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醫生和中國醫生!
作者:北方朔風
醫療人才的待遇這個問題,一直以來都是社會討論的熱點,而這個問題之間,實際上與醫療人才培養機制有著十分深入的聯系,甚至可以說是互相決定的。而在這次疫情之中,我國醫療人員的杰出表現讓人印象深刻,而這兩個糾纏已久的問題,也上升到了全新的熱度。
之所以說醫療人員待遇和培養機制互相決定,背后可能涉及到了并不簡單的經濟學原理,但是簡單的說來,就是在需求一定的情況下,缺口越大,待遇也就提高的越多。我說不出來什么具體的經濟學原理,但是有個非常典型的例子擺在這里,那就是美國的醫生待遇。
美國的醫生待遇,應該算得上是世界上最為優秀的,或許我們可以給出很多的解釋,比如說美國經濟發達,美國的醫療保險業集團與醫生之間微妙的關系,美國的醫藥科學行業世界第一什么的,這些情況確實有它的道理,但是有一點是無法回避的,美國的醫生待遇優秀的主要原因之一,在于醫生數量的不足,而這個不足,是人為制造出來的。

美國每千人人均醫生數量為2.6人,在各個發達國家之中,是一個較低的水平,不要說和日本和歐洲部分小國那樣人均醫療資源極其豐富的地區相比,和中國比起來,人均也沒什么優勢。而且從八十年代開始,實際上這個數字是一直在下降的。不斷提高的醫學院學費,更加嚴格而復雜的醫師考試,還有漸漸加長的培養流程,這都是美國用來調節醫生數量的手段,不可否認的是,這些嚴格的準入制度,確實提高了美國醫生各方面的水平,美國在醫學研究領域的霸主地位,也確實與這樣的準入制度有一些關系。
只不過有一個很簡單的問題,高水平的醫生在處理疑難雜癥和進行科學研究的時候,確實有著巨大的優勢,但是高水平的醫生,在同一時間里邊,處理普通病人的數量,并不會比普通醫生有太多的優勢。在這種情況下,自然會有醫生的短缺了,而在資本主義的游戲規則里邊,自然價高者得,這一點在這次疫情之中,也表現的很明顯,來自貧民窟的人群,新冠病毒死亡率遠高于來自于富人區的人群。

依照這個角度來說,美國的醫療人才培養制度,顯然是不夠成功的,雖然保證了高質量的醫療人才,但是數量遠不足以為社會服務,這也是美國醫療費用高漲的要素之一。當然了,如果只是要解決醫療人才不足的問題,美國人是完全有辦法的,美國正式醫生人均收入接近一年三十萬美元,這個數字高于硅谷大多數公司程序員的收入水平,硅谷可以吸收大量來自中國和印度的程序員,理論上也可以吸收大量第三世界的醫生——在很多領域,美國都利用待遇的絕對優勢,吸納全世界的人才。
但是實際上按照統計,這幾年中國人在美國獲得醫師執照的,每年的數量似乎只有兩百人左右,而印度醫生的數量,也沒有太多,這樣的效果,很大程度是人為制造出來的,如果真的有那么多醫生一下子涌入美國,美國醫療集團的情況,和現在還一樣嗎?畢竟,醫療市場總歸是存量市場,不像是互聯網行業,在暫時的情況之中,大概還是以增量市場為主。
再回到我國的情況,我國的醫生待遇,一直是被詬病的,雖然比起社會平均收入總歸是高一些的,但是比起來其他國家那種高出社會平均水平好幾倍的情況,確實是低了不少,而因為醫療人員的相對不足,我國醫生的工作壓力又很大,所以中國的醫生崗位的吸引力,并沒有其他國家那么明顯。好在因為老一輩的觀念,和中國龐大的人口基數,醫療人員的數量暫時缺口不大,但是隨著老齡化的加劇和社會環境的變化,這樣的醫療人員結構在數量和質量上面都受到了挑戰。

