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的游戲翻譯錯誤，導致了一場古早互聯網時代的玩家狂歡
來源：游戲研究社
你們的所有梗都屬于我們。
翻譯，這一話題似乎永遠都有內容可寫。從一種語言翻譯成另一種語言并被本地玩家所接受，需要跨過文化背景的巨大鴻溝，成則備受贊譽，敗則變成了段子。
“老頭滾動條”如此，“哥特式金屬私生子”如此，前陣子《桌游模擬器》濫用谷歌翻譯，將mod翻譯為“國防部”，同樣令人啼笑皆非。
《戰艦世界》“可怖”號的機翻成果
不止中文翻譯，老外亦是如此。上世紀80-90年代，大批日本游戲引入歐美地區，卻在把日語翻譯成英語這一步上頻頻出錯，老外便給這些譯文編了個詞：“Engrish”。日語分不清“R”“L”兩個音，他們以此諷刺低劣的翻譯質量。
“Engrish”的最典型代表，是“All your base are belong to us”，姑且可以譯為“你的基地全都屬于我們”。這句話自然也成了知名的梗，玩家們一笑便是二十余年。
“有人安放了炸彈”
“All your base are belong to us”，簡稱“All your base”或者“AYB”，出自由東亞企劃（Toaplan）制作、世嘉公司發行的游戲《零翼戰機》。1989年《零翼戰機》街機版上市，1991年登陸世嘉的Mega Drive主機平臺，次年MD版本在歐洲地區發行。
世嘉Mega Drive主機
《零翼戰機》是一部橫版卷軸飛行射擊游戲。游戲設定在公元2101年，銀河聯邦與外星機器人CATS簽署和平條約，但CATS公然撕毀條約并發動突然襲擊，控制了所有的聯邦基地，玩家將操縱僅存的ZIG戰機逃離被CATS炸毀的母艦，獨自擊敗CATS，奪回基地，拯救聯邦。
東亞企劃曾制作知名的《雪人兄弟》，在此之前的《零翼戰機》也有上乘的質量，只是離脫穎而出還有段距離，在歐美地區沒有激起巨大的反響。
《零翼戰機》游戲畫面
歐洲MD版本的《零翼戰機》本地化質量極其糟糕，這件事也是在世紀末才被玩家發現的。游戲自日文翻譯成英文的劇情文本，似乎出自業余翻譯者之手，語法頻頻出錯，但凡學過一點英語的人都能發現錯誤。
維基百科中文譯自Clyde Mandelin的英文翻譯
Clyde曾負責《地球冒險》系列的英語本土化
英文文本從第二句就開始出錯。母艦發生爆炸，艦長詢問“發生什么事了”，這句英文的“發生”（happen）一詞沒有應用過去式。
然后是“安放炸彈”，英文文本中的“set up”確實有安裝的意思，但整句話又是“某人”又是“我們”，導致人稱無比混亂。
混亂之中，CATS頭目接入通訊設備，閃亮登場。在譯者的安排下，他向母艦全員致以親切的問候：“你們好啊先生們！……你們沒機會幸存慢慢來吧。”
被奉為經典的“All your base are belong to us”即是出自CATS頭目之口。在這句話里，作為名詞的“基地”（base）沒有應用復數形式（bases），且belong to本就是自成體系的動詞短語，沒有必要與be動詞“are”連用。
至于最后四句的艦長獨白，從何種角度解讀都不知所云，讓人懷疑譯者早已放飛自我。
“動啊，ZIG”
《零翼戰機》有多周目設定，反復通關能夠看到不同的結局畫面。2016年有玩家發現，歐版游戲被閹割過，僅有3個結局，而日版游戲有35個結局，意味者玩家要通關整整35次。
多出來的32個結局，都是CATS頭目莫名奇妙的發言。他像是被玩家的戰機摧毀了心智，會念叨一些奇怪的繞口令，會唱起《阿童木》動畫片的主題曲，在多次通關后，還會說出一些小孩子般的幼稚言論：“我要在你身后撒尿！現在你想放棄了嗎？”完全對不起他這張看起來還蠻帥的臉。
第19次通關后
CATS頭目：“我是你媽，快叫我媽”
這些結局作為日版游戲的一部分，在歐版卻慘遭閹割，本地化團隊罪加一等。不過這些日文文本的翻譯難度可比游戲開頭的劇情文本高得多，翻譯過來也只是徒增笑料，或許本地化團隊這時有了難得的自知之明。
“我們收到了信號”
“All your base”想要成為網絡梗，首先需要網絡與個人計算機的普及。至少在歐美地區，這些條件正在逐步滿足，為《零翼戰機》及其英文翻譯重回玩家視線創造了契機。
