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溫伯陵
來源:溫伯陵的煙火人間(ID: wenboling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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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假期在家看了《光榮與夢想》,就想借這部劇,聊一下我們文宣方面的一些問題。湖南政府重修板倉楊宅,工人發現楊開慧藏在磚縫里的書信,然后引出晚年毛澤東孤獨悲涼的處境,甚至連珍藏毛岸英衣物的破皮箱都出境了。但是隨著劇情的推進,《光榮與夢想》越來越不能看,所有大事件都用旁白解說一筆帶過,簡直是記錄革命過程的流水賬。一個是初出茅廬的學者型革命先鋒,一個是領導革命近30年的領袖人物。按道理來說,這種會談肯定要進行深入的交流,然后經過一番比較、糾結和妥協,最終做出接受或者排斥的決定,對吧,這才符合革命領袖深謀遠慮的性格。《光榮與夢想》偏不,李大釗同志經過慷慨激昂的勸說,尤其是“喚醒工農”的理論,讓孫中山迅速放棄革命幾十年的成績:“哎呀,我這條路怎么可能不失敗呢?還是你說的明白,我們合作吧。”孫中山雖然屢戰屢敗,但也是推翻清朝帝制的革命領袖,他有自己的堅持,也有自己的榮耀,怎么可能輕易轉變立場。如果是這種“墻頭草”的性格,他根本堅持不了幾十年的革命生涯,同盟會員和國民黨員,也不會認這樣的人做領袖。黃曉明演的周主任領導南昌起義,大部隊開始在城里攻占要點,咣咣一通槍響之后,一群人登上城樓高呼“我們勝利啦。”其實說白了,《光榮與夢想》就是預設了劇情,讓演員進來做工具人,走過場而已。而不是讓演員來推進劇情,講清楚革命的必然性,以及犧牲的殘酷性。這樣的主旋律作品,只能是淺顯的 、蒼白的、沒有生命力的。既然如此,觀眾自然不知道為什么要革命,犧牲的烈士多么偉大,于是他們便會產生“沒有必要革命”的想法。他們抱著“沒有必要革命”的想法,看到民國劇里的十里洋場、姨太太的旗袍,便順理成章的發出感嘆:結果就是非但起不到宣傳教育的作用,還把中間派推向敵營,讓人分不清到底是紅還是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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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為百年大慶的主旋律封神之作,我必須把《覺醒年代》放進來說一下,因為這部劇就講明白了革命的必然性。
周圍的人不僅沒有一絲憐憫,還一手端著碗一手給軍警送錢,想要一個熱騰騰的人血饅頭。要到的喜從天降,說著我兒子有救了。沒要到的哭天喊地,仿佛人生已經沒有盼頭。而且兩個留辮子的老頭,不停的品味刀法,說刀法遠不如大清了,刀也不如戊戌年間的快了。看了這段側面描寫,你就知道什么叫麻木的看客,由麻木看客組成的國家,怎么可能是有希望的?革命的必然性便出來了。此后魯迅給《新青年》投稿,寫下《狂人日記》等一系列優秀小說,發誓要打掉中國人骨子里的奴性,走上文字革命的后半生。類似的場景比比皆是,如抱著公雞冥婚的少女、軍隊進城走在街上的瞎子等等,都是在描寫舊中國的落后封閉。無數條線匯聚在一起,最終指向革命的第一步:建黨。于是就有了陳獨秀和李大釗的對話:“守常,我想通了,我們得建黨,我們得有一個堅強的領導核心。”“你想建一個什么樣的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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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用馬克思學說武裝起來的先進政黨,一個可以把中國引向光明,讓中國人能夠過上好日子的無產階級政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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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么要建這個政黨?”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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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為什么,我為了他們能夠像人一樣活著,為了他們能夠擁有人的權利,人的快樂,人的尊嚴。”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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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仲甫兄,讓我們對著這些同胞宣誓吧。”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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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拳歸一路,百川歸大海,邏輯閉環完成了。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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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看完《覺醒年代》,自然理解了革命先烈的選擇,明白了百年中國為什么會是這樣,進而才知道他們有多么偉大,中國走到今天有多么來之不易。Uml曹操讀書網
到這個時候,你才理解了革命,明白了犧牲奮斗的意義,再看到十里洋場的時候,恐怕一個鏡頭都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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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榮與夢想》除了主題立場不夠明確,細節處理也有問題,簡而言之就是不會講故事。每個打動人心的故事,一定要有沖突和反轉,以及強烈的對比,才能在大起大落的情境中給觀眾心理刺激,給觀眾留下深刻的印象。還是用《覺醒年代》舉例,說說什么是有沖突的好故事。青年毛澤東冒雨出場的時候,沒有直接用鏡頭語言描述他的偉光正,更沒有一絲龍傲天的氣場,而是用短短幾個側面鏡頭,描述出那個年代的真實景象。富家少爺坐在車里吃著漢堡,女人在旁邊給他擦嘴,根本不用擔心受到日曬雨淋。汽車旁邊就是賣孩子的窮人,小姑娘的頭上插著草標,哭的非常凄慘。看到這種強烈的對比,你就知道,民國只是少數富人的天堂,大多數窮人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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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五四運動”風起云涌,《新青年》的編輯們出現分裂的征兆,而且是向兩個不同的極端走去。青年教授胡適認為,學生的愛國運動太激烈,應該采用更加緩和的辦法,給政府一個臺階下。李大釗卻不認同,他覺得學生的愛國運動沒有錯,現在政府不認可,說明政府已經爛到不可救藥了,那中國就需要一個更加激烈徹底的革命,推翻北洋的爛政府,重建少年中國。正因為有了激烈的碰撞,李大釗才下定決心,要把思想覺悟和行動覺悟結合起來,我李大釗愿意當這個急先鋒,九死而不悔,雖千萬人吾往矣。如果沒有李大釗和胡適的對比,你怎么能感受到李大釗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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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陳獨秀被捕入獄,警察頭目進來勸降,好話說了一大通,陳獨秀不為所動,把警察頭目給轟出去了。但是導演給陳獨秀安排了一場戲,對著監獄的窗戶唱《定風波》,意味著心向光明絕不屈服。原本已經走遠的警察頭目,聽到陳獨秀的清唱,不由自主的走回來了,然后隔著監獄的鐵欄桿閉目沉思。你想想看,共產黨的創始人寧折不彎,豈不是證明了共產黨人的節操?能把敵人的心都打動了,說明這種理想是深入人心的。多年后的“天下無人不通共”,也就順理成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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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白色衣服的學生們整齊站立,滿臉激昂,不管你怎么看,都有一種生機勃勃的力量感,實現少年中國的理想,非他們不可。而北洋政府的老年官僚暮氣沉沉,做事圓滑,執政沒有擔當,中國在這種人的手里,怎么可能得到徹底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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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延年和陳喬年出國留學的時候,兄弟倆穿著大衣皮鞋向前走,意氣風發。如果一切順利,對于他們來說,升官發財只是一句話的事。