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國爭光背后是無處可逃的絕望:韓國體壇為何屢爆性丑聞?
來源:Vista世界派
面對種種暴力,她曾經多次尋求幫助,向當局申訴和請愿,但正義的光卻始終沒有照到她的身上。自殺前,22歲的崔淑賢在一天中最黑暗的午夜時刻,發出了兩條信息。一條發給隊友,請對方以后幫忙照顧自己的寵物狗。另一條發給了母親。“媽媽,我愛你。”崔淑賢寫道,“請把他們的罪行都揭穿。”崔淑賢是韓國鐵人三項運動員。2020年6月26日,發送完短信后,她沒再和任何人聯系,隨后在韓國釜山的宿舍內自殺身亡。

家人找到了她留下的日記本和秘密錄音,這才知道她自殺的原因:在運動隊,崔淑賢長期遭受教練、隊醫和隊友的身心虐待。在一段錄音里,隊醫對她進行了20多分鐘的毆打和謾罵。他們的罪行被揭穿了,這起悲劇也在韓國掀起了一場猛烈的風暴,韓國社會對體育界長期以來存在的霸凌與虐待事件,進行反思。只是,問題并未就此結束。2021年2月,一位韓國排球運動員在宿舍昏迷,室友報警稱其是自殺,并將其送往醫院。隨后,網上出現了多篇匿名帖,舉報“排球女神”、國家隊排球運動員、孿生姐妹李在英和李多英長期霸凌隊友。

一名受害者列舉出了23項“罪行”,指控這對大名鼎鼎的排球姐妹花扇自己耳光、踢肚子、要錢、用刀威脅、辱罵自己的父母等惡行。這些,似乎只是韓國體壇丑聞的冰山一角。隨即,更多事件爆出:有人發帖,指韓國男排國家隊運動員樸尚河在中學對其進行霸凌,令他“想到自殺”;韓國國足前國腳,甚至被指存在性侵嫌疑。韓國體壇,迎來了史上的至暗時刻。
被侮辱與被漠視的崔淑賢曾經是一名游泳神童,2015年,17歲的她因為過人天賦入選國家鐵人三項青少年隊,并以個人身份獲得三枚金牌。加入慶州的精英鐵人三項隊之后,由于表現出眾,還在上高中的崔淑賢被特批和成年隊一起訓練。然而,噩夢恰恰正是從那時開始的。在慶州隊,明星隊員、全國冠軍張允貞帶頭對崔淑賢進行霸凌,教練、隊醫更是輪番上陣,言語侮辱、逼其下跪、扇耳光、性侵、拳打腳踢,肋骨被打斷幾根也是時有發生的。

2019年,崔淑賢因為違背教練命令,偷偷吃了一個桃子,遭到了隊醫瘋狂毒打。在錄音里,她大聲哭泣著請求寬恕,反復說“對不起,先生”,而一旁的教練則若無其事邀請隊醫出去“喝一杯”。在另一段錄音中,她的教練說她是“精神病”,并要求她三天不許吃東西。面對種種暴力,她曾經多次尋求幫助,向當局申訴和請愿,但正義的光卻始終沒有照到她的身上。

即使在交上錄音和足夠證據后,當局也并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她近來(指去世前)壓力很大,”崔淑賢的父親向記者說,“接到她申訴的官員的態度似乎在說,‘在體育運動中,一些毆打和虐待是理所當然的’。”一次次的申訴換來的只是多一次的失望,直到看到女兒曾經鮮活的笑容凝固在冰冷的尸體上。“我們國家在其他領域可能取得了很大進步,但體育領域的人權問題仍停留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崔淑賢的父親說,“誰能把我女兒的命還回來?”崔淑賢的自殺,震動了韓國社會,也驚動了韓國總統。2020年7月7日,韓國總統文在寅要求徹查該事件,嚴肅問責相關責任人。

單就成績而論,韓國稱得上是一個體育大國。在2016年里約熱內盧夏季奧運會上,韓國在獎牌榜上取得了第八名的成績。然而,如崔淑賢的父親所言,在光鮮的成績背后,韓國運動員遭受的各種惡性事件頻發,暴力、性侵等丑聞一直縈繞在韓國體壇上空。崔淑賢還在遭受暴力傷害時,2018年,韓國短道速滑奧運冠軍沈錫希就公開指控教練趙載范在訓練期間,毆打自己,有一次甚至打到腦震蕩。而且,從自己17歲開始,趙載范就對自己性侵,持續了四年時間。