應該說,在質量方面,我國的教育和醫療系統是做出了很多努力的,從規范化培訓的推廣,和在規范化培訓之后,添加了各自科室的專業培訓,以及醫師資格考試的改革,其出發點都是為了提高醫生的水平,需要承認的是,這樣的措施,確實提高了青年醫生一定的水平,但是這樣的措施也帶來了很多副作用,規范化培訓壓力大,收入很低是各大醫學相關的論壇與自媒體之中,年輕醫生最經常抱怨的話題,不少的一部分規培醫生,甚至一個月到手的收入還不足兩千元,而工作時間每天卻高于十個小時。可以說是待遇十分不友好了。
然而這并不是他們最為恐懼的事情,他們更擔心的是,自己進行的工作都是重復性的簡單勞動,并不能提高自己的水平,錄入病歷和在手術臺上面拉鉤這種事情,雖然確實有它們的重要性,但是對于年輕醫生提供的成長空間,確實是比較有限的。這樣尷尬的現狀,并不是官僚主義的刁難,而是各種情況綜合起來的尷尬現狀。
首先是雖然理論上規范化培訓,對于培訓內容都有著標準化的要求,但是實際上來說,上級醫生的精力有限,能用在帶教上面的空間有限,同時很多醫院的高年資醫生,雖然能力優秀,但是在教學上面缺乏經驗,很難有效的教育年輕醫生,有時候會采取簡單那粗暴的方法;其次是,相對復雜的醫療操作存在一定的風險,即使是千分之一的風險,對于現在的患者和家屬來說,都是有點難以接受的。

但是要提高水平,年輕醫生就必須要進行危險的操作,如果閱讀我國外科各個領域的開創者們的傳記,就會發現他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自主進行很復雜的外科手術,雖然那個時候,人們對于風險的要求和現在自然不能同日而語(舉個例子,從五十年代到現在,手術麻醉的風險發生率降低了百分之九十九),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對于年輕醫生的成長,這樣的經歷是很寶貴的.
還有一點,對于醫院來說,很多時候缺乏好好培養規培生的動力,對于相對較差的醫院來說,很多人來這里只是混個經歷,本來就是把這里作為一個跳板,醫院方面對于留不住的人,自然缺乏一點動力。而對于優秀的醫院來說,慕名來這里的規培生不會少,但是醫院的人才梯隊里邊,實際上不太需要這些規培生,各大省會城市的三甲醫院里邊,招聘的最低標準也是名校碩士畢業了(這真的是最低標準了),哪里還在乎規培生呢?
另外一個問題在于醫生的數量,在綜合條件有限的情況下,通過各種規范化培訓提高了水平,基本上也就意味著降低了數量,按照現在的情況,如果從大學開始,把學歷和規培專培都搞定,這個醫生的年齡都要三十出頭了,這在各家互聯網大廠面前,可是要走人的年齡了,而對于醫生的生涯來說,才是剛剛開始,這樣的培養無論怎么說,都算不上快速。在這種情況下,我國的醫療人員缺口確實切實存在的問題,總得要解決,而目前來看,多快好省的培養優秀醫生這個事情,著實是存在難度的。那么,有沒有什么解決辦法呢?
一個比較現實主義的辦法就是培養全科醫生,這也是我國這幾年在推動的一件事情,以相對較低的要求,培養出來一批負責社區醫療的全科醫生,因為主要負責健康管理和簡單的初診,所以培養起來會相對容易一些。應該說這個設想,有很大程度學習英國nhs的風格,雖然nhs在各種英國笑話里邊都是被嘲笑的對象,而nhs負責基層醫療的gp,在各位留學生的嘴里邊,成為了只會開感冒藥和說“多喝熱水”的存在。但是客觀來說,nhs在優化醫療資源配置上面,是有它的優勢的——雖然這是以嚴重犧牲用戶體驗作為代價的,這點很多在英國看過病的人都深有體會。