PC端的主機游戲模擬器，也是這個時間段誕生的事物。無論熱門還是冷門，8位與16位游戲機上發行過的游戲都被玩家們制作成模擬器可運行的ROM文件，通過調制解調器在互聯網上的各大論壇傳播。
自1998年起，先后有在模擬器上玩到《零翼戰機》歐版的玩家，在當時的Rage Games與Zany Video Game Quotes等游戲論壇曝光游戲中荒唐的“Engrish”。因為年代久遠，具體的細節很難考證，流傳得最廣的是一張錄下了游戲開場全劇情的GIF動圖。
除了論壇，那時流行的網絡媒介還有聊天室與留言版，里面的玩家們展開了瘋狂的模仿，像是高喊邪教口號一樣用“All your base are belong to us”刷屏。據Newgrounds網站記述，“英語教師與教授的自殺率上升了358%”，聽著就像未經推敲的段子，卻足以形容“AYB”的玩梗狂熱。
2000年秋季，AYB梗入侵了“Something Awful”論壇，該論壇的P圖大神加入戰場，進一步催化了流行風潮。
Adobe Photoshop此時也只不過10年的歷史，作為市面上最好的修圖軟件，價格也十分昂貴。擁有相應的經濟實力與自信，同時購置個人電腦與PS軟件的人，其計算機與P圖技術一定十分出色。雖說那時的圖片分辨率很低，比起如今動輒2k乃至4k分辨率的高清大圖好處理得多，但不應就此否認這些P圖大神的勞動成果。
他們把AYB的臺詞P到了他們能想到的任何地方，低分辨率帶來的模糊效果反倒讓人抓不住破綻。
你的基地屬于航天飛機
你的基地屬于期末考試
你的基地屬于電腦藍屏
CATS頭目的那張臉，還“登上”了時代周刊的封面。
那年冬天，該論壇上的一位常客，以“火星上最懶惰的人”樂隊為名義，發行了電子音樂《Invasion of the Gabber Robots》，這首電音由《零翼戰機》的原聲帶與機械音源的劇情文本配音混音而成，成為AYB文化下的第一首歌曲。
音頻之后該有視頻了，以當時的網速條件，Flash動畫是最理想的視頻傳播媒介。2001年2月15日，Tribal War論壇上的網友Bad_CRC上傳了Flash動畫《All yor base r blong 2 us》。
這部動畫算是一部“縫合怪”，縫合了《零翼戰機》開場劇情畫面，以及數十張的“AYB”P圖，動畫的背景音樂便是上面提到的《Invasion of the Gabber Robots》。
嚴格來說，《All yor base r blong 2 us》并非鬼畜作品，但背景音樂中不斷重復的“All your base”，再加上如幻燈片一樣隨節奏靈動變換的圖片，使得這部動畫確實有著今日鬼畜視頻的洗腦水準，放到二十年前，想不成為爆款都難。
“你知道你在做啥”
奠定AYB梗經典地位的原因有很多。最簡單的理由，仍然要歸結于時代，在沒有大數據推送的21世紀初，網絡熱點的過氣速度比現在慢得多，足以讓人念念不忘。
人們都以首部爆款動畫《All yor base r blong 2 us》的上傳日作為這個梗的真正誕生日。以它的上百萬播放量為基礎，更多網友加入了傳播梗的行列，使得AYB梗成為那時少有的備受主流輿論關注的網絡梗。
福克斯新聞對“AYB”的電視報道
記者未能分清《零翼戰機》街機與主機的差別
看到有網友惡搞過封面的《時代周刊》真的用一小頁篇幅講述了空前的AYB風潮，動畫作者Bad_CRC在某次采訪中表示，他覺得這既好笑又諷刺。
《時代周刊》的報道
作為火出圈的網絡梗，自那個時代便熟悉互聯網的“網絡原住民”無不對AYB梗趨之若鶩。這些人多為年輕一代，其中包括許多熊孩子。
在歐美各學校開設的計算機課上，熊孩子們有機會用上昂貴的電腦，只是沒有什么游戲可玩，一些網站還遭到封鎖。但Flash動畫的網站鏈接往往能夠正常訪問，熊孩子們會趁老師不備打開并分享他們，并以動畫的內容作為課下的談資。
同時，AYB梗沒有任何粗口及少兒不宜的內容，不會讓師長感到憂慮，英語教師除外。
很多懷念AYB梗的人當時都在上學
在傳播梗的道路上，網絡原住民們遭遇了不少挫折。2003年愚人節，來自美國南達科他州的7位17-20歲的年輕人舉著寫有AYB字樣的牌子上街游行，隨即遭到警察逮捕。時值伊拉克戰爭，當地不知道AYB梗的平民及警察，都擔心“基地歸我所有”之流的標語牌是恐怖襲擊的預兆。
