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主：黑暗中的嚴寒，美國民眾何以又遭罪
這是受寒潮影響最嚴重的地區之一，美國得克薩斯州首府奧斯汀。
燈火通明的，是市政中心、商業區和富人區。
沉寂黑暗的，大多是得州普通民眾居住的社區。
斷電之后，為了取暖，人們只能燒東西——家具、圍欄、衣物，甚至是女兒的玩具。
飲水，要排隊去公園接——屋子里的水管爆裂，除了水龍頭沒水，哪都在漏水。
這場波及450萬得州民眾的災難，誘因是極端天氣，這是天災。
但事態的發展，卻是人禍。
這不是美國第一次上演這樣的情形。
事實上，美國是所有發達國家中，遭遇停電事故最多的國家。
1977年7月13日晚，紐約大停電。
僅僅一晚，紐約就發生了1000多起火災，有1600多家商店遭到搶劫、破壞，3776人遭到逮捕。
之后的1996、1998、2003、2005、2014、2019等多個年份，美國都出現了大范圍的停電事故。
就在6個月前，美國加州還出現大規模停電事件，330萬家庭斷電。
很顯然，美國政府、機構、企業，并沒有從中吸取教訓。
而是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轍。
偌大的美國，為何連用電，都處理不好？
偌大的得州，又是誰，該為數百萬人的苦難負責？
01 獨立還是孤立
事實上，在得州專門有一個機構——得克薩斯州電力可靠性委員會（ERCOT），負責整個得州電力系統和市場的運行，同時也是電力調度和控制中心。
這次災害，正是它發揮作用的關鍵時刻，結果如何呢？
當氣象部門提前一周發出風暴警告后，它幾乎什么都沒有做。
風暴來臨，氣溫驟降，得州民眾的取暖需求，讓得州電力系統的壓力陡增。
2月15日凌晨1點12分，得州電力可靠性委員會宣布，可能會實施輪流停機，敦促消費者和企業減少用電量。
1點25分，就開始輪流停機。
從通知要斷電到斷電，只用了13分鐘。而大多數的得州民眾，還處于睡夢當中。
隨后，州內供電商接到命令直接切斷家庭的供電。
也就是說，當得州電力出現缺口后，這個負責調度的機構，唯一的手段，居然是斷電。
因為在調度問題上，它也是“難為無米之炊”：
得州，無電可調。
美國有三大聯合電網體系，東部、西部和得州電網——得州電網，是獨立的。
當其他州出現電力短缺時，得州沒有義務為其提供電力支援，而當同樣的問題發生在得州身上，得州也獲得不了任何援助。
這背后，是得州與聯邦之間的分裂：
得州，一直是美國各州中，“最不安分”的那一個。
就拿最近來說，拜登政府剛剛下令暫停驅逐非法移民。很快，這一行政令就遭到了得州的反對：
得州法官認為該命令非法，并叫停了這一政策。
▲得克薩斯州起訴拜登政府暫停驅逐出境
在能源方面，也是一樣。
得州的石油儲量，是美國已知供應量的三分之一，天然氣產量，是全美產量的四分之一，風能供應，占全美的28%。
可以想象，如果加入電網，大部分時間，得州可能都要給別的州“輸血”。這種“賠本買賣”，得州肯定不會干。
而當聯邦要加強對電力市場的監管時，得州更是第一個反對：
1930年，時任美國總統羅斯福簽署了《聯邦電力法》。該法令規定，由聯邦電力委員會負責規范州與州之間的電力銷售。
為了躲避聯盟的管控，得州的電力公司聚在一起達成協議，不向得州以外的地方供電。
慢慢的，得州的設備自成一套體系，和其他州的并不兼容。
這種獨立，也讓得州在美國歷次大面積停電中，“獨善其身”。
2003年，紐約州的電網在不到5秒的時間內，全部陷入癱瘓。
這場事故，最終導致8個州受牽連，4000萬人受災。
電網獨立的得州，就不會受到這種牽連。