2016年11月13日,短道速滑世界杯賽上,沈錫希代表韓國出戰。此時人們還不知道,她已經在頻繁遭受教練的性侵和暴力傷害了。中間的為韓國短道速滑奧運冠軍沈錫希這起案件,一直持續到崔淑賢自殺都沒有審理完,趙載范一直否認所有指控。在法庭上,沈錫希一度流著淚表示:“我到現在還要去醫院,還要吃藥,被告承認罪行就可以了,為什么不承認呢?”韓國檢方經過調查認為,從2014年到2017年,趙載范對沈錫希的性侵,發生了至少30次。最終,法庭也采信了沈錫希的證詞以及相關物證。2021年1月,趙載范因犯有強奸罪,被判刑十年。沈錫希的律師聽到這個結果并不滿意。

他在之后接受采訪時說,這次判決,對韓國體壇而言,是一次進步。但考慮到沈錫希遭受的傷害,判決還是太寬容了。
2月24日,韓國前國足隊長寄誠庸被爆實施性暴力,兩位受害者竟是他的學弟。事件的發生要追溯到20年前,那時受害者還在就讀小學6年級。學校要求所有足球隊成員入住球隊宿舍,只能在周末回家,完全封閉的環境給了很多心懷鬼胎的人帶來了犯罪的可乘之機。身材矮小加上性格內向不愛說話,很快,這兩名年紀較小的球員變成了隊友眼里的獵物。他們被強迫發生性行為,一旦反抗就會遭到無情的毒打。

即使已經過去20年,不堪的回憶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們,直到現在受害者仍然能清晰地描述出事發的經過以及日期。陸續爆出的丑聞,顯示出這已經不是某一個項目,或某一個機構的問題,而是普遍存在于韓國體壇的方方面面。
2019年韓國國家人權委員會成立了一個特別調查組,對韓國體育界的問題展開了一場史上最大規模的調查。他們一方面針對韓國各體育機構展開為期一年、共涵蓋 50 個體育項目的調查,同時,還成立了一個專門機構,接收來自運動員的投訴維權,向受害者提供法律支持。“包括性侵在內等虐待事件的嚴重性已經到了一個不容忽視的局面。”
韓國國家人權委員會主席崔英愛說,“現在是制定全面改進方案的關鍵時刻,這不只是一個臨時計劃而已。”2019年11月7日,韓國人權委員會的一份調查報告出爐。他們對6萬多名中小學運動員調查后發現,8400多名受訪者表示自己曾受到過教練或學長的肢體暴力,2200多人遭遇過性暴力,其中6人被強奸。據央視報道,更令人痛心的是,大部分受害人對此不知所措,只得裝作若無其事。更有甚者,還會陷入自責,認為自己訓練不夠努力,遭到暴力對待是理所應當的。
究其原因,體育界的封閉式環境,根深蒂固的精英主義,過于嚴苛的訓練制度以及過輕的懲罰措施等,都是這一切丑聞發生的幕后幫兇。受儒家文化本土化之后的影響,韓國社會中等級制度極其森嚴,長幼、社會階級等將人與人之間的尊卑劃分出了一條清晰的界限,“絕對秩序”是韓國文化中最為重要的一點。在這樣的文化里,上級對下級如使仆役、前輩對后輩頤指氣使,已經是一個司空見慣的現象。而體育圈則是這個尊卑分明的社會中,一個相對獨立且封閉的小社會。在這個小社會中,運動隊這樣的集體組織很容易形成像部隊一樣由等級、權力控制和服從所組成的集體文化。而教練就成了掌握他們生殺大權,說一不二的人物。

2020年7月6日,韓國文化體育和旅游部部長樸良佑公開致歉,并誓言調查鐵人三項運動員崔淑賢自殺事件。只要能培養出優秀的運動員,拿了獎牌,取得了名次,他就是一個成功的教練。另一方面,為了得到這些榮譽,他在看不見的地方又給手下的運動員施加了什么樣的壓迫,什么樣的折磨,這些并沒有人關心。為了取得好成績,年輕的運動員沒有任何個人時間,文化課在教練看來也是“毫無必要的”,還不如拿來訓練。缺乏基本文化常識,這也直接導致了他們失去運動員之外的其他職業選擇。

