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拍出美國底層真相:為房奮斗半生卻老無所依
來源:Vista世界派

撰稿| 特約撰稿 梁靜怡
編輯| 沈佳音 徐夢
3月初,金球獎揭曉,趙婷憑借《無依之地》成功登頂最佳導演,成為獲此殊榮的第一位亞裔女導演。“亞裔”、“女性導演”、“宋丹丹繼女”等等標簽和趙婷本人一起,再一次掀起了輿論的高潮。外界將她的成功標榜為“華人導演之光”、“中國女導演的綻放時刻”、“各地女性的勝利”、“給了所有亞裔女孩一個啟發”。15歲出國,畢業后決心留下來闖蕩美國,拍攝第一部電影時經費捉襟見肘,如今成為好萊塢新生代女導演,拍的電影也都是地地道道的美國故事。縱觀她的成長,和她身上的標簽似乎并沒有太大關系。

趙婷《無依之地》中所呈現的,是一群被美國主流社會所遺忘的人,他們已入花甲之年,卻在時代的浪潮中失去了一切,最終只能生活在貨車中,成為現代的“游牧民”。這樣的故事距離我們的生活似乎很遙遠,卻又在咫尺間。為了幫大城市打拼的孩子湊首付,父母賣掉了老家的房子搬到鄉下去住,和大半輩子的生活揮手道別。正如趙婷所講,是同情心促成了這一切。每個人都能在這部電影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以前,有一種社會契約:只要你乖乖聽話(去上學,去工作,然后努力拼搏),一切都會很好,但現在不是了。你按照社會所告訴你的乖乖做事,沒有越雷池一步,最后卻依舊破產、孤獨、無家可歸。”Bob說。空氣清冷,一抹澄金色的陽光溫暖地披灑在整片營地。Fern,這個短發、穿著暗色夾克的60多歲女人,在經濟大蕭條中失去一切,于是她居住在車里,游蕩于美國西部,而這片沙漠是她短暫的停車歇息點。她慢慢地走著,穿過一輛輛被人們當成“家”的乳白色的廂式貨車、藍色的帳篷、臨時搭建的餐桌,和她同樣處境的人們圍坐著升起篝火。友人的呼喚、自行車的叮當、還有幾聲狗吠從遠處傳來,在靜謐的黎明中,一切被拉入憂傷卻詩意的時空,人生悠長。

《無依之地》劇照這是電影《無依之地》預告片中的一幕,華裔導演趙婷憑借著這部影片捧起2020年威尼斯電影節的一座金獅以及2021年的金球獎最佳導演。影片的故事來自同名非虛構作品《無依之地》,作者Jessica Bruder是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的老師。她歷時三年,采訪了超過150位像電影中Fern一樣,失去一切,無法負擔房租,被驅逐上路的人。她自己也住在車里,聆聽和記錄當代無依之族的故事。在2020年倫敦國際電影展上,趙婷坐在一輛房車前,談起她第一次翻開這本書時的感受:“難以置信這個群體(無依之族)這么大,而他們的個性是那么五光十色,經歷那么迷人,我想捕捉這些(瞬間)。”“趙婷說,Fern是書中多位主人公以及作為流浪者那部分的我的結合體。”Jessica告訴我,雖然影片中Fern這個人物是虛構的,但經歷卻是真實的。這些經歷形成了當代美國生活的一幅圖景,嘗試回答一個問題:前半生被房子、金錢這些世俗標準所定義,后半生在失去這一切后,如何重新找到自我?
有多少人能經得起變老呢?
請閉上眼睛,想象自己擁有一輛“房車”:拉開車門,棕色皮質沙發、溫暖又柔軟的席夢思,簡易干凈的廚房、寬敞的淋浴間,音響唱出輕快的音樂。也許在大多數人的印象中,房車至少是有閑階級的象征,駕駛房車在路上的日子,自由而隨心。然而,Jessica拜訪過的房車,都與此大相徑庭。她曾經拜訪64歲Linda May的房車,那是一輛1974年的切諾基越野車。這輛老古董拖著長3米的黃色車廂,身高157厘米的Linda若是再高三厘米,站起來就撞頭了,她為它起名“擠擠客棧”——擠擠就進去了。Linda從鄰居家的垃圾堆里揀出一張大號雙層床墊,撕去里面的彈簧,填充成能塞進車廂的大小,“活像一個在給自己捕獲的大魚去骨的魚販”。車子雖然經過修整,故障燈很不穩定,總是沒來由地閃爍,以至于與Linda一起上路,連綿的山巒旁邊就是峭壁時,Jessica總是感到恐慌,“萬一擠擠客棧脫鉤滾下山崖(怎么辦)”。