但是緊接著畫風變了。陳延年和陳喬年的大衣皮鞋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囚衣、鐵鏈、鐐銬和血泊。一組強烈對比的反轉畫面,就是直接和觀眾說:“他們為了理想,放棄了自己的一切。我們能有現在的生活,都是他們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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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光榮與夢想》完全是平鋪直敘,沒有任何波瀾起伏,好像中國革命就是沒頭沒腦的發生了,一路平平無奇的成功了。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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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主旋律作品,連續看十幾集,你都不會有一絲心靈波動。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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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住大家了,實在找不到截圖來證明我的觀點,因為每一張截圖都大同小異。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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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會這樣呢?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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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主要原因是把革命先輩臉譜化了,好像他們做出偉大的事業,年輕時就不能有彷徨、有糾結、有選擇的機會。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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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應該出場就是偉光正的形象,不屈不撓,直到中國革命成功,個人功成名就。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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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這不是革命者,這是機器人。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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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臉譜化的是周主任(黃曉明)和蔣介石(王勁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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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部劇里,蔣介石東征的時候不知道該不該打、到了現場不知道如何打、軍官不知道用誰,一直都是周主任在旁邊說話,蔣介石聽著有道理,揮手同意。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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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做壞事的時候,蔣介石突然來勁了,腦經轉的比急轉彎都快,什么陰損的招數都能想出來。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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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這段劇情和表演,你是不是覺得,蔣介石就是周主任的工具人?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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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問題是,蔣介石不是工具人啊。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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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主任的能力當然很強,可在黃埔軍校,蔣介石才是主事的人,咱不能把蔣介石范圍內的事,都嫁接在周主任身上。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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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么說不是給蔣介石洗白,更不是抹黑周主任,而是說凡事要還原真實場景,符合當時的現實。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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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因為蔣介石虎踞臺灣了,咱就說他幾十年啥也沒做。那和101逃跑之后,所有人都說101沒打過仗有什么區別?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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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101從來沒打過仗,那紅一軍團是誰指揮的?遼沈戰役是誰指揮的?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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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都說不清楚。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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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蔣介石是工具人,除了壞事以外,什么事情都沒做,那中國革命幾十年,用得著那么辛苦?蔣介石憑什么造成幾十萬共產黨人犧牲?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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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革命打敗一個工具人,很值得驕傲嗎?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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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紅還是黑啊。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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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沒有沖突反轉,說不清楚犧牲的殘酷性,還臉譜化,你不難看誰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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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放一下這張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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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榮與夢想》的問題不是新問題,而是我們的主旋律作品,長期以來的老問題。