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哥：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建立在金德強們的車輪上，絕非藥瓶
51歲的卡車司機金德強喝藥自殺了。都2021年了，卡車司機的生存處境居然還如此艱難。
2019年年末，我曾經讓人寫過一篇報道《中國最后的江湖客》，揭秘3000萬卡車司機群體的故事。
緣由是，卡車司機劉言芝夫婦從江蘇往廣西運送一輛運載價值600萬風機機組，途經湖南衡陽泉南高速時，道路坑洞把卡車大梁震斷。自行前來的吊裝公司報價20萬。劉言芝另外找人把車修好后，沒有提供任何服務的吊裝公司要強收5.9萬元，否則就不讓走。
劉言芝夫婦被強堵在高速上，寸步難行，十天過去，身無分文，只剩一個蘋果。
后來因媒體曝光，警方介入，饑寒交迫的劉言芝夫婦才得以放行。
而就在三個月前，中華全國總工會召開“工會關愛貨車司機”新聞發布會，介紹工會關愛服務貨車司機所開展的工作。
真是沉疴難除。
在《中國最后的江湖客》中，有這么一段話：
3000萬卡車司機用辛勤勞動幫助中國成為制造業巨頭，可長期以來，他們是一群疾馳在477萬公里長的公路網上的“隱形人”：每天開車12~16小時，爆肝運貨，車上備著濃茶、檳郎、紅牛、速溶咖啡和退燒、痢疾藥，塑料桶里備著3L的熱水壺和泡面，一路上要面對偷油、搶劫和死亡的威脅，車壞了要應對陌生人的漫天要價，還要忍受保安、裝卸工、貨主的克扣、刁難。
該段最后一句本是：“還要忍受路政執法人員、保安、裝卸工、貨主的克扣、刁難。”
成文時，我把“路政執法人員”刪掉了。
現在看來，我錯了。
2
4月5日下午，河北滄州貨車司機金德強途經唐山市豐潤區超限檢查站時，因北斗定位掉線，被當地路政執法人員處以扣車、罰款2000元。金德強不接受此罰款，服下農藥，當晚11時死亡。
金德強在遺書中寫道：“我用我的死來喚醒領導對這個事的重視。”
說句涼薄的話，金德強的死喚不醒領導。
2013年11月14日，河南省永城市一女貨車主就因不滿運政、路政罰款，喝農藥自殺，所幸獲救。7名執法人員被移交司法機關，16名相關領導和責任人被分別給予撤職、降級、記過等處分。
饒是如此，悲劇繼續發生。
2014年11月24日，一輛貨車被河南省民權縣羅莊超限檢測站扣留近兩月之久，車主夫婦因不滿處理，喝農藥自殺。一人搶救無效死亡。后有7人被移送司法機關，19人分別給予撤職、警告、記過、降級等處分。
問責不可謂不嚴厲，可依舊抑制不住執法人員罰款的沖動。
3
按理說，路政執法人員最懂中國3000萬卡車司機的沉重與哀愁，斷不該“下狠手”。
從本世紀初的“點煤成金”的山西、陜西黑色礦石，到運往西藏的道路基建、生活用品，從互聯網時代掀起的電商購物狂潮，到運往城市餐桌上的蔬菜瓜果，大到中國經濟，小到日常生活，這一切都離不開他們晝夜不停的疾駛。
最新數據我沒拿到。《中國最后的江湖客》出版時，依據的是2018年數據：“整個2018年，他們一起運送了總重量達395.91億噸的各種商品，相當于全年貨物運輸量的78.22%。每天有1.38億件快遞包裹，由他們從粵港澳邊境到川藏高原，投遞到中國的各個末梢。”
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年出版的《中國卡車司機調查報告No.l》 一書顯示，截至2017年，71.2%的中國卡車司機屬于自雇司機（即自購卡車的司機）。他們大多數舉債買車，是家中唯一收入來源。
毫不夸張地說，他們就是經濟的毛細血管，卻亦如俎上的魚肉。他們半生風雨飄搖，以命相搏，終究只夠糊口。
4
到2030年，中國將建成世界規模最大、覆蓋范圍最廣的高速公路系統。不到一代人的時間，一個巨大的高速公路網和一個高科技物流業便建立起來。
上世紀美國和西歐在經歷類似的交通量暴增時，流行文化將卡車司機塑造成了民間英雄：健壯，沉默寡言。好萊塢制作了以卡車司機為主角的電影，鄉村歌手灌錄了向他們致敬的歌曲。
希望有一天，中國的卡車司機們也可以分享白晝的城市景觀，也會有閑暇留意物流園和交通事故警示牌以外的一切。因為我們享有生活的相當一部分，正是建立在他們滾動的車輪之上。那也是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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