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貓哥哥: 三峽大壩–長江流域的定海神針 |2020-7-24
人類的最初記憶就是關于大洪水的記憶。從基督教的“諾亞方舟”到伊斯蘭教的努哈先知的故事,以及中國的女媧補天和大禹治水,都與滅世大洪水緊密聯系。
西方和中亞的洪水傳說,與“罪與罰”的宗教有關,而中國的洪水傳說,卻是與大自然的抗爭有關,與自強、自救有關,與實實在在的工程有關。
即使“女媧補天”只是一則神話傳說,也描述了“補天治水”的大量工程細節。
中國的歷史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一部“關于水“的歷史。
導致春秋戰國時群雄亂戰的原因之一,就是“黃河水資源的分配和水患治理”。
秦始皇一統天下后,改名“黃河”為“德水”,并修金堤治理黃河水患。
大一統后水資源如何分配的問題基本解決了,但“黃河水患的治理”卻成了歷朝歷代的重大民生問題之一,甚至成了各朝的“政本”。
那么,長江缺席了中國的歷史嗎?當然沒有。
但是,也不得不說對長江重要性的認識,中國滯后了不止千年。
1? 中國的“青山”
古時長江流域人口較少,兩岸地廣人稀,長期不得歷朝重視。
但當黃河流域的中原大地面對歷次北方外敵入侵時,從西晉的“永嘉之亂”,到北宋的“靖康之變”,在中原地區遭受外族入侵,生靈涂炭之際,都是長江張開寬厚的臂膀,接納了南下避亂的人們。
即使沒有戰亂,經歷了數千年開發利用的黃河流域,生態環境日趨惡化,中上游植被銳減,大量泥沙涌入淤塞河道。
而黃河每隔百年就要上演一次的巨龍擺尾式的決堤改道,更是加重了北方人南渡的意愿。
長江兩岸寬廣的膏腴之地,與南下的生產力完美契合,“湖廣熟、天下足”長江流域一躍成為天下糧倉。
在黃河文明萌生的時代,還有兩河文明、古埃及、古印度文明并舉,而延續下來的,只有華夏。
學者們爭議其他文明消失的原因,有太多復雜關聯,但一個根本,毫無疑問必然是缺乏口糧。
若沒有穩固的“糧倉”,一折騰就斷糧,那么這個民族的下場只有一個,就是消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縱觀近兩千年的歷史,長江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中國的“青山”。
如果說長城是抵御外族的第一道防線,那么黃河就是第二條,黃河再失守,就指望秦淮一線,如果這一線也崩了,那么長江就是最后一道防線。
黃河,是這個民族的源頭和根本。
長江,則是民族危亡間,最堅挺的后方大本營。
寬廣的長江和她身后的土地,不斷地為這個民族延續火種,保存實力。
無論朝代如何更換,無論外敵帶來怎樣的血腥風云,風雨之后,中國仍能再接再厲。
所以,長江及長江經濟帶在國家戰略中的重要性無以倫比。
它與環渤海經濟圈、珠三角經濟圈等一起,在經濟和國防等方面構筑起了中國立體的戰略縱深。
而長江及長江經濟帶上的靈魂就是三峽工程。
2? “三峽工程”的論證
2006年5月20日,三峽大壩關上最后一扇閘門,世界上最大的水利樞紐宣告完工。
這座集防洪、發電、航運等為一體的超級工程,是天下糧倉的守護神,是長江經濟帶的發動機,更是“女媧補天”后中國隱性人文密碼的再現?
當然,“三峽工程”從論證之初,時至今日仍充斥著各種質疑。
關于“三峽工程”那場著名的論證始于1986年6月,由原水利電力部組織,分為14個小組,共412位專家參與,歷時3年。
與這一論證一同載入史冊的,還有拒絕在這一論證報告上簽字的9名專家。
這9名專家拒簽的情由,簡單歸納一下大致是四個方面的問題:
2、陸地生態系統非常脆弱,興建水壩可能導致水土流失面積擴大,強度加劇,泥石流、滑坡、干澇災害也日益加重;
3、水庫建成后的水土流失、沖刷量變大,使得水庫水質變差,將導致富營養化;
4、三峽大壩將成為長江下游地區的生命線,一旦遭受敵方攻擊,下游地區將變成一片汪洋。
如今看來,這四個擔心的問題都沒有得到應驗,也沒有變成現實的風險沖擊。
第一個關于百萬移民安置風險的問題。百萬移民安置在其他國家(包括所有發達的西方國家)是不可想象的。
“總規模是否承受得了?財政能不能承受得了?物價能不能承受得了?接納移民的企業能不能承受得了?”