除此之外，一些政府與公共事業網站屢屢遭到黑客攻擊，留言也是令中老年人一頭霧水的“All your base are belong to us”。
不過，計算機與互聯網等新興行業的從業者，與網友們站在同一戰線，以欣欣向榮的事業為陣地，他們時不時刺激一下人們的深層記憶，把AYB梗刻進了人們的DNA里。
2006年6月1日，Youtube網站維護更新，并在網站首頁擺出了“ALL YOUR VIDEO ARE BELONG TO US”（你們的所有視頻屬于我們）的字樣，遭到質疑后還補了一行字，并向主流媒體表示，他們沒有被黑客攻擊，這只是程序員的幽默感。
許多國內玩家從《魔獸爭霸3》的作弊碼第一次接觸“AYB”。打開聊天框輸入“allyourbasearebelongtous”，便能立即獲得當前對局的勝利；反之輸入同樣出自《零翼戰機》的“someonesetupusthebomb”，就會直接戰敗。
這當然不是暴雪的專利，同為即時戰略游戲的《地球帝國》也加入了AYB作弊碼。《使命召喚：黑色行動2》《瘋狂薩姆3》《冰汽時代》《收獲日2》等多部游戲，都設計了致敬AYB的游戲成就或獎杯。
《冰汽時代》成就“你的所有基地都與我們連接”
圖源True Steam Achievements網站
《收獲日2》成就“你的貝斯全歸我們了”
Base（基地）替換成了諧音Bass（貝斯）
受眾廣泛的《植物大戰僵尸》，也把扮演僵尸的某個關卡命名為“All your brainz r belong to us”（你的所有腦子都屬于我們）。
“為了偉大的正義”
十余年過去了，在技術的催化下，網絡與網絡梗都今非昔比。一些翻出《All yor base r blong 2 us》動畫的懷舊網友，紛紛將這部視頻稱作“梗存在之前的梗”。
這句話雖然滿載情懷，卻也存在偏差。梗（Meme），或稱模因、迷因，早在1976年就由英國生物學家道金斯首次提出，只是在進入21世紀之后，其概念與含義得到了進一步深化。
一般來說，現在我們所說的梗，是一種被人賦予意義、讓人迅速理解并傳播開來的理念，能夠以文字、圖像、語言流動等多種形式存在。造梗的過程體現了參與者的主觀能動性，同時強化了參與者的身份認同與價值共識。
AYB梗并不是第一個梗，也不是第一個網絡梗，但為了闡釋這些理論，AYB梗被國外的學者當作上好的論據。《All yor base r blong 2 us》的制作人名單列出了二十余個網名，參與P圖的網友則有上百人，以其他形式有意或無意傳播了這個梗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可以說，是一個時代的人主動且不約而同地創造、加工、擴散了AYB梗。這些網絡原住民很少追名逐利，他們要的是一種群體的歸屬感與社會的認同感，用《零翼戰機》的譯文來解釋，他們都是為了一代人專屬的“偉大的正義”。
可惜正是因為這種正義，即便這一代人成了社會的中堅力量，我們也幾乎無從查證最早那批傳遞AYB火種的網友身份。
唯一一位有跡可循的人，是《時代周刊》報道過的Jeffrey Ray Roberts，他是一位程序員兼業余DJ，更是“火星上最懶惰的人”的創立者，《Invasion of the Gabber Robots》的唯一作者。2011年9月21日，Jeffrey不幸去世，年僅34歲，網傳死因為自殺。
圖源Find a Grave墓葬信息網站
幾位網友趕來祈愿“所有的基地都屬于他”
也有人想要找到一切的源頭：負責《零翼戰機》MD版英文本地化的團隊。AltJapan本地化公司的創始人之一Matt Alt，在慶祝AYB梗20周年的推文中稱，他曾經在五年或更久的時間以前，聯系過東亞企劃的前員工（東亞企劃于1994年破產）。
這些員工都記得公司里有那么一個職員翻譯劇情文本，但是沒人能夠確認他的真實姓名。Matt表示，搜索仍在繼續，因為他已經是一位本地化世界的未被歌頌的英雄，“所有的基地”理應屬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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