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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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的核心就是,不把人當成人。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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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要分兩層來說。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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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他們不把自己放在當時的環境里,設身處地的思考問題,而是以旁觀者的視角,按照固定的套路,做一些流水線工業品出來。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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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劇里的先輩,就不是有血有肉的人。他們永遠正確,永遠不會犯錯誤,即便出了問題,也是因為蔣介石太壞了。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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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艱難抉擇,他們的糾結彷徨,都是流于表面的,完全看不出抉擇時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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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句話,這不是革命者,而是機器人。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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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把劇里的人當成人,那么觀眾在劇里就體會不到人的情感,結果便是作品和現實脫節,成為不接地氣的空中樓閣。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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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有什么辦法,只能用手投票,不買賬。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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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不把觀眾當成人。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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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主創人員覺得,觀眾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堆數字,我把東西做出來了,你們就別挑三揀四了,有什么看什么唄。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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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這種事人傳人已經很多年了。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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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問題是,觀眾明明喜歡滿漢全席,你偏偏端來一桌泡方便面,特別豪氣的說管飽,還想讓觀眾感謝你,想的是不是太美了點?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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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把觀眾當成人,自然學不會敬畏觀眾,做出來的東西就會敷衍了事,導致我們的主旋律作品長期沒有進步。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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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類似的事情,毛教員在1959年就批評過了: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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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有相當多看不懂的文件,我希望以后不要拿出這樣的文件來,要用口語寫出來,每一個問題都要交代清楚,要想到對方的心理狀態。”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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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話是給別人聽的,寫文章是給別人看的,不是給你自己看的嘛。”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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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寫不好的原因,就是對于那個事物自己并不甚了解,自己并沒有做到認真的分析,沒有落實,沒有注意讀者的心理。”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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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黨的法寶之一是群眾路線,執政綱領是為人民服務,我覺得,面對這種“不把人當成人”的作品,文宣部門應該出來管一管了。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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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毛教員周主任,還是千千萬萬的觀眾,首先要把他們當成有血有肉的人,才能做出真正的好作品,讓觀眾感同身受。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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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主旋律作品的群眾路線。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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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現在的目標是“用受眾樂于接受的方式、易于理解的語言,推動中國故事講出去,中國文化走出去,中國力量傳出去。”Uml曹操讀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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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以后《覺醒年代》能多一點,如果都是些不走群眾路線的流水線作品,是完不成KPI的。Uml曹操讀書網