這些問題最后靠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和自古“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草民情懷,官方和民間形成共同合力,歷時22年完成了所有移民安置風險的基本化解。
截止2012年底,移民對口支援引進資金1321.57億元,移民勞務輸入97507人,大大地提高了三峽庫區的造血功能。
百萬移民成功安置,著實體現了“一家有事,百家支援”的大一統的優越性。
第二個、第三個關于生態破壞和水土流失問題。9位專家當時應該沒想到,86年之后的三十多年里,中國經濟能取得這么大成就。
得益于工業化和城市化的大大發展,庫區的農民也不再需要毀林開荒種地了。
現在都流行退耕還林還湖,綠化環境大大好轉,淤塞情況也遠遠少于預期。
目前為止,三峽庫區森林覆蓋率超過了30%,水土流失面積占幅員面積的比例比成庫前下降了20%以上,水土流失治理20000平方公里以上,長江上游的生態保護屏障初具規模。
自然生態保護方面,成功地遷地搶救珍稀植物164種、23841株;已建立野生動植物類型自然保護區24個,建立遷地保護植物基地3個,生物多樣性也得到有效保護
至于第四個關于大壩的安全問題,可以說是杞人憂天。
不知道“女媧補天”時有沒有考慮到一旦外魔把她補天的地方破壞了,洪水奔涌而出豈不是破壞力更大?
這無從考證,但女媧終究還是去盡力補天了。
更何況三峽大壩是重力壩,在設計時就考慮了能承受住小型核彈(比廣島、長崎的當量還大)的襲擊,同時還駐防了火箭軍部隊。
那9名拒簽的專家(有些已經去世),看到三峽工程時至今日的實證,不知道會不會后悔,不過相信他們當初的質疑也是憂國憂民的真心體現。
但是,今年汛期中,在網絡上流傳的一些質疑就顯得缺乏常識和分析了。
3? 破疑“三峽”
2020年,長江上中下游很多地區都出現了比較嚴重的洪澇災害。
期間,各種傳言也在網上泛濫:
三峽大壩泄洪的破壞力是天然洪水的25倍,三峽泄洪相當于一天往下游傾瀉302.5個西湖的水,導致長江水位暴漲,三峽大壩成了洪水加速器。
三峽水庫似乎成了“幫倒忙、加重上下游洪災的幫兇——需要它泄水的時候它蓄水,需要它蓄水的時候它又泄水”。
三峽水庫發揮了什么作用,是“減緩災情”還是“雪上加霜”?
三峽大壩“氣勢磅礴”的泄洪會加劇中下游地區的洪災嗎?事實究竟是什么樣的?
質疑1:為什么不在汛期到來之前就提前放水,騰出庫容?
在網絡上面,有很多人質疑三峽大壩為什么不提前放水。
其實一直以來,每年的汛期,都有提前放水。
長江每年的汛期都在7、8、9三個月里,而三峽大壩,每年在5月份起,就一直把水位維持在145米的汛期水位以下。
只是它的放水動靜并不大,動用的都是旁邊的出水孔,差不多算常規的放水,很少上新聞,也很少引起公眾關注。
所以,有人誤解為平時不作為,有事亂作為。
三峽大壩在汛期之前的蓄水,就起著保護下游的作用。
舉個例子,在水流不大的情況下,下游地區可以種植短期的農作物(玉米、紅薯等),在有限的時間里,合理利用水流進行灌溉。
另外,在水流不大時,下游的淤積地也可以趁機清淤,讓水位上漲得沒那么快,讓長江流域的水位得到平衡。
質疑2:有了大壩,為什么還會出現令人擔憂的災情,有的地方還會出現決堤?