《無依之地》供圖Linda的朋友西爾維安妮的房車更具特色,這輛產于1990年的福特E350面包車曾是接送囚犯的工作用車,氣缸墊片漏水、剎車失靈、油管開裂,發動機總是發出刺耳的聲音,西爾維安妮給它起名“瑪麗亞·埃斯梅拉達女王”,用珠光色的圍巾、繡花枕頭裝飾它。這兩輛老古董,是Linda和西爾維安妮的家。住在這樣的“家”里是一種怎樣的感受?Jessica決定親身體驗一番。她買了一輛白色1995年產通用牌汽車,取名為“海倫”,可在她看來,海倫“這只19英尺長、2噸重的巨獸,開在路上,如同一條船在小路上飄蕩,需要不斷修正航線”。驚險的時刻在路上時而上演。暴風雨中,Jessica驚恐地看著雨水從后門車頂滲入,形成水珠瀑布,把床打濕;停在停車場時,有人拿土豆一樣大小的石頭砸穿駕駛座旁的窗戶,將它洗劫一空;警察有時攔住她,所幸只給了警告,讓她離開。“如果我是有色人種,黑人或拉丁美洲人,可能我就會更害怕了”。住在這樣的“家”里體驗并不美好。Jessica無數次想弄清楚,Linda們為何不安穩地住在那些鋼筋水泥造的房子里?何至于此?步行在露營地時,Jessica有時感覺像難民營,忍不住問對方:“你為什么被送到這里?”

Jessica BruderLinda擁有兩個建筑學證書,做過收銀員、推過割草機,在賭場賣過玫瑰、香煙,然后因為自動販賣機的到來而失業。40歲后,隨著年齡增大,她可選擇的工作越來越少,報酬越來越低,就連她自己都在問,“有多少人能經得起變老呢?”2010年的Linda再也找不到工作,因為付不起水電費,她不得不寄居在大女兒家,可女兒家根本塞不下6口人。一直以來,她都認為自己是“開心快樂的人”,可“我只是太難過了,看不見出路”。她一度想喝掉所有酒,打開丙烷,一了百了,腳邊的兩只小狗眼巴巴望著她,才讓她放棄自殺。悲傷的故事總是相似的,有人遭遇裁員、有人投資失敗。Bob曾經以為自己退休后,會住在帆船里,在大海航行。為了實現這一夢想,身為會計師的他投資了一棟房子,可是房市崩潰,市值銳減26萬美元,還在繼續跌,他沒有辦法想象余生要為房貸服務。與其余生為房租和房貸服務,不如一走了之。Bob的妻子說:“我們告訴自己,我們不奉陪了。”“至少路上還有希望。”Bob說。

