大使在書中指出:“如果說西方發(fā)達國家的問題是市場本位主義的產物,那么韓國的問題則因沒有正確樹立市場經濟規(guī)范而導致”。【4】
他認為,韓國式資本主義類似于馬克斯·韋伯所說的“賤民資本主義(pariah capitalism)”,表現(xiàn)為任人唯親、裙帶關系、小團體主義、地方保護主義、貪污受賄等特征。
張大使認為,韓國經濟需要更加開放與自由,不能懷念或回到政府高度干預經濟生產、統(tǒng)領一切的“樸正熙時代”。
金泳三下臺后,金大中上臺。“兩金”皆為平民總統(tǒng),延續(xù)了自由化、國際化改革。金大中政府修改金融法案,清理整頓了600家金融機構,關閉了11家自有資本率不到8%的銀行;禁止財閥旗下公司之間相互提供貸款擔保;注入公共資金,幫助金融系統(tǒng)排毒;切斷政府對商業(yè)銀行的信貸干預;開放金融市場,實施外匯交易自由化。
1999年,韓國經濟強勢反彈,經濟增長高達11.47%,2000年維持在9.06%,避免了國家破產,經濟走出了危機陰霾。
外資進入銀行系統(tǒng),美國資本相繼收購韓國第一銀行、韓國外匯銀行,限制了財閥勢力對銀行的控制,提高了銀行的風控水平。2001年韓國金融系統(tǒng)的不良貸款率下降到3%左右。
2003年,又是一位平民總統(tǒng)上臺,他就是盧武鉉。
這一年,韓國經濟開始告別了高增長,下降到中速增長平臺。盧總統(tǒng)繼承了金大中的陽光政策,推動社會民主化及經濟自由化。
不過,盧武鉉政府在2008年遭遇了全球金融危機,匯市、股市大跌。這場危機給財閥勢力提供了反敗為勝的良機,大力批判金大中和盧武鉉推行的自由主義。
這年大選,李明博成功入主青瓦臺。李明博,1965年便進入鄭周永的現(xiàn)代集團;36歲擔任現(xiàn)代建設的執(zhí)行總裁,為現(xiàn)代建設效力長達27年。當年鄭周永競選總統(tǒng)失敗,16年后李明博幫助財閥勢力重奪大權。李明博政府的重任是救市,而基于寬松政策的救市最利于財閥勢力。
盧武鉉下臺后便遭到調查,盧武鉉承認了部分受賄指控。2009年5月,盧武鉉在私宅后山貓頭鷹巖跳崖自殺。
“青瓦臺詛咒”升級,李明博卸任后,保守派樸槿惠接任。樸槿惠正是樸正熙的女兒,也是韓國歷史上第一位女總統(tǒng)。樸槿惠修改了政黨名稱,試圖擺脫李明博“親財閥”的形象,打出“經濟民主化和福利主義”的旗號。2008年后,韓國經濟持續(xù)低迷,一些民眾期望樸槿惠能夠帶領韓國恢復“江漢奇跡”。
然而,2016年,樸槿惠因閨蜜干政事件被國會彈劾。
2017年大選,平民總統(tǒng)文在寅贏得大選,民運派再次奪回政治權力。文在寅在大學期間被樸正熙投入大牢,因此被學校開除。文在寅還是盧武鉉的政治盟友,對保守派恨之入骨。
文在寅上臺后迅速啟動對樸槿惠的司法調查。案件撲朔迷離,檢察院以受賄罪和濫用職權罪對樸提起公訴。法院二審判處樸槿惠25年有期徒刑,幾天后終審又撤銷了二審判決。2020年7月,樸槿惠最終獲刑20年。
在調查樸槿惠的同時,文在寅還成功搞定了前總統(tǒng)李明博。李明博家族及親信卷入一系列的貪腐案,李明博認為其遭到政治報復。2020年2月,李明博被判處有期徒刑17年。
文在寅以為民除害的形象示人,他下令調查張紫妍案、李勝利夜店事件等。他強調:“如果不能查明發(fā)生在社會特權階層的這些事件的真相,我們就無法談論正義的社會”。
樸槿惠案和李明博案牽出一大堆財閥,三星、現(xiàn)代汽車、SK、LG、樂天、韓華等九大財閥被集體調查。三星家族的李在镕因賄賂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不過二審改成兩年半,緩刑四年,當庭釋放。
“青瓦臺詛咒”的背后是,財閥勢力與平民勢力的博弈,是保守派與民運派的斗爭。
自金泳三以來,韓國走上了政治民主化、經濟自由化之路。財閥勢力也在不斷地適應來自政治及國際化的挑戰(zhàn)。2017年韓國六大財閥總營收約為9420億美元,占韓國年度GDP超過60%,其中僅三星集團年營收就占韓國GDP超過20%。【5】
與全球趨勢一致,韓國貧富差距日漸擴大,居民實際可支配收入增長率、實際工資增長率均低于人均GDP增長率。
韓國人對財閥的態(tài)度是矛盾的,他們渴望進入財閥企業(yè)獲得更高的收入,同時希望破除財閥對經濟的控制。
韓國會走向衰落嗎?
經濟學家曼瑟·奧爾森在《國家的興衰》中認為,大量分利聯(lián)盟(游說政府、干預政策的利益集團)的存在可能會成為一個國家衰落的充分必要條件,但不存在大量分利聯(lián)盟卻似乎不能夠成為一個國家繁榮的充分條件,充其量它只能是一個必要條件。【6】
不過,“青瓦臺詛咒”盡管赤裸裸,但韓國社會是進步的。韓國實現(xiàn)了歷史性跨越,拿到了發(fā)達國家的門票,這是東亞文化圈中的杰出代表。
韓國,是東亞國家現(xiàn)代化的典型路徑嗎?
日本走的是英國保守主義路線,韓國的發(fā)展顯然更符合東亞文化,伊朗和印度沒有東亞文化根基。
韓國的現(xiàn)代化受東亞“有為政治”的驅動,先經濟改革,用政策扶持經濟勢力,吸收外來資本與技術;進而出現(xiàn)開放經濟與保守政治發(fā)生沖突,在外部壓力下,推動言論自由化和政治民主化,實現(xiàn)歷史性跨越(多數(shù)無法完成);最后,既得勢力與民運勢力展開曠日持久的政治斗爭。
韓國(樸正熙)、新加坡(李光耀)及中國臺灣(蔣經國),其現(xiàn)代化之路有著類似的路徑,只是財閥勢力、既得勢力的程度有差異。另外,經濟和政治正快速邁步的越南,是否會打破這種東亞范式?
上周首爾市長樸元淳——被認為是下一任總統(tǒng)的最佳候選人自殺身亡,文在寅及民運派失去了一位關鍵政治人物,“青瓦臺詛咒”還將繼續(xù),但韓國仍是幸運的。行至中途而內卷化,那才是真正的殘酷。
參考文獻
【1】鐵打的財閥,流水的總統(tǒng):韓國財閥經濟對中國的啟示,慕峰,撲克投資家;
【2】伊朗,何以至此,智本社;
【3】1997年,韓國如何處理債務違約,趙偉團隊,長江宏觀;
【4】韓式資本主義,張夏成,中信出版社;
【5】迷霧重重黑幕不斷的韓國政壇,阿暉,新民周刊;
【6】國家的興衰,曼瑟·奧爾森,上海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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