提出這個質疑的人,一定是沒有了解過三峽大壩建成前以及建成后,災情發生和決堤的次數。
據史書記載,從唐代至清代1300年間,長江流域共發生巨大洪災223次;
1860年~1870年間,洪水先后沖開藕池和松滋兩口,洞庭湖地區、江漢平原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1931、1935年,兩次特大洪水災情遍及川、鄂、湘、贛、皖、蘇6省;
新中國成立后,1954、1991、1998年,發生了三次特大洪水。
1998年百萬官兵以血肉之軀在荊江大堤上嚴防死守的艱難場景,很多人應該都沒忘記。
那次雖然守住了大堤,但仍付出了1500多人死亡和2000多億直接經濟損失的代價。
而2003年三峽大壩投運后,長江兩岸的防洪形勢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2010、2012、2016年都出現了比1998年更大的洪峰,但正因為有了以三峽大壩為骨干的水庫群聯合調度、攔洪削峰,保證了江漢平原的安全,大大減輕了中下游地區防洪壓力。
以三峽水庫為核心的流域水庫群堅守在蜿蜒密布的水系之上。數據來源:《2020年長江流域水工程聯合調度運用計劃》
三峽大壩當然不是萬能的,但是它錯開洪峰而減少的損失,是可圈可點的。
2020年的降雨量大,也接近1998年的水平。如果不是三峽大壩,長江流域受災得會更加嚴重。
關于錯開洪峰進行調節,用比較生活一點的方式來普及一下:
如果水管裂開的時候,沒有別的東西裝著,那么它一下子就會滿房間都是水——
這就如同沒有水壩的狀態的長江流域,如果整個流域都沒有大壩,那么水流就直接該上哪上哪。
但是如果有個23L的膠桶在那接著,可能就可以撐到你拿東西把衛生間或者廚房的門塞上,讓水流不到別的房間——
這就如同有一些小的水壩的流域。
而如果有一個200L左右的大桶可以接水,水管爆的時間里,你就可以騰出時間找來工具,把該修的修了,該換的換了,并且你的房間也不會被水淹——
三峽大壩,就如同這樣的作用。
雖然在2020年還是有些流域局部出現洪災,但是如果沒有它,就不止是局部洪災而已了。
最大的質疑3:在中下游已經嚴重洪澇的情況下,為什么洪災期間還要泄洪?
三峽大壩的其中一個功能就是蓄水,但是它再大,其峰值蓄水量也只有390億立方米左右。
而長江流域每年的水流量是10000億立方米,所以它是有峰值的。
在超過它的負荷的時候,它就需要泄洪而減少壓力。
就如同一個人,知道晚上要吃自助餐,所以TA中午不吃,并且喝了很多的水來增加新陳代謝,加速排空肚子,然后晚上再大吃一波。
三峽洪災中的泄洪,也是有序的,它挑的都不是降雨量特別大的時間。
降雨量很大的時候,它就把上游的水量先蓄著,等到下游壓力緩過來了,它就開始泄洪。
這時候,有不了解的人就開始噴:剛剛緩過神來,又泄洪,是不是在搞事情?(有這個疑問的太多了)
必須明白,三峽要泄的這個洪水,本來就是應該泄的。
只是降雨量特別大的那一波傷害,三峽給擋了。
等再過一定的時間后,中下游的防御措施都到位了,三峽大壩就可以不繼續幫擋傷害了,就開始放水了。
但是之前擋的,你不能說它沒作用。
一個科學常識就是:水庫汛期泄洪也是調控洪水(攔蓄、錯峰)的一種方式,泄洪產生的洪峰通常不可能超過天然的洪峰。
三峽攔蓄洪水當然也是一個動態而非靜止的過程,攔洪、削峰、錯峰平穩有序地交替進行,而不是始終將洪水牢牢地滯留在三峽水庫里。
每年汛期,長江上游都會有多次洪峰,所形成的洪水總量大大超過三峽的防洪庫容。
正是通過這樣一個持續削減洪峰、調節洪水從三峽出庫的過程,有效地降低了長江中下游水位,以及上漲的速度與幅度,強力緩解了長江中下游地區防洪壓力。
為應對2020年這次洪峰,總共有包括三峽大壩在內的30座水庫參與了調度,攔蓄洪水100億立方米,讓下游安全渡過了今年的長江一號洪峰。
100億立方米是什么概念?相當于713個西湖水量!