《無依之地》劇照和Bob一樣,越來越多的人退休后,發現迎接他們的并不是安享晚年,而是顛沛流離。尤其是2008年經濟危機后,Bob為房車流浪者創建的網站CheapRVLiving.com訪問量激增。“以前,有一種社會契約:只要你乖乖聽話(去上學,去工作,然后努力拼搏),一切都會很好,但現在不是了。你按照社會所告訴你的乖乖做事,沒有越雷池一步,最后卻依舊破產、孤獨、無家可歸。”Bob說。為什么一輩子勤勤懇懇,晚年卻只能在路上漂泊?這個問題困擾了Jessica很久。“我們的社會存在很多問題。”Jessica解釋道,一直以來,工資水平沒有提高,可房屋價格上漲,貧富之間的收入鴻溝正在擴大,1965年,高級首席執行官的平均收入只是普通工人的20倍,如今擴大到370倍。她向我展示了三根手指,以此代表美國的退休金融三角凳模型:分別是個人養老金、共同投資和社會保障制度。可經濟大衰退后,最近幾年,她掰下兩根手指——“共同投資和個人養老金被踢飛了”,社會保障金成為65歲以上的美國人唯一的,也是最大的收入來源。Linda每月可領500美元社會保障金,可是這卻不夠負擔她的房租。“人們當然想避免這樣的狀況發生,”Jessica說,可她對未來很悲觀,“大量的失業仍在延續,而我們卻在最糟糕的時候擁有最差勁的領導人。只有通過合作才能解決,可是每個州都在做不同的事。”

在政府無法提供幫助時,有的人會求助于家庭子女。“然而,他們會覺得這對子女是一種負擔,因為美國文化是極度個人化的,不同代際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并不常見。”Jessica說。Linda作為單親媽媽,把兩個女兒拉扯長大,一度和小女兒在一起生活,可是因為臥室不夠,她的外孫需要在廚房打地鋪,外孫女得住在衣帽間,而她自己則睡在前門旁邊的沙發。“這是一座孤島,雖然她很愛她的家人,可在那兒仍有被擱淺的感覺。”Jessica寫道。于是Linda在網上搜索信息,發現了Bob的網站,按照攻略申請到國家公園露營管理員的短期工作。她知道,以她的年齡找到工作很困難,但因為短工短缺,“如果擁有一輛房車,上網6秒就能找到工作”。Linda說。與其困在房租中等待末日,不如出發上路。
“無房可歸”,而不是“無家可歸”
就這樣,Linda開著她的“擠擠客棧”夏天到圣貝納迪諾國家森林露營地當管理員,秋季可能到靠近加拿大國界的德雷頓亞德幫忙收割甜菜,冬季則應聘亞馬遜的CamperForce項目當臨時工——亞馬遜喜歡露營打工者,圣誕季缺人手,而這群年齡較大的人“靠得住”。“明白什么是工作且專心致志,”一位亞馬遜管理者說,“不像年輕人,總是匆匆忙忙,草草了事。”然而,CamperForce項目是高強度的體力勞動,并不適合老年人。

亞馬遜CamperForceJessica看到《阿倫敦早報》的一則新聞,在賓州布里尼格斯維爾鎮的倉庫,管理員因為害怕貨物失竊,即使夏季溫度超過38.7攝氏度時,也不愿意打開門散熱,而選擇雇用醫護人員和救護車停在倉庫外,時刻準備用擔架抬出中暑的員工。Jessica應聘亞馬遜臨時崗位成功后,走入倉庫,墻上的海報提醒“做好肌肉酸痛的心理準備”。培訓師告訴他們,“如果前一天晚上不用吃兩片止痛藥,那就是美好的一天”。止痛藥不夠也沒關系,墻上的機器免費提供。Jessica負責掃描商品,一天之內,機器人帶著貨架無數次走來,不斷地掃描商品上的條形碼,從假陽具到禮品卡。掃描的工作枯燥而無聊,以至于清理廁所的清潔工走過,Jessica的同事都會投去羨慕的目光。對于繁重的體力活,Linda在應聘前已有耳聞,但這并沒有嚇倒她,畢竟工作來之不易。她申請了夜班,因為補貼更高,可得12.25美元,每天從下午6點工作到凌晨4點半。Linda在大約13個足球場大的倉庫里走動,彎腰,抬重物,蹲下,伸手到高處拿東西掃描。一到圣誕季,隨著營業額的增高,每個人像瘋了一樣在倉庫奔走,管理員讓她們加快腳步,因為公司“需要數字”。