畢竟,一個全國前十的醫院主任上門診,一上午四十個病人,三十五個是頭疼腦熱,這著實不是一個優化社會資源配置的好方式,在我國醫療資源本就相對有限的情況下,這并不是個長久之計。而大多數的慢性疾病,如果社區醫療資源利用良好的話,確實可以以低成本實現管理,也難怪各位公共衛生學家對于nhs評價不低了。
分級診療加上社區醫生的模式,雖然理論上確實可以優化配置,但是依然有很多問題需要解決:首先是培養模式,雖然這些年我國對于全科醫生的培養進行了很多嘗試,但是終究沒有形成一個統一的模式,隨著老齡化的挑戰越來越明顯,給我們驗證合理的人才培養模式時間并沒有那么多;其次,nhs的體系之下,可以給gp提供一個相對體面的收入,我們的社區醫生,能否實現這一點,依然是有待觀察的問題;此外,還有一個問題在于,目前來看,我國大多數群眾,對于中小型醫院缺乏信任感,更不要說是社區醫療中心了,在這樣的情況下,社區醫療中心和全科醫生,能否被高效利用起來,也是相當需要思考的問題。
但是不管怎么說,現行的醫療人才培訓制度,都是需要去改變的,關于這一點的改變,有一個典型的例子就是鄰國日本,日本醫院系統的2004年改革,通過打破了大學附屬醫院對于研修醫培訓權力的壟斷,讓實習醫生有了更多的選擇權,從而提高了實習醫生的待遇。不可否認,從總體來說,這是一次成功的改革,確實有一些值得借鑒的地方。但是指望類似的情況在我國發生,顯然是不切實際的,雖然我們總說我國醫療資源不足,但是從總數來說,我們的醫療人員數量,比起來頂尖醫療機構的數量,是多了太多的,我國的情況永遠都是醫生爭著去好醫院,而不是好醫院去爭人才。
在這種過度競爭的情況下,這樣的方式并不能實際提高我國規范化培訓醫生的待遇。日本這個改革成功,也和他的各種國情有著密切的關系,日本的醫生即使在不怎么樣的醫院,也能有著遠高于社會平均水平的待遇,所以只要完成實習,在哪個醫院都會有個高于社會平均水平的保底。這樣的情況,在我國,尤其是不發達地區,顯然是毫無復制意義的,我國很多醫院,并不存在各種保底的情況,自然會有過度競爭。
這樣的情況遠不止日本一家,其實那些在這次疫情之中表現的十分愚蠢的發達國家,在醫療人才培養的地方,都或多或少有值得學習的地方,比如說對于基礎學科的重視,比如說對于實習醫生勞動時間的保障。從拓展視野的角度,我們當然應該學習這些制度,但是我國有屬于自己的國情,照搬照抄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而且這些國家的人才培養制度,也面臨著各種新挑戰,我們不能指望學習別人過去的方式,就能解決現在和未來的新問題。

我不否認,我是個悲觀主義者,總是喜歡做一些比較灰暗的推測,但是在醫療的問題上面,我認為我的推測還算是相對客觀,并沒有太多不必要的情感,現實在于,雖然醫療技術發展讓我們攻克了一種又一種疾病,但是醫療成本也快速上升,而因為人體的邊際效應特點,醫療資源自然會顯得越來越有限,這是整個人類社會都要面臨的現實主義挑戰,并不是單純醫生需要去面對的,更無關個人情感。
隨著全世界的資本主義周期走入下行期,各種矛盾也越來越明顯,這也體現在了醫療上面,這是不可回避的,哪怕是人類醫療系統之光古巴,也受到了這方面的影響,雖然古巴的醫療系統以高效著稱,以極低的投入,實現了極高的人均壽命。但是依然需要南美其他國家的患者醫療旅游來補貼運行,而這兩年南美普遍經濟局勢不穩定,這也讓古巴的醫療系統遭到了巨大的沖擊。
這就是現在的現實,在這樣的大潮之下,無論是醫生還是患者都需要去面對,我們很難在這樣的沖擊面前,找到一個堪稱完美的方案,但是它是個現實的問題,現實的問題,不管是什么樣的人,都是要去面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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