▲2018年得州與其他州購買的電量對比，得州購買量基本為零
但這一次，當極端天氣到來，得州，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孤星之州”。
所以，為了避免全州電力癱瘓，得州電力可靠性委員會的選擇只有一個——主動斷電。
但被斷電的，只有普通民眾。
遭到民眾討伐的得州電力可靠性委員會表示，會“全力搶修，盡快恢復用電”。
2天過去了，得州斷電用戶仍有330萬。
為什么這么慢，也許一個細節能給我們答案——得州電力可靠性委員會董事會成員，有三分之一，生活在州外。反正受凍的不是他們。
說白了，得州當年在能源領域的“獨立”，是政客們和商人從自身利益出發做出的決定，他們選擇了效率，放棄了責任與義務。
而當獨立變成了孤立，留給得州民眾的路也只剩下一條——等待。
今天，當得州的民眾在黑暗與寒冷中抱怨不公平時，不知道這些政客和商人作何感想。
02 私營，還是私利
當電力調度停擺，得州的民眾只能寄希望于發電企業，希望他們能有應急措施，加大發電量彌補用電缺口。
然而苦苦等待后他們發現，提高的不是電量而是電價。
短短幾天內，得州批發電價突破1萬美元/兆瓦時，是平時電價的近200倍。
這相當于是“指導價”，實際售價更為恐怖：
彭博社一名分析師在接受采訪時透露，得州一個100兆瓦的發電廠兩天通常會賺4萬美元，但在這周的周一、周二，這家發電廠，賺了950萬美元。
▲得克薩斯州的電價已經飆升到9000美元/兆瓦時
當電力緊缺，電價自然會上漲。但得州的上漲，太過于瘋狂。
《紐約時報》報道稱，得州一名退伍老兵在這幾天內，已經欠電力公司16752美元。
▲在得州的風暴中，他家的燈亮著，現在他欠了16752美元。
在其他州，遇到這種情況，聯邦監管機構會出面，監督批發市場，平抑電價，然而得州依舊是“獨善其身”，不受聯邦監管。
沒有監管的后果會怎樣？
這不得不提到一家名噪一時的企業——安然公司。
當得州斷電后，《華爾街日報》對此事的報道中，同樣提到了這家公司。
▲曾在風能上押下重注的安然公司前任首席執行官肯？雷，懇求當時的得州政府。
這家公司，成立、發跡于得州。它的所作所為，至今也在影響著得州，甚至是美國的能源政策。
只要你熟知那段歷史，你就會明白，得州之所以選擇電網獨立，不與其他州交易電力，很難說不與安然有關。
安然這家私營公司，就是美國電力行業的“魔鬼”。
1996年，在能源公司的施壓下，加州通過開放法案，開放電力行業。
通過一系列運作，安然迅速占領了加州市場。
在加州，他們又創造了一種新的賺錢方式：
安然把加州的電賣到其他州，造成加州電力短缺。而當加州的電價暴漲時，安然再從其他州買回電，賺取其中的差價。
當電賣不出去的時候，安然就關閉電廠，人為制造電力短缺，抬高電價。
2000年12月7日，加州開始斷電。而那一天的電價，飆漲到14美元/千瓦時。
短短2個月，安然賺了90億美元。而那一年，安然從加州，賺走300億美元。
加州的議員甚至要求州長派州警和國民警衛隊接管電廠，要求其恢復供電。
憤怒的民眾走向街頭，開始抗議。但最后，還是不了了之。
加州民眾又找到了聯邦能源管理委員會，而委員會拒絕干涉，因為委員會主席帕特伍德，是安然CEO肯尼斯·雷保薦的。
實際上，獲利的不止是安然——參與交易的能源公司，都獲得巨額利潤。
加州民眾的苦難，成了私營電力公司的狂歡。
時隔21年，這樣的景象又在得州重現。
安然等一眾公司的“范例”在前，私營企業的一些人，又怎么會錯過這個“天賜良機”——
注重私利的私營企業，利益，自然是第一位的。
03 清潔，還是骯臟
當調度機構無計可施，私營企業見縫插針之時，一些政客坐不住了，他們開始隔空喊話：