試想,如果沒有三峽大壩等水庫的攔洪削峰,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老天爺用中下游根本承受不了洪峰流量向中下游集中傾盆而下,那今天中下游的洪災又將是什么情形?
下游就不會是被淹而已了,可能就會歷史重演再次成為東海龍宮了。
一些人誤以為三峽大壩“噴薄而出”的泄洪是讓大壩下游地區的洪災“雪上加霜”,可見完全是主觀臆斷、胡思亂想、偷換概念罷了。
此外,三峽水庫只能保長江中下游干流河道的防洪安全,而不能解決支流洪水的問題,支流的洪水只能靠支流上的水庫來調控。
長江中下游很多地區的嚴重內澇,暴露出的是自身的市政建設滯后——
排澇系統跟不上,不能“甩鍋”到三峽大壩身上。
自古以來長江流域就是洪旱災害的重災區。
沒有三峽以前,洪旱災害在人們眼中是天災、只能認命。
有了三峽工程以后,三峽卻時常成了“背鍋俠”——旱了或是澇了,上游或是下游,出了問題就有人從三峽這兒找原因。
這種混亂的思維和邏輯真不知道鍵盤俠們是從哪里學來的。
4??戰略價值
在破解了各種質疑后,三峽工程“補水”的戰略價值必須提及。
世界各國把水資源與糧食、石油資源并列為三大戰略資源。
中國的北方地區嚴重缺水,水是生命之源、無水則民自亂,是被歷史事實反復證明了的真理。
三峽水庫可為漢江水庫補水200~300億立方米/年,漢江再把這部分水通過“南水北調”工程,源源不斷地送往丹江口水庫,最后嘩嘩嘩地流向北方地區。
為北方數億人民提供了健康飲水,為數億畝耕地灌溉,為城市建設、企事業發展提供了淡水資源。
這確實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關乎民生的重大實證戰略價值。
三峽工程“發電”的戰略價值就不多講了。
每年可以發電900~1000億度電,相當于上海半年用電量,等同于3000萬噸煤的發電量,按照小汽車一年2萬公里的里程,可滿足4000萬輛純電動汽車的用電需求(全國2億輛)。
這能“減少多少碳排放量”帶來的關于環保的隱性戰略價值,有心的朋友可以去計算下。
最后,三峽工程不可避免地會造成一些動植物種類的滅絕,也不可避免地讓一些有濃厚“故土情結”的人失去了舊有家園,也不可避免地讓以前雄奇壯美的三峽景觀打了折扣等等。
但是本著“舍小就大、舍少就多”的“性價比公正理論”,只要社會的總福利(發電量、航運量、糧食產量、水資源利用量等大幅提高,洪災次數減少等)顯著增加了,它就應該被評價為一個好工程。
5? 相互影響
“長江影響著中國”,其實反過來,中國也在影響長江。
長江作為一條江水,在與人類的互動中,她最好的狀態就是吐故納新、生機勃勃,流淌不息。
如何平衡人與長江的關系將會是我們面臨的長久課題。
今年7月,國家在戰略層面上成立了超過600多億的“國家環保大基金”,將撬動萬億各種資本共同投入,用于對長江生態環境的修復和水體治理。
從唐古拉山到崇明島,從雪山下飄動的經幡,到上海灘閃爍的霓虹,長江帶著雪域高原的圣潔,一路東流入海。
她流過香格里拉,流過巨佛腳下,也流過千千萬萬人的家門口。
以前野性難馴的長江,現在有了“高峽出平湖”的嫻靜氣質,在人與江的良性互動下,相信中國會變得更加美麗。
文章最后附一則“女媧補天”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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