亞馬遜CamperForce工作量太大了,有一次Linda暈倒了被送去醫院,還得花172美元自己打車回來。有的員工為了激勵自己,把自己稱為“圣誕精靈”,分派禮物,傳播快樂。而Linda“覺得自己更像世界上最大的自動販賣機上的小齒輪”。圣誕節家家戶戶團圓,Linda給她的外孫們送去圣誕禮物后,在擠擠客棧里休息了一整天,她實在太累了。也不是所有的家庭都是美好而溫暖的。曾經有受訪者告訴Jessica,自己與妹妹一起過齋月,卻被趕出家門,因為沒有固定的房子,說他是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會帶壞小孩。他被視為可移動的危險、不速之客、游手好閑者。因此,在無依之族的話語體系里,他們不斷地告訴別人,自己只是“無房可歸”,而不是“無家可歸”。“在美國,無家可歸是被污名化的,人們不把無家可歸的人當人,” Jessica說,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總是被視為流亡者、墮落者、一無所有的人,甚至是社會賤民,可“住在房車里的人們覺得自己有家,就是他們的車,他們不是受害者,不是你們想的那種人,(我只是無房可歸),但我有能力,我有尊嚴,我是堂堂正正的人”。
“松弛下垂鎮”
境遇相似的人們行走在路上,萍水相逢。每年冬季,他們聚集在美國西南部亞利桑那州的夸爾特賽特小鎮,大約有30萬人。原居民早已遷移,來到這里的房車流浪者因為大多數是超過60歲退休的無依之族,這里也被戲稱為“皺紋鎮”或“松弛下垂鎮”。這片沙漠,物價低廉,陽光充足,形成了屬于房車流浪者的烏托邦。

夸爾特賽特小鎮有受訪者和Jessica說,退休的低收入老人涌入這里,是因為這里是一個“低開銷的躲藏之地”——躲避“恥辱、貧窮、寒冷”,“不用擔心自己會挨凍,他們會和孩子們說日子還過得下去”。更重要的是,在這片沙漠,眾生平等,這里不會因為鄰居貧富而分離開,他們平等地擁有這片沙漠,這里屬于所有人。有人會煮一壺黑咖啡,分享給所有拿著杯子漫步的人,有人帶著折疊椅參與各式各樣分享經驗的講座,教人們如何隱形停車、節省油費、制定預算。在這里,會看到有人正在燒掉自己的破產證,白色房車在夕陽的余暉下閃著金光。

《無依之地》供圖等到太陽漸漸從南回歸線北移,人們從夸爾特賽特四處散去。我好奇Linda的未來,因為在此書的最后,一直漂泊在路上的Linda腦子一熱,在墨西哥國境附近買了一塊5英畝的地,想要造一個家。“那里太熱了,我們曾經幫她在那兒放了白色塑料管道,結果融化了。”Jessica說。如今Linda把那塊土地捐給了幫助房車流浪者的非營利組織。路上也會帶來驚喜。“Linda和路上遇到的朋友相愛了,她在亞利桑那州又買了塊地。他們和其他房車流浪者在那里共同生活。”這真的是最好的結局。然而,對于有些人而言,隨著年齡增大,無法開車,怎么辦?Jessica知道有些人就死在路上了,她也同樣好奇地問房車流浪者,有個答案讓她印象深刻:“與其在養老院不斷打針吃藥,奄奄一息,寧愿死在房車里,在美麗壯闊的風景中死去。”在影片中,趙婷也邀請了Linda、Bob在電影里飾演了和自己同名的角色。“我很喜歡這部電影,講述了這些人的故事和尊嚴,”Jessica說,“我在看電影的時候,有想哭的沖動,那么美,那么富有詩意。”“書籍和電影的出版會改變人們對無依之族的偏見嗎?”我問Jessica。Jessica分享了她最喜歡的一封讀者來信。“我曾經走過一輛房車,我真像一個混蛋,認為住在里面的人是失敗者,”信中寫道,“但現在,我會停下來,我想知道對方的故事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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