“此次得州斷電的根本原因，是因為得州能源結構不合理。”
這樣的喊話顯然無法解決實際問題，反而是火上澆油。
國家發改委能源研究所所長王仲穎告訴譚主，這些言論折射出的，是美國政治體制的漏洞。
順著這個思路，譚主捋了下得州斷電后，美國政客的反應。
就在得州人民處于寒冷與黑暗中時，共和黨政客第一時間跳了出來。
他們認為，民主黨推行的“綠色新政”，激進地用風能和太陽能等再生能源取代化石能源，是這次斷電的根本原因：
風能和太陽能受限于天氣狀況，很難隨時啟動和停止，不利于用電高峰時的調節。
得州州長、共和黨人格雷格·阿博特在接受采訪時表示：
“現狀表明，綠色新政對美國來說是致命的。”
同樣是共和黨人，得州前州長里克·佩里更是聲稱：
"只要不讓聯邦政府插手得州事務，得州人可以忍受三天以上的停電。”
民主黨也在第一時間予以回擊：
“得州冬季發電的主力仍是天然氣、煤炭和石油等化石能源。這次的事故，完全是得州（共和黨）領導層災難性的失敗。”
事實，究竟如何？
得州電力可靠性委員會的數據顯示，2020年，得州40%的電力來自天然氣，風力發電以23%的份額位居第二。
這與我們的常規認知相悖——共和黨，一向代表的是化石能源行業的利益。
而得州作為一個深紅州，又哪來的這么多風力發電機？
背后的緣由，要從29年前說起：
1992年，美國實施《能源政策法案》。法案規定，無論市場需求如何，電力供應商只要用風力發電，每發電一兆瓦時，就能獲得25美元的補貼。
安然公司，就借此獲得接近10億美元的補貼。
這一政策，本該在1999年結束。
但以安然為首的清潔能源利益集團游說國會，將這一政策延長了5年。
5年又5年，5年之后又5年，此后，國會已10多次延長此政策，最近一次，是在3個月前。
也就是說，得州的清潔能源占比高，并不是民主黨推動的，而是利益使然。
在追求利益的過程中，企業獲得了補貼，共和黨州政府有了稅收。
所以這一次，共和黨人的指控，完全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把清潔能源，當成共和黨攻擊民主黨的武器。
而民主黨，也借著這次危機，指責共和黨領導不力。
實際上，得州一名叫做蒂姆·博伊德的市長的推文，更能代表美國政客的真實想法：
“誰都不欠你或你的家人什么，在這樣的艱難時刻，地方政府也沒有責任支持你們。”
“只有強者才能生存，弱者就會滅亡，那些坐在寒冷家中等待救援的人，懶惰，且沒有力量。”
▲蒂姆·博伊德市長的推文
相比于博伊德的“怒其不爭”，來自得州的共和黨籍聯邦參議員克魯茲則是“漠不關心”——他帶著一家人，飛到26℃的墨西哥坎昆度假。
這些政客，將能源轉型看做是工具和政治手段，表面看起來，有自己的一套施政邏輯，但背后，都是和利益集團綁定的算計。
利益相關時抱團，利益分歧時就互相攻擊。
共和黨和民主黨針鋒相對，他們全然忘記了，還處于寒冷與黑暗中的得州民眾。
這些，都是天災，也更是人禍。
從電力逐漸普及開始，不夜城，成為形容一個城市繁華程度的標準。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世界大多數“不夜城”，集中在美國。
但之后，這些“不夜城”，經常斷電。
比這更悲哀的是，在這些斷電的“不夜城”里，有些地方亮著，而有些地方，一片黑暗。
而對于美國民眾來說，熄滅的，又豈止是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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