為1988年韓國首爾奧運會做準備的孩子們。他們會擔心葬送職業生涯,擔心被教練換下,擔心被隊友排擠,種種因素導致了韓國運動員從根源上關閉了對外發聲的渠道。賭上自己的職業生涯和前途,在記者的長槍短炮下講述不忍回顧的遭遇,將傷口撕開來給所有人看,從此被體壇視為叛徒和恥辱,這些都是受到傷害的運動員決心從黑暗里走出來之前所要想清楚的后果。也因此,即便韓國社會已經如此重視這個問題,韓國人權委員會也成立了特別機構來應對,但針對韓國女排選手李在英和李多英等人的指控,更多人會選擇匿名發聲。就像前柔道運動員申有容說的那樣,“說出真相,我就只能結束柔道生涯”。
代際傳遞韓國西江大學體育心理學教授鐘永哲一直在關注短道速滑奧運冠軍沈錫希的案件。在他看來,“如果沈錫希不是奧運會金牌得主,那么她的案子也有可能被埋葬”,就像崔淑賢生前遭遇到的漠視一樣。很多時候,在韓國體壇這個封閉環境中,即使有人大聲呼喊,聲音也并不一定能穿過層層阻礙傳到外界。最可怕的是,從小生活在這個權力至上的環境里,年輕運動員大都從內心深處被潛移默化地影響,認為這種霸凌的存在是正常的。

韓國人權委員會的調查中,有一個問題是如何看待霸凌等問題,38.7%的受訪小學生表示“被欺負說明我自己需要努力”。初中運動員更是直言不諱,“學長們都是這樣過來的,輪到我們自然也就成這樣了。運動員就是要多挨打才能打起精神”。鐘永哲表示,在韓國體育界,99%的運動員都在為1%的獎牌得主而犧牲。只要他們表現得好,教練或者運動員就可以得到無上的權力,他們的暴力也就有了正當理由。當青少年運動員尚未成形的世界觀里種下畸形和暴力的種子,把這一切暴力、性侵等行為都視為正常,認為只要自己努力向上爬,就能從受害者變成施暴者,之前發生的種種丑聞,才會代際傳遞。而這一切也能說明,為何丑聞纏身的往往都是職業輝煌的國家級運動員。

處罰過輕,犯罪成本低,也是韓國體壇丑聞頻發的另外一個重要原因。回顧過去被爆出的體育界丑聞,很少有直接的刑事處罰,無論多么惡性的事件,施暴者往往以宣布退役為此畫上句號,或者被禁賽和停賽,平息民憤的意味遠大于真正的處罰。2009年,大韓體育會出臺涉暴力的選手及教練需遭永久除名的原則,2013年,又提出建立涉暴力教練登記系統計劃,然而近5年來的860個體育相關案件中,懲戒后和懲戒期間復職的案例就有323例。2009年,韓國男子排球國家隊前教練李尚烈被指控毆打球員,導致其耳鳴和腦震蕩。

李尚烈為此,李尚烈一度被罰無限期停賽,但是僅僅兩年后就撤銷罰分重執教鞭。似乎整個韓國社會都在寬容和包庇施暴者,而受害者,賭上事業和人身安全揭發這些惡行后,最終下場往往是退役或者轉行。這使得很多人離開體壇之后,才敢于發聲。2月16日,總統文在寅發布總統令《國民體育振興法施行令》的部分修訂案,其中強化了對體育界暴力事件受害者的保護,例如隔離受害者與施暴者,建立咨詢期間的臨時保護設施等,希望能夠自上而下地杜絕體壇的暴力事件。“我希望法院的裁決在某種程度上有助于我們社會中的受害者發聲。”沈錫希在得知法庭判決之后說,“我衷心希望以后不會再發生類似事件。”希望雖然美好,但對出現系統性問題的韓國體壇來說,要解決這些問題,并不容易。
2020年,韓國政府為了確保體育運動的透明度,保護運動員的權利,成立了新的機構:韓國體育道德中心(Sports Ethics Center)。然而,這個中心成立四個月后,就爆出了虐待丑聞。運動員公會指控該中心主任毆打工作人員。“當負責保護運動員的人都面臨此類指控時,”韓國媒體評論道,“我們對于系統性的變革